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潮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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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衛國的孿生弟弟被帶走之後,江波在老浮橋那間小屋裡坐了很久。

  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像無數隻手在比劃著名什麼。燈罩上落了灰,光線有些朦朧,像隔著一層霧。桌上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先生的那本,董振華的那本,孫建國的那本,張建軍的那本,陳衛國的那本。他們都寫過了,都記過了,都說過了對不起。他們走了,這些東西留了下來。它們的封面磨損了,邊角捲曲了,紙張發黃了,但裡面的字還在。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輕淡。有的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刻在石頭上。有的寫得很急,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它們都是活的,都在呼吸,都在說話。

  江波翻開先生的那本,最後一頁是林曉雪的名字。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對不起。先生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刻字。他不知道先生寫這個名字的時候在想什麼。是在想她的臉,還是在想她的死?是在想那些對不起,還是在想那些還不完的債?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那片廢墟,那片江水。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亮得晃眼。江水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它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不知道走進去以後會看到什麼,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不能停。停下來,那些名字就沒人記了。停下來,那些對不起就沒人說了。

  他轉身,走出小屋。湯圓跟在後面。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盞燈。它還在亮著,昏黃的,暖暖的,從窗戶里透出來,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燈罩。玻璃是熱的,燙手。他縮回手,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

  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他開上長江大橋,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他想起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陳芳的母親,八十六了,還在等,每天起來問芳芳回來了嗎。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來了,聽說妹妹不會再回來,只說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劉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錢,跑了很多地方,他媽死的時候念叨女兒的名字,他爸死的時候也念叨。他們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對不起。他們可以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但他還不能放下。他還要繼續。

  天亮的時候,江波回到市局。劉桐已經寫好了結案報告,厚厚一沓,放在桌上,封面上印著「結案報告」四個字,下面寫著日期。他看見江波進來,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臉上還有鍵盤硌出的紅印,從額頭一直延伸到臉頰。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波SIR,陳衛國的孿生弟弟,死刑。他哥哥,改判無罪,當庭釋放。先生他們,也都要出來了。緩刑期滿了,不用再進去了。他們可以回家了。董振華、孫建國、張建軍,他們的緩刑期都滿了,都不用再進去了。他們可以回家了。」

  江波接過報告,翻開。一頁一頁地看。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地點,那些罪行。他看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字都不放過。看到最後一頁,他合上報告,放在桌上。他的手在報告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拿開。他的手印留在封面上,濕濕的,是汗。

  「好。送去給家屬吧。我去送。一家一家地送。一個一個地告訴他們。陳芳家,李梅家,劉小琴家,孫小梅家,還有那些查不到家屬的,也要去。高德明,沒人等他了,但也要去。告訴他,案子結了。殺他的人死了。他可以安息了。他雖然是個混混,嘴賤,愛吹牛,愛說大話,不討人喜歡。但他也是人。他死了,沒人找他,沒人等他。但有人記著他。先生記著他,我記著他。」

  劉桐點頭。「波SIR,我陪您去。您一個人去,太累了。那麼多家,跑不過來。蕪湖,合肥,銅陵,無為。一家一家跑,要跑好幾天。您身體受不了。您已經好幾天沒睡了,眼睛都是紅的。」

  江波搖頭。「不用。我一個人去。你在這裡,把那些筆記本、照片、信,整理好。歸檔。存起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你幫我記著。你幫我存著。等我老了,記不住了,你告訴我。等你也老了,記不住了,讓你的孩子告訴我。一直傳下去,不能斷。」

  劉桐的眼淚流下來。「波SIR,我記著。我幫您記著。您記不住了,我告訴您。我老了,讓我的孩子告訴您。一直傳下去,不能斷。」


  江波點頭。他走出辦公室,湯圓跟在後面。他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煙霧在燈光下飄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對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想起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他們等到了。他們可以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但他還不能放下。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會的。

  下午,江波去看守所接先生。先生今天出來,緩刑期滿了,不用再進去了。江波把車停在看守所門口,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扇鐵灰色的大門,看著門上的鐵鏽,看著門衛室里那個打瞌睡的老頭。陽光照在鐵絲網上,閃著冷光。他想起先生第一天進去的時候,也是他送來的。先生沒有回頭,一直走進去了。今天,他要接他出來。

  先生站在看守所門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頭髮全白了,背很駝。他手裡抱著那本本子,抱得很緊,像抱著一個嬰兒。藍色的封面,已經磨損了,邊角捲曲,露出裡面的灰紙板。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撫摸著,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他看見江波的車,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那笑容里,有等待,有期盼,有安心。

  「來了?你來接我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我以為你忘了。」

  江波下車,走過去。「先生,我來接你回家。我媽包了餃子,等你回去吃。豬肉白菜餡的。她說你太瘦了,要多吃點。她一大早就起來和面了,剁餡,擀皮,包了整整一上午。」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回家?回哪個家?那間小屋?還是你那兒?那間小屋還在嗎?那盞燈還亮著嗎?」

  江波扶著他上車。「回我那兒。我媽在等你。那間小屋也在,那盞燈也亮著。你想回去的時候,我送你去。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本子。湯圓趴在他腳邊,頭枕在他腳上,尾巴搖了搖。車發動,駛出看守所。後視鏡里,那棟灰白色的樓房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先生沒有回頭,只是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飛逝的田野、村莊、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他的呼吸很輕,很均勻。他睡著了。

  車開到江波家樓下,秀英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那件舊棉襖,頭髮用一根皮筋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也沾著麵粉。她看見先生下車,迎上來,眼睛紅了。

  「周老師,回來了?餃子包好了,就等你呢。豬肉白菜餡的,一舟最愛吃的。你說你也愛吃。我包了很多,夠你吃好幾頓的。」

  先生的眼淚流下來。「秀英,謝謝你。謝謝你記著一舟,謝謝你記著我。你等了他那麼多年,等到了。我也等到了。你們都等到了。」

  秀英扶著他上樓。「別說這些。走吧,上樓。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我煮了三鍋,第一鍋可能有點涼了,第二鍋剛出鍋,正好。你趁熱吃。」

  江波跟在後面,湯圓跟在最後。他們上樓,進了屋。屋裡很暖,暖氣片燒得熱乎乎的。桌上擺著幾盤餃子,熱氣騰騰的,白白的,胖胖的,一個一個排得很整齊。旁邊放著幾碟醋和蒜泥,還有一碗餃子湯。秀英扶著先生在桌前坐下,給他倒了杯熱水。

  「吃吧。趁熱吃。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先生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幾顆,剩下的也鬆了,嚼東西很費勁。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麼,像在記住什麼。他的眼淚流下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

  「好吃。你媽包的餃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帶給我吃過。他每次來看我,都帶餃子。他說是他媳婦包的。他笑得很開心。那時候他還年輕,眼睛很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秀英的眼淚流下來。「他開心就好。他開心就好。他這輩子,沒怎麼笑過。就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笑。跟先生在一起的時候也笑。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你不知道,他剛認識我的時候,可嚴肅了。後來熟了,才慢慢笑。第一次笑的時候,我都看呆了。他說,你看什麼?我說,看你笑。他就臉紅了。」

  江波坐在旁邊,看著他們。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先生回來了,董振華也回來了,孫建國也回來了。他們都可以放下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有人記著了。他記著了。他替他們記著了。

  吃完餃子,先生坐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本子。他看著江波,眼睛很亮。

  「小江,那些筆記本,你打算怎麼辦?你打算一直留著嗎?你打算傳給誰?」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留著。留著給那些家屬看。留著給那些死去的人看。留著給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看。他們知道,有人記著他們。他們不會消失。等那些家屬都看過了,都知道了,都放下了,我再想辦法。也許捐給檔案館,也許出本書,也許就這麼留著,傳給下一代。」

  先生點頭。「好。你記著。你替我們記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我老了,記不住了。你替我記著。你替我們所有人記著。」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從江的這邊流向江的那邊。江面上有幾艘夜航的船,亮著燈,緩緩移動。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回來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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