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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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回來的第三天,江波帶他去了老浮橋。

  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蒙在整座城市上頭。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還有江水特有的腥味,像鐵鏽,像舊抹布。那間小屋還在,門開著,燈還亮著。推土機停在旁邊,鏽跡更重了,履帶陷在泥里,像一隻死去的巨獸,一動不動,連雨水都從它的鋼鐵身軀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淚。荒草長高了不少,有的已經枯了,趴在地上,黃黃的,乾乾的。有的還綠著,在風裡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又像無數張嘴在嘆息。

  先生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那種光,是看了太多東西的人才會有的,是記了太多名字的人才會有的,是說了太多對不起的人才會有的。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說什麼,又像在念什麼。他的手扶著門框,手指微微蜷曲,指節粗大,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那盞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更深,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像刀刻的痕跡。

  「先生,進去看看?」

  先生點頭。他走得很慢,扶著門框,一步一步的。他的膝蓋咯咯響,像生鏽的鐵門,像老舊的樓梯。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像無數隻手在比劃著名什麼,又像是在召喚誰。桌上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們沒帶走。他們留給他了。那些筆記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經發黃,邊角捲曲。那些信疊在一起,用一根發黃的繩子扎著,繩結打得很緊,像是怕散了。

  他走進去,坐在桌前。椅子還是那把,舊了,坐上去有點晃,一條腿有點歪,椅面上有一道裂縫。他翻開那本本子,藍色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邊角捲曲,露出裡面的灰紙板。他已經寫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划過,像在撫摸那些名字,像在撫摸那些死去的人。他的眼淚滴在紙頁上,洇開一小片墨跡。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走吧。該回去了。」

  江波扶著他走出小屋。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燈。燈罩上落了灰,光線有些朦朧,但還亮著,昏黃的,暖暖的,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讓它亮著吧。還有人會回來。」

  江波沒有問是誰。他知道,先生說的是他自己。他還會回來。他還要寫那些名字,還要寫那些對不起。寫到他寫不動為止。寫到死為止。他不知道先生還能寫多久,不知道他還能記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先生還在,那些名字就不會消失,那些對不起就不會停。

  從老浮橋回來,江波把先生送到秀英那兒。秀英已經做好了飯,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桌上擺著幾盤餃子,熱氣騰騰的,白白的,胖胖的,一個一個排得很整齊,像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旁邊放著幾碟醋和蒜泥,還有一碗餃子湯,湯麵上漂著幾滴油花。先生吃得很慢,一個一個的,像在數。他的牙掉了好幾顆,剩下的也鬆了,嚼東西很費勁。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麼,像在記住什麼。吃完了,他坐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本子,閉上眼睛。

  江波站在門口,看著先生。他的頭髮全白了,在燈光下像雪,像蘆花,像冬天的霜。他的臉上皺紋很深,像乾涸的河床,像刀刻的痕跡,像那些他記了三十多年的名字。他的手放在本子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均勻。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像一片風中的落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夢。夢見什麼了?夢見那些名字?夢見那些對不起?還是夢見那條江?江水在夢裡流著,嘩嘩的,像一個人在說話。那些名字在水裡漂著,一個一個的,像浮標,像墓碑。他伸手去抓,抓不住。他喊她們,她們聽不見。

  秀英走過來,站在江波身邊。她的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上也是麵粉,頭髮上也有,白白的,像雪。她看著先生,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紅了。「他老了。他也該歇歇了。他記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累了。該歇歇了。他這一輩子,就做了這一件事。記那些名字,寫那些對不起。他做完了。他可以歇歇了。」

  江波點頭。「媽,我走了。晚上還有個案子。鏡湖公園,又死了一個。劉桐打電話來了,說和之前的案子一樣。手法一樣,姿勢一樣。連屍體擺放的姿勢都一樣。雙手交疊放在胸口。」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懸在空中,忘了放下來。「怎麼又死了?不是都抓到了嗎?張建軍抓了,陳衛國抓了,他弟弟也抓了。怎麼還有人死?那些案子不是都結了嗎?」

  江波沒有回答。他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湯圓跟在他後面,尾巴搖了搖,眼睛亮晶晶的。他走出門,下樓。樓道里的燈還壞著,他摸黑下了五樓。車停在樓下,露水打濕了車頂,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碎鑽,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他拉開車門,湯圓跳上去,趴在后座,頭枕在爪子上。他發動引擎,駛出小區,駛上長江路。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回來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以為案子結了,以為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但她們沒有。又一個死了。

  鏡湖公園的夜,很安靜。沒有風聲,沒有蟲鳴,只有湖水輕輕拍岸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嘆息,像有人在哭。月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亮得晃眼,像無數隻眼睛在眨,在盯著他。湖邊的柳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垂下來,像老人的頭髮,像無數隻手,在風裡輕輕搖晃。湖心亭的燈亮著,白慘慘的,照著亭子裡的石凳。一個女人躺在石凳上,三十多歲,穿著粉色的運動服,白色的跑鞋。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雙腿併攏,擺得很整齊。她閉著眼,頭髮散開,披在肩上,像睡著了。但脖子上有兩道深深的壓痕,發紫發黑,像一條扭曲的蛇,像一條勒緊的領帶,像兩道詛咒。

  江波蹲下去,看著那張臉。圓臉,短髮,眉眼溫和。不認識。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像在做一個好夢。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微笑。兇手把她擺成這樣,是在讓她安息,還是在炫耀?是愧疚,還是嘲弄?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臉上的頭髮。頭髮濕了,沾著露水,貼在額頭上。她的額頭很涼,像冰,像冬天的石頭。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膚,那一瞬間,他沒有使用特殊技能,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什麼。一種冷,從指尖傳遍全身,一直冷到骨頭裡。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死亡的冷。是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冷。它們在空氣中凝結,在石凳上凝結,在她的皮膚上凝結。它們等著有人來觸摸,有人來感受,有人來記住。

  他站起來,看著那片湖水。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以為案子結了,以為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但她們沒有。又一個死了。又一個女人,穿著粉色的運動服,死在湖心亭的石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她的手機被扔進了湖裡,她的聊天記錄被刪除了,她的痕跡被抹去了。但抹不乾淨。總會有剩下的。總會有痕跡。

  劉桐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臉上還有雨水。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部手機,屏幕碎了,像蜘蛛網,像一張哭過的臉。「波SIR,身份查到了。她叫王曉晨,三十五歲,護士。在市第一人民醫院工作。她也是夜跑團的成員。她加入夜跑團三年了,是老成員。她最後聯繫的人,是一個叫『江水』的微信號。IP位址,老浮橋。那間小屋。登錄時間,晚上八點四十五分。她九點到達鏡湖公園。十五分鐘,從老浮橋到鏡湖公園,開車剛好夠。兇手發了消息之後,就出門了。他來了,殺了她,然後回去了。他可能還在那裡。他可能還在那間小屋裡。」

  江波的手握緊了。「又是『江水』。又是老浮橋。又是那間小屋。那個人,還在。他還在用那個名字。他還在等。他還在殺人。他殺了方敏,殺了李紅梅,殺了許嫣然,殺了林曉雪,殺了趙曉雲。現在又殺了王曉晨。他殺了那麼多人。他是誰?他為什麼知道那些細節?他為什麼能模仿得一模一樣?他為什麼總能避開監控?他為什麼總能找到那些女人?他是不是就在我們身邊?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著?他是不是也站在門口看著?他是不是也什麼都做不了?他是不是也說了對不起?」

  劉桐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怕被誰聽見。「波SIR,那間小屋,我們已經搜過了。沒有人。先生不在,董振華不在,孫建國不在,張建軍不在,陳衛國不在。但有人進去過。地上有腳印,新的,四十二碼,運動鞋。桌上的電腦是熱的,剛用過。那個人走了沒多久。他可能還在附近。他可能還在看著我們。他可能就在那片廢墟里,在那堆磚頭後面,在那堵牆後面。他可能正在看著我們。」

  江波轉身,走出湖心亭。湯圓跟在後面,跑在前面,跑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他。他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湖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他必須找到那個人。他會的。

  他上車,發動引擎。湯圓跳上副駕駛。車駛出鏡湖公園,駛上長江路。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回來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

  「波SIR,王曉晨的聊天記錄恢復了一部分。她最後聯繫的人,是一個叫『江水』的微信號。對方問她,今晚去鏡湖跑步嗎?她說去。對方說,九點,湖心亭見。她說好。然後她去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沒有在群里說,沒有發朋友圈,沒有告訴老公。她一個人去了。她以為對方是朋友,是熟人,是好人。她不知道他會殺她。她笑著跟他說話,跟他一起走。她不知道他會從後面掐住她的脖子。她不知道他會把她扔在石凳上,把她的手擺成交疊的姿勢。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到死都不知道為什麼。」

  江波掛了電話,踩下油門。車在夜色中飛馳。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回來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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