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秀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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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鍍了一層銀。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坐在椅子上,手銬已經取下來了,手腕上留下兩道紅印,紫紅色的,像兩道疤,又像兩條細蛇。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它們沒有殺過人,但它們指過路。它們指過那些女人的方向。

  審訊室的燈很亮,慘白的,照得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的皮膚很薄,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面的青筋,像河流一樣蜿蜒。他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白白的,硬硬的,像冬天的枯草。他沒有說話,沒有動,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動著,像在說什麼,又像在念什麼。那是他妻子的名字。秀蘭。他念了三十多年,念了幾萬遍。念到嘴唇起了繭,念到舌頭磨出了血。他還在念。

  江波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筆錄本。劉桐坐在旁邊,手指放在鍵盤上,等著。湯圓趴在門口,頭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偶爾動一動耳朵。審訊室里很安靜,只有日光燈嗡嗡的響聲,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盤旋。那聲音很煩,但沒有人去關。他們已經習慣了。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動,每一秒都像一年。

  「你叫什麼名字?」江波問。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那種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是終於等到什麼的人才會有的。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像在咽什麼東西。「我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太久沒人叫了。幾十年了,沒人叫過我的名字。我自己也不叫了。我只記得她叫我志遠。她叫我志遠,我就答應。她不叫了,我就不需要名字了。」

  江波的手握緊了筆。「那你記得什麼?你還記得什麼?你還記得你的家嗎?你還記得你的父母嗎?你還記得你的過去嗎?」

  老人的眼淚流下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桌上,滴在地上。「我記得她。她叫秀蘭。她是我的妻子。她死了。死在江邊。被人推下江。我看見了。我站在門口看著。我沒有救她。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條命。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你們來抓我。你們沒有來。我等不了了。我殺了那些像她的人。我瘋了。我瘋了那麼多年。現在不瘋了。等了你那麼多年,不瘋了。」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你叫什麼名字?你原來叫什麼?你住在哪裡?你以前是做什麼的?你怎麼認識你妻子的?她是怎麼死的?你為什麼要殺那些女人?你回答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那種光,是黑暗中最後一點燭火,是江面上最後一盞漁燈。「我叫陳志遠。我是她丈夫。我以前是漁民,在江上打漁。我住在老浮橋,那間小屋裡。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十八歲,在江邊洗衣服。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兩條辮子,辮子上繫著紅頭繩。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我每天打漁回來,都從她家門口過。她看見我,就笑。我也不說話,就看她一眼,然後走開。後來有一天,我跟她說,秀蘭,我想娶你。她臉紅了,說好。我們結婚了。我們沒錢,沒辦酒席,沒拍照片。就在江邊拜了天地。江水是見證,月亮是媒人。她給我生了兩個孩子,都死了。第一個生下來就沒氣了,是個男孩。第二個活了兩天,是個女孩。她抱著她,哭了一夜。她身體不好,生完第二個孩子以後,就一直生病。我帶她去看病,醫生說治不好了,她身子太弱了,熬不了多久。她死的那天,去江邊等我。她沒有等到我。她等到了那個人。他把她推下江。她死了。我恨。我恨了那麼多年。我殺了那麼多人。現在不恨了。等了你那麼多年,不恨了。」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陳志遠。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他轉過身。「你殺了那些人,你後悔嗎?你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們嗎?她們問你,你為什麼殺我?你回答得了嗎?你能告訴她們,你是因為你妻子死了,你瘋了,所以你殺了她們嗎?她們會原諒你嗎?」

  老人低下頭。他的眼淚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後悔。我後悔了那麼多年。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們。她們站在江邊,看著我。她們問我,你為什麼殺我?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那麼多年,等你來問我。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我後悔了。對不起。說多少遍都可以。說一輩子都可以。她們聽不見,我也要說。她們不原諒,我也要說。說到我死為止。說到我聽不見為止。她們不會原諒我。我也不配她們原諒。我只求她們記得我。記得有一個瘋子,為了他死去的妻子,殺了她們。她們恨我一輩子,也好過忘了我。」


  江波走回桌前,坐下。他的腿有些軟,聲音也有些抖。「你認識先生嗎?周遠山。你認識他嗎?他記了那些名字三十多年。他寫了那麼多對不起。你去找過他嗎?你問過他什麼?他跟你說了什麼?他等的人來了嗎?」

  老人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慢,很輕,像脖子上壓著千斤重物。「認識。他是我以前的鄰居。他也住在老浮橋,那間小屋裡。他妻子也死了,也死在江邊。他和我一樣,站在門口看著,什麼都做不了。我去找過他,問他,你還要記多久?他說記到我死。我笑了。我說,你記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你等的人來了嗎?他說沒有。我說,我等的也沒有來。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訴我一聲。讓我也知道。讓我也閉上眼睛。他問我,你等的是誰?我說,我等的是一個能來抓我的人。我等的是一個能讓我結束的人。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訴我。」

  江波看著他。「你等的人是誰?你等了那麼多年,等的是誰?是你妻子?還是殺你妻子的人?還是那些像你妻子的人?還是我?你等了那麼多年,等的到底是誰?」

  老人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我等的是你。我知道你會來。你父親查了那些案子,他死了。你會接著查。你會查到我。你會來抓我。我等了你那麼多年。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我等到了。我該說的都說了。我該還的債也還了。我該死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殺了我吧。我不上訴。我等了那麼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江波站起來,走出審訊室。湯圓跟在後面。他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煙霧在燈光下飄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對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想起先生說的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他記著。他記著所有人。陳志遠也是其中之一。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他的手指在發抖,菸頭也跟著抖。他深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

  劉桐走出來,站在他身邊。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波SIR,他全認了。他殺了那些人。他用了『江水』這個名字。他用了先生的電腦。他等了那麼多年,等到了。他該死了。我們寫結案報告吧。這次是真的了。沒有漏網之魚了。那些夜跑的女人,都是他殺的。他一個人,殺了她們所有人。他站在門口看著。他走不進去。他什麼都做不了。他等了那麼多年,等到了。他該死了。」

  江波把煙掐滅,菸頭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幾下,直到確定它完全滅了才鬆手。「結了吧。寫結案報告。該抓的抓,該判的判。他死刑。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他等了那麼多年,等到了。他該歇歇了。」

  劉桐點頭,走進審訊室。

  江波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天空。天晴了,陽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會的。

  下午,江波去看守所看先生。他要告訴他,陳志遠抓到了。他認罪了。他是兇手。他殺了那些女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該死。他要告訴先生,他等的人來了。他等到了。他可以放下了。

  看守所的大門還是那個顏色,鐵灰的,漆皮剝落。門衛認識他,看了一眼證件,放行。他把車停在院子裡,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棟灰白色的樓房,看著那些鐵柵欄封住的窗戶,看著牆上那一圈圈的鐵絲網。陽光照在上面,閃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說的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他記著。他記著所有人。他也會記著先生。

  會見室在一樓,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地響。江波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迴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湯圓跟在後面,爪子在地上輕輕點著,沒有聲音。值班民警看見他,點了點頭,指了指第二間。他推門進去。

  先生已經坐在裡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馬甲,頭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紙。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那件馬甲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雖然駝,但脊梁骨還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攤著那本本子,藍色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邊角捲曲,露出裡面的灰紙板。他已經寫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見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

  「來了?案子結了?看你臉色好了些,眼睛也不紅了。你媽又給你包餃子了吧?多吃點,你太瘦了。」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結了。陳志遠抓到了。他認罪了。他是兇手。他殺了那些女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該死。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懸在空中,筆尖對著本子,沒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你。他該死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他也可以放下了。他記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該歇歇了。」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先生,你呢?你等到了嗎?你等到了什麼?你等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你等到了什麼?」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我等到了你。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我該寫的寫了,該說的說了。我等到了。我可以放下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有人記著了。你記著了。你替我記著。你替我們所有人記著。等我死了,你還要記著。等你也老了,讓你的孩子記著。一直記下去,不能斷。」

  江波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裡,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揮了揮手。江波也揮了揮手。然後他轉身,走出會見室。湯圓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頭枕在爪子上。聽見門響,它抬起頭,站起來,尾巴搖了搖。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的毛很軟,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湯圓,案子結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湯圓叫了一聲,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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