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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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衛國的孿生弟弟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走廊里的燈壞了,只剩盡頭一盞,昏黃的光照在牆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佝僂的幽靈。他走得很慢,手銬在身前,鐵鏈嘩啦嘩啦響,每一步都很穩,不急不躁,像是走了很多遍這條路。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頭髮全白了,背很駝。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他沒有抬頭,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像一截枯木。

  審訊室的燈很亮,慘白的,照得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的皮膚很薄,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面的青筋,像河流一樣蜿蜒。他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白白的,硬硬的,像冬天的枯草。他的手銬已經取下來了,手腕上留下兩道紅印,紫紅色的,像兩道疤,又像兩條細蛇。他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手指分開。那雙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它們沒有殺過人,但它們指過路。它們指過那些女人的方向。

  江波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筆錄本。劉桐坐在旁邊,手指放在鍵盤上,等著。湯圓趴在門口,頭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偶爾動一動耳朵。審訊室里很安靜,只有日光燈嗡嗡的響聲,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盤旋。那聲音很煩,但沒有人去關。他們已經習慣了。審訊室的牆上掛著一面鍾,秒針一下一下地跳,滴答滴答,像心跳,像倒計時。

  「陳衛國,你知道為什麼把你帶到這裡來嗎?」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那種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是終於等到什麼的人才會有的。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像是在咽什麼東西。「知道。我殺了那些人。我用了哥哥的名字,用了他的電腦,用了他的小屋。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你們來抓我。你們來了。我等到了。我該說的都說了,我該還的債也還了。」

  江波的手握緊了筆。筆桿被握得發白。「你殺了哪些人?什麼時候殺的?怎麼殺的?為什麼要殺她們?一個一個說。不要漏。從第一個開始。」

  老人低下頭。他的眼淚流下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桌上,滴在地上。「趙曉雲。我殺了她。還有之前的那些,方敏,李紅梅,許嫣然,林曉雪。都是我殺的。我哥哥替我背了鍋。他替我認了罪。他替我去死了。他還活著,在看守所里。他替我活著。我該死。他替我死了。我殺第一個的時候,是方敏。我觀察了她很久,知道她的路線,知道她的時間,知道她什麼時候一個人。我約她去濱江公園,她來了。她認識我,以為我是夜跑團的朋友。她笑著跟我說話,跟我一起走。我從後面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我把她擺好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我站在門口看著。然後我走了。」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你哥哥替你認罪?他替你承認了那些案子?他知道是你殺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為什麼要替你背鍋?他為什麼不揭發你?他是警察,他知道法律,他知道殺人要償命。他為什麼要替你死?」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像冰面下的暗流。「因為他欠我的。他欠我一條命。我妻子死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沒有救她。他欠我的。他替我認罪,還我一條命。他等到了。他替我死了。我該死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當警察,一起查那些案子。他比我聰明,比我勇敢,比我正直。但他欠我的。他欠我一條命。他還了。我可以死了。」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流稀疏,偶爾有幾盞車燈划過,像流星一樣短暫。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陳衛國的孿生弟弟。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他哥哥替他認了罪,他哥哥替他死了。他們還清了。他們可以安息了?

  他轉過身。「你妻子是誰?她怎麼死的?她叫什麼名字?她和你什麼關係?你為什麼那麼恨?你恨了那麼多年,你殺了那麼多人,你恨的是誰?是那些女人,還是你自己?還是那個殺了你妻子的人?你回答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老人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淚止不住,越擦越多,像決堤的河水。「她叫秀蘭。她死在江邊。被人推下江。我看見了。我站在門口看著。我沒有救她。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條命。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你們來抓我。你們沒有來。我等不了了。我找了張建軍,告訴他那些女人的信息,讓他去殺她們。他去了。他殺了她們。我站在門口看著。我走不進去。我哥哥替我認了罪。他替我死了。我還活著。我該死了。我恨我自己。我恨我站在門口看著。我恨我救不了她。我恨我殺不了那個兇手。我恨我殺不了自己。我只能殺那些像她的女人。我瘋了。我瘋了那麼多年。現在不瘋了。等了你那麼多年,不瘋了。」


  江波走回桌前,坐下。他的腿有些軟,聲音也有些抖。「你認識先生嗎?周遠山。你認識他嗎?他記了那些名字三十多年。他寫了那麼多對不起。你去找過他嗎?你問過他什麼?他跟你說了什麼?他等的人來了嗎?他等到了嗎?」

  老人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慢,很輕,像脖子上壓著千斤重物。「認識。他是我以前的同事。他也是警察。他也查過那些案子。他也什麼都知道了。他妻子也死了,也死在江邊。他和我一樣,站在門口看著,什麼都做不了。我去找過他,問他,你還要記多久?他說記到我死。我笑了。我說,你記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你等的人來了嗎?他說沒有。我說,我等的也沒有來。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訴我一聲。讓我也知道。讓我也閉上眼睛。他問我,你等的是誰?我說,我等的是一個能來抓我的人。我等的是一個能讓我結束的人。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不到。你等到了,告訴我。」

  江波看著他。「你等的人是誰?你等了那麼多年,等的是誰?是你妻子?還是殺你妻子的人?還是那些像你妻子的人?還是我?你等了那麼多年,等的到底是誰?」

  老人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那種光,是黑暗中最後一點燭火。「我等的是你。我知道你會來。你父親查了那些案子,他死了。你會接著查。你會查到我。你會來抓我。我等了你那麼多年。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我等到了。我該說的都說了。我該還的債也還了。我哥哥替我死了。我該死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殺了我吧。我不上訴。我等了那麼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江波站起來,走出審訊室。湯圓跟在後面。他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煙霧在燈光下飄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對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想起先生說的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他記著。他記著所有人。陳衛國的孿生弟弟也是其中之一。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他的手指在發抖,菸頭也跟著抖。他深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

  劉桐走出來,站在他身邊。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波SIR,他全認了。他殺了趙曉雲,也殺了之前的那些女人。他用了哥哥的名字,用了哥哥的電腦,用了哥哥的小屋。他站在門口看著。他是兇手。他哥哥是替罪羊。案子真的結了。那些夜跑的女人,都是他殺的。他殺了她們。他站在門口看著。他等了那麼多年,等到了。他該死了。我們寫結案報告吧。這次是真的了。沒有漏網之魚了。」

  江波把煙掐滅,菸頭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幾下,直到確定它完全滅了才鬆手。「結了吧。寫結案報告。該抓的抓,該判的判。他死刑。他哥哥也要改判。他是替罪羊,他沒有殺人。他不能替他死。他不能替他活著。他該活著。他該出來。他該繼續寫那些名字,繼續寫那些對不起。他記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不能停。停了,那些名字就沒了。停了,那些對不起就沒人說了。」

  劉桐點頭,走進審訊室。

  江波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天空。天亮了,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會的。

  下午,江波去看守所看先生。他要告訴他,陳衛國的孿生弟弟抓到了。他認罪了。他是兇手。他哥哥是替罪羊。他哥哥沒有殺人。他哥哥應該出來。他應該繼續寫那些名字,繼續寫那些對不起。他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先生。先生等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看守所的大門還是那個顏色,鐵灰的,漆皮剝落。門衛認識他,看了一眼證件,放行。他把車停在院子裡,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棟灰白色的樓房,看著那些鐵柵欄封住的窗戶,看著牆上那一圈圈的鐵絲網。陽光照在上面,閃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說的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他記著。他記著所有人。他也會記著先生。

  會見室在一樓,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地響。江波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迴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湯圓跟在後面,爪子在地上輕輕點著,沒有聲音。值班民警看見他,點了點頭,指了指第二間。他推門進去。

  先生已經坐在裡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馬甲,頭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紙。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那件馬甲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雖然駝,但脊梁骨還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攤著那本本子,藍色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邊角捲曲,露出裡面的灰紙板。他已經寫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見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

  「來了?案子結了?看你臉色好了些,眼睛也不紅了。」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結了。陳衛國的孿生弟弟抓到了。他認罪了。他是兇手。他哥哥是替罪羊。他哥哥沒有殺人。他應該出來。他應該繼續寫那些名字,繼續寫那些對不起。他等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懸在空中,筆尖對著本子,沒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你。他該死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他哥哥也可以出來了。他也可以放下了。他記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該歇歇了。」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先生,你呢?你等到了嗎?你等到了什麼?你等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你等到了什麼?你等到了我,你等到了真相,你等到了那些對不起被說出來。你等到了。」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我等到了你。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我該寫的寫了,該說的說了。我等到了。我可以放下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有人記著了。你記著了。你替我記著。你替我們所有人記著。等我死了,你還要記著。等你也老了,讓你的孩子記著。一直記下去,不能斷。」

  江波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裡,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揮了揮手。江波也揮了揮手。然後他轉身,走出會見室。湯圓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頭枕在爪子上。聽見門響,它抬起頭,站起來,尾巴搖了搖。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的毛很軟,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湯圓,案子結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湯圓叫了一聲,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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