第一百零三章 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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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志遠被帶走後的第三天,江波去了一趟看守所。不是去看先生,是去見陳志遠。他想再問他幾個問題。那幾個問題,在審訊的時候沒有問。他當時問的都是案子,都是那些女人,都是那些殺人細節。他沒有問陳志遠自己。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為什麼活著。他想知道。他想知道一個人要有多恨,才會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他想知道一個人要有多痛,才會在恨里活了那麼多年。他想知道,那些死去的女人,在陳志遠的夢裡,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一個人去的,沒有帶湯圓。湯圓這幾天也累了,從鏡湖公園到老浮橋,從老浮橋到看守所,跑來跑去,瘦了一圈。它需要休息。江波出門的時候,它趴在沙發上,頭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尾巴搖了搖,但沒有跟上來。它知道,主人要去見一個不該見的人。它不去也好。

  看守所的大門還是那個顏色,鐵灰的,漆皮剝落。門衛認識他,看了一眼證件,放行。他把車停在院子裡,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棟灰白色的樓房,看著那些鐵柵欄封住的窗戶,看著牆上那一圈圈的鐵絲網。陽光照在上面,閃著冷光。他想起陳志遠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該死了。」他該死了。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但江波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悲涼。是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走不進去,也退不出來,只能站在那裡,看著,等著,然後瘋掉。

  會見室在一樓,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地響。江波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迴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今天沒有帶湯圓,走廊里格外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值班民警看見他,點了點頭,指了指第三間。他推門進去。

  陳志遠已經坐在裡面了。他穿著橙色的馬甲,頭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紙。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那件馬甲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雖然駝,但脊梁骨還是硬的。他沒有戴手銬,雙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看見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酸。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期待,只有一種疲憊的坦然。

  「你來了。還有什麼要問的?我該說的都說了。我認罪了。我該死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不舒服,硌得慌。他看著陳志遠的眼睛,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你恨了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你現在還恨嗎?你每天晚上還夢見她們嗎?你還能睡著嗎?」

  陳志遠低下頭。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雙手,殺了那麼多人。現在它們在發抖。「不恨了。等了你那麼多年,不恨了。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我該還的債還了。我該死了。我死了,就去見秀蘭。她等了我那麼多年。她該等急了。她一個人在那邊,孤零零的。沒有我陪著,她害怕。」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你見過她嗎?你夢見她嗎?她跟你說什麼?她在那邊過得好嗎?」

  陳志遠的眼淚也流下來。他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見過。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她站在江邊,穿著碎花布衫,扎著兩條辮子,辮子上繫著紅頭繩。她看見我,就笑。她說,志遠,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我說,秀蘭,我來晚了。她說,不晚。來了就好。她說,她在那邊很好,就是一個人,有點冷。她說,江邊的風大,吹得她頭疼。她說,你來了,我就不冷了。」

  江波的手在發抖。「她恨你嗎?你殺了那麼多人,她恨你嗎?她知道你殺了那些像她的女人,她恨你嗎?」

  陳志遠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她不知道。她從來不問。她只是笑。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從來不問我做了什麼。她只說,志遠,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江波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志遠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眼淚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濕痕。他揮了揮手。陳志遠沒有看見。他轉身,走出會見室。

  從看守所出來,江波站在門口,點了根煙。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陳志遠是最後一個。他抓了他,他認了罪,他該死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屬,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但他還不能放下。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想起陳志遠說的那句話:「她說,江邊的風大,吹得她頭疼。」秀蘭在那邊,還在江邊。她還在等。等陳志遠去找她。等了一輩子,還要等。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熬了太久的夜。


  「波SIR,陳志遠的判決下來了。死刑,立即執行。他沒有上訴。他說,不用等了。等了那麼多年,夠了。他說,他要去見秀蘭了。他讓她等太久了。」

  江波把煙掐滅,菸頭在垃圾桶上的沙盤裡摁了好幾下。「好。告訴家屬吧。我去送。一家一家地送。一個一個地告訴他們。最後一個兇手也抓到了。案子徹底結了。」

  劉桐沉默了一會兒。「波SIR,您還要去嗎?那些家屬,您都去過了。陳芳家,李梅家,劉小琴家,孫小梅家。您都去了。她們都知道真相了。她們都等到了。您可以不用去了。您已經跑了好幾趟了,身體吃不消。」

  江波搖頭。「去。再去一次。告訴她們,最後一個兇手也抓到了。案子徹底結了。她們可以徹底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徹底安息了。她們等了一輩子,不能只等來一個電話。我要當面告訴她們。我要看著她們的眼睛,告訴她們。」

  江波又跑了一趟蕪湖、合肥、銅陵、無為。一家一家地跑,一個一個地告訴。陳芳的妹妹,李梅的姐夫,劉小琴的哥哥,孫小梅的哥哥。他們聽到最後一個兇手也抓到了,都哭了。他們以為案子早就結了,沒想到還有一個。他們等到了,等到了最後一個。陳芳的妹妹拉著江波的手,哭得說不出話。她說,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媽可以安息了。李梅的姐夫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只是流眼淚。劉小琴的哥哥跪在地上,給江波磕了三個頭。江波扶他起來,說,別這樣,這是我該做的。孫小梅的哥哥抱著江波,哭得像個孩子。

  從無為回來,天已經黑了。江波把車停在長江大橋下面,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想起陳芳的妹妹說的那句話:「謝謝你讓我媽可以安息了。」她媽八十六了,每天起來問芳芳回來了嗎。問完就忘了,第二天又問。現在不用問了。她知道了。她可以安息了。

  手機響了。秀英打來的。她的聲音有些焦急,又有些心疼。

  「小江,你怎麼還不回來?都幾點了?先生還在等你呢。餃子都煮了好幾鍋了,涼了熱,熱了涼。你再不回來,餃子就成面片湯了。」

  江波發動引擎,駛出橋下。「媽,我回來。等我。我馬上到。讓先生先吃,別等我了。」

  秀英說。「他不肯。他說要等你。他說你一個人在外面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他心疼你。」

  車開進小區,停在樓下。江波上樓,開門。屋裡很暖,餃子熱氣騰騰的,桌上擺了好幾盤。先生坐在桌前,抱著那本本子。他看見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

  「回來了?案子結了?最後一個也抓到了?」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結了。最後一個也抓到了。陳志遠。他殺了那些夜跑的女人。他認罪了。判了死刑。他沒有上訴。他說,不用等了。等了那麼多年,夠了。他說,他要去見秀蘭了。他讓她等太久了。」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懸在空中,筷子夾著一個餃子,忘了放進嘴裡。「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你。他該死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他也可以放下了。他記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該歇歇了。秀蘭也等到了。她等到了他。她不會再冷了。」

  秀英端著一盤新煮的餃子走過來,放在桌上。「吃吧。趁熱吃。別光說話。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這是最後一鍋了,再不吃就真成面片湯了。」

  江波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豬肉白菜餡的,和以前一樣好吃。皮薄餡大,汁水鮮美。他嚼著,眼淚差點掉下來。他想起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他們等到了。他們可以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但他還不能放下。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

  秀英看著他,眼睛紅了。「慢點吃,別噎著。沒人跟你搶。」

  先生也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幾顆,剩下的也鬆了,嚼東西很費勁。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麼,像在記住什麼。「好吃。你媽包的餃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帶給我吃過。他每次來看我,都帶餃子。他說是他媳婦包的。他笑得很開心。那時候他還年輕,眼睛很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秀英的眼淚流下來。「他開心就好。他開心就好。他這輩子,沒怎麼笑過。就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笑。跟先生在一起的時候也笑。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你不知道,他剛認識我的時候,可嚴肅了。後來熟了,才慢慢笑。第一次笑的時候,我都看呆了。他說,你看什麼?我說,看你笑。他就臉紅了。」

  吃完餃子,先生坐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本子。他看著江波,眼睛很亮。

  「小江,那些筆記本,你打算怎麼辦?你打算一直留著嗎?你打算傳給誰?你結婚了嗎?有孩子嗎?」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留著。留著給那些家屬看。留著給那些死去的人看。留著給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看。他們知道,有人記著他們。他們不會消失。等那些家屬都看過了,都知道了,都放下了,我再想辦法。也許捐給檔案館,也許出本書,也許就這麼留著,傳給下一代。我還沒結婚,沒有孩子。但我有湯圓。它陪著我。它不會說話,不會寫字,但它會陪著我。它會一直陪著我。」

  先生點頭。「好。你記著。你替我們記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我老了,記不住了。你替我記著。你替我們所有人記著。等我死了,你還要記著。等你也老了,讓你的孩子記著。一直記下去,不能斷。湯圓不會寫字,但你可以寫。你替它寫。」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從江的這邊流向江的那邊。江面上有幾艘夜航的船,亮著燈,緩緩移動,船燈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像一個個遊蕩的靈魂。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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