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湖心
鏡湖的夜，比老浮橋更安靜。
沒有江水拍岸的聲音，沒有貨船的汽笛聲，沒有推土機的轟鳴。只有雨點打在湖面上的沙沙聲，細密、均勻，像無數隻蠶在啃桑葉，又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敲擊一面巨大的鼓。湖邊的路燈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昏黃的光，隨著雨圈的擴散輕輕晃動，像在水底呼吸，像在水底做夢。那些光斑在黑暗的水面上漂移，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
江波站在湖心亭里，看著石凳上那具屍體。趙曉雲，三十六歲，老師。她穿著粉色的運動服，白色的跑鞋，衣服上還有夜跑團的標誌，一個小小的跑步小人，繡在胸口，和她脖子上的壓痕重疊在一起。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雙腿併攏，腳尖朝上，擺得很整齊。她閉著眼，頭髮散開，披在肩上，像睡著了。但脖子上有兩道深深的壓痕，發紫發黑，像一條勒緊的領帶，又像一條扭曲的蛇。雨水從亭子的檐角滴下來，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像某種計時器，像心跳，像倒計時。
蘇敏蹲在屍體旁邊，正在做初步勘查。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在死者頸部慢慢移動，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古董。她翻開死者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照瞳孔，又看了看指甲縫。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著，形成一個向下的弧度。她站起來，摘下橡膠手套，看著江波。
「死亡時間在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和之前幾起案子完全吻合。頸部壓痕的角度和深度也一樣，兇手應該用的是同樣的手法，同樣的力度，甚至可能是同樣的手。指甲縫裡沒有發現皮屑，兇手這次戴了手套。他比之前更小心了，更冷靜了，更有經驗了。他不是第一次作案，他練習過，他準備好了一切。他知道我們要查什麼，他知道我們會查指甲縫。他戴了手套，他什麼都沒留下。」
江波蹲下去，看著趙曉雲的臉。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做一個好夢，像在微笑。兇手把她擺成這樣，是在讓她安息，還是在炫耀？是愧疚，還是嘲弄？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臉上的頭髮。頭髮濕了，沾著雨水，貼在額頭上。她的額頭很涼，像冰，像冬天的石頭。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膚，那一瞬間，他沒有使用特殊技能，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什麼。一種冷，從指尖傳遍全身，一直冷到骨頭裡。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死亡的冷。是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冷。它們在空氣中凝結，在石凳上凝結，在她的皮膚上凝結。它們等著有人來觸摸，有人來感受，有人來記住。
「她的手機呢？有沒有找到？」
劉桐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部手機。手機殼是粉色的，貼著小花，屏幕碎了幾道縫，像蜘蛛網。邊角有磨損，像是從高處摔下來的，有一處還缺了一角。「在湖裡撈上來的。離亭子大概十米遠，水深不到一米，卡在石頭縫裡。技術科說數據可能還能恢復，要試一下。希望主板沒進水，不然就難了。她的手機被扔進了湖裡，兇手不想讓人看到她的聊天記錄，不想讓人知道她最後跟誰聯繫過。他以為扔進水裡就沒了，他不知道現在的技術能恢復數據。只要主板沒壞，就能讀出來。」
江波接過證物袋，看著那部手機。屏幕裂了幾道縫，但還能看見壁紙，是她和一個男人的合影，應該是她老公。兩個人站在江邊，笑得很開心，陽光很好。他穿著白T恤，她穿著碎花裙子，風吹著她的頭髮。他想起那些夜跑的女人，她們都有手機，都喜歡在朋友圈發照片，都喜歡在群里聊天。她們不知道，有人在看著她們。有人在等著她們。有人會跟著她們，然後殺了她們。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她們只是喜歡跑步，喜歡出汗，喜歡風吹過頭髮的感覺。她們不知道有人在暗處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記下她們的路線，了解她們的習慣，等待她們落單。
「她也是夜跑團的？」江波問。
張宇航站在亭子外面，打著傘，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他的衣服濕了一半，褲腿卷到膝蓋，鞋子全是泥，鞋帶散了也沒系，踩在泥水裡吧唧吧唧響。他翻開筆記本，用手指著一行字，字跡潦草，但他認得很清楚。「是。她也是夜跑團的成員。她加入夜跑團兩年了，是老成員。趙曉雲，三十六歲，江城一中語文老師。她的朋友圈裡經常發夜跑的照片，鏡湖公園，濱江公園，老浮橋那邊都有。她每周跑三四次，很有規律。昨天晚上她還在群里說，今晚去鏡湖公園跑步，問有沒有人一起。沒人回復她。她還是去了。她可能約了別人，私底下約的，沒有在群里說。可能是私信，可能是電話，可能是面對面約的。」
江波站起來，看著那片湖水。雨小了，變成那種黏糊糊的毛毛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湖面在夜色里黑漆漆的，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天空，照著雲，照著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趙曉雲。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以為案子結了，以為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但她們沒有。又一個死了。又一個人死了。又一個人被掐死，扔在冰冷的石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她的手機被扔進湖裡，她的聊天記錄被刪除，她的痕跡被抹去。但抹不乾淨。總會有剩下的。總會有痕跡。
「之前的那些案子，張建軍認了，陳衛國認了。但這個，不是他們做的。張建軍在看守所里，陳衛國也在看守所里。他們不可能出來殺人。這是另一個人。一個知道所有細節的人。一個知道怎麼殺人、怎麼擺屍體、怎麼避開監控的人。他是誰？他從哪裡知道的？是看到了卷宗，還是聽說了什麼？還是他就在我們身邊，一直在看著？他看了多久？他等了多久？他殺了多少人？」
蘇敏收拾好勘查箱，站起來。她的膝蓋蹲久了有些發酸，她揉了揉，又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屍體我先帶回去，明天解剖。有什麼發現，我第一時間通知你。波SIR，你臉色不好，回去休息吧。你已經好幾天沒睡了，這樣下去身體受不了。你還要查案子，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那些案子就沒人查了。那些名字就沒人記了。」
江波沒有回答。他站在亭子邊上，看著湖面。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那些光在水裡跳躍，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他，在盯著他。他想起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陳芳的母親，八十六了，還在等，每天起來問芳芳回來了嗎。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來了，聽說妹妹不會再回來，只說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劉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錢，跑了很多地方，他媽死的時候念叨女兒的名字，他爸死的時候也念叨。他們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對不起。他們可以放下了。但趙曉雲的家屬，還沒有等到。她們剛剛知道她死了。她們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她們還沒有等到對不起。她們在哭，在喊，在問為什麼。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他不能讓他們等一輩子。
劉桐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他的鞋濕了，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他的褲腿上全是泥，卷上去的那一截也濕了。「波SIR，趙曉雲的家人來了。她老公，還有她妹妹。他們在公園門口，情緒很激動。她老公一直在喊，要見兇手。她妹妹一直在哭，哭得話都說不出來。公園的門衛攔著他們，不讓他們進來。他們非要進來，說要看看她。門衛說現場封鎖了，不能進。他們不聽。」
江波轉身，往公園門口走。湯圓跟在後面，爪子踩在水裡，吧嗒吧嗒響，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公園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警車，藍燈還在閃，紅藍交替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另一輛是私家車，白色的，車門開著，車裡的燈也亮著。一個男人站在車旁邊，四十多歲，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夾克，夾克是黑色的，皺巴巴的，拉鏈只拉了一半。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他看見江波，衝過來，腳步踉蹌，差點摔倒，扶著車門才站穩。
「你是警察？我老婆呢？她怎麼樣了？她是不是死了？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我在家裡等到半夜，她沒回來。我打她電話，關機。我出來找，找了兩個小時，找到這裡。他們說她死了。她是不是死了？你說話啊！」
江波看著他。「你是趙曉雲的丈夫？」
男人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急，很快，像雞啄米。「是。我是。她怎麼樣了？她是不是……」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夾克上，滴在地上。他的腿軟了，蹲下去，抱著頭，哭了出來。他哭得很大聲，像孩子一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他哭他老婆，哭他的家，哭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旁邊一個女人扶著他，也在哭，哭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她是他的妹妹。
江波站在那裡，看著他們。他想起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他們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對不起。但趙曉雲的家屬，還沒有等到。她們剛剛知道她死了。她們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她們還沒有等到對不起。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他不能讓他們等一輩子。他蹲下去，拍了拍那個男人的肩膀。
「我們會找到兇手的。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躲在哪裡。我們會找到他。你回去等消息。有進展了，我通知你。」
男人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你要多久？我等不了太久。我已經等了一夜了。我等不了了。」
江波看著他。「不會太久。我保證。」
他轉身，走回湖心亭。劉桐跟在後面，湯圓也跟在後面。
「劉桐，查一下趙曉雲的手機。恢復數據，找到她最後聯繫的人。查她的通話記錄，微信聊天，簡訊，所有通訊方式。查她的朋友圈，看看她最近跟誰互動最多。查她的跑步路線，看看她最近有沒有去過什麼陌生的地方。查她的同事，她的學生，她的朋友。所有人，都查。一個都不能漏。天亮之前，我要結果。」
劉桐點頭。「波SIR，您覺得兇手認識她？不只是認識，還很熟？她才會在晚上一個人來見他？才會不告訴任何人？才會連群里的消息都不回，直接去了？」
江波站在亭子裡，看著那片湖水。月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兇手一定認識她。他知道她的跑步路線，知道她的作息時間，知道她什麼時候一個人。他約她來鏡湖公園，她來了。她認識他，所以她沒有防備。她以為他是朋友，是熟人，是好人。她不知道他會殺她。她笑著跟他說話，跟他一起走。她不知道他會從後面掐住她的脖子。她不知道他會把她扔在石凳上，把她的手擺成交疊的姿勢。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到死都不知道為什麼。」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沒有江水拍岸的聲音，沒有貨船的汽笛聲，沒有推土機的轟鳴。只有雨點打在湖面上的沙沙聲，細密、均勻，像無數隻蠶在啃桑葉，又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敲擊一面巨大的鼓。湖邊的路燈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昏黃的光，隨著雨圈的擴散輕輕晃動，像在水底呼吸，像在水底做夢。那些光斑在黑暗的水面上漂移，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
江波站在湖心亭里，看著石凳上那具屍體。趙曉雲，三十六歲，老師。她穿著粉色的運動服，白色的跑鞋，衣服上還有夜跑團的標誌，一個小小的跑步小人，繡在胸口，和她脖子上的壓痕重疊在一起。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雙腿併攏，腳尖朝上，擺得很整齊。她閉著眼，頭髮散開，披在肩上，像睡著了。但脖子上有兩道深深的壓痕，發紫發黑，像一條勒緊的領帶，又像一條扭曲的蛇。雨水從亭子的檐角滴下來，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像某種計時器，像心跳，像倒計時。
蘇敏蹲在屍體旁邊，正在做初步勘查。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在死者頸部慢慢移動，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古董。她翻開死者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照瞳孔，又看了看指甲縫。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著，形成一個向下的弧度。她站起來，摘下橡膠手套，看著江波。
「死亡時間在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和之前幾起案子完全吻合。頸部壓痕的角度和深度也一樣，兇手應該用的是同樣的手法，同樣的力度，甚至可能是同樣的手。指甲縫裡沒有發現皮屑，兇手這次戴了手套。他比之前更小心了，更冷靜了，更有經驗了。他不是第一次作案，他練習過，他準備好了一切。他知道我們要查什麼，他知道我們會查指甲縫。他戴了手套，他什麼都沒留下。」
江波蹲下去，看著趙曉雲的臉。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做一個好夢，像在微笑。兇手把她擺成這樣，是在讓她安息，還是在炫耀？是愧疚，還是嘲弄？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臉上的頭髮。頭髮濕了，沾著雨水，貼在額頭上。她的額頭很涼，像冰，像冬天的石頭。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膚，那一瞬間，他沒有使用特殊技能，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什麼。一種冷，從指尖傳遍全身，一直冷到骨頭裡。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死亡的冷。是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冷。它們在空氣中凝結，在石凳上凝結，在她的皮膚上凝結。它們等著有人來觸摸，有人來感受，有人來記住。
「她的手機呢？有沒有找到？」
劉桐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部手機。手機殼是粉色的，貼著小花，屏幕碎了幾道縫，像蜘蛛網。邊角有磨損，像是從高處摔下來的，有一處還缺了一角。「在湖裡撈上來的。離亭子大概十米遠，水深不到一米，卡在石頭縫裡。技術科說數據可能還能恢復，要試一下。希望主板沒進水，不然就難了。她的手機被扔進了湖裡，兇手不想讓人看到她的聊天記錄，不想讓人知道她最後跟誰聯繫過。他以為扔進水裡就沒了，他不知道現在的技術能恢復數據。只要主板沒壞，就能讀出來。」
江波接過證物袋，看著那部手機。屏幕裂了幾道縫，但還能看見壁紙，是她和一個男人的合影，應該是她老公。兩個人站在江邊，笑得很開心，陽光很好。他穿著白T恤，她穿著碎花裙子，風吹著她的頭髮。他想起那些夜跑的女人，她們都有手機，都喜歡在朋友圈發照片，都喜歡在群里聊天。她們不知道，有人在看著她們。有人在等著她們。有人會跟著她們，然後殺了她們。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她們只是喜歡跑步，喜歡出汗，喜歡風吹過頭髮的感覺。她們不知道有人在暗處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記下她們的路線，了解她們的習慣，等待她們落單。
「她也是夜跑團的？」江波問。
張宇航站在亭子外面，打著傘，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他的衣服濕了一半，褲腿卷到膝蓋，鞋子全是泥，鞋帶散了也沒系，踩在泥水裡吧唧吧唧響。他翻開筆記本，用手指著一行字，字跡潦草，但他認得很清楚。「是。她也是夜跑團的成員。她加入夜跑團兩年了，是老成員。趙曉雲，三十六歲，江城一中語文老師。她的朋友圈裡經常發夜跑的照片，鏡湖公園，濱江公園，老浮橋那邊都有。她每周跑三四次，很有規律。昨天晚上她還在群里說，今晚去鏡湖公園跑步，問有沒有人一起。沒人回復她。她還是去了。她可能約了別人，私底下約的，沒有在群里說。可能是私信，可能是電話，可能是面對面約的。」
江波站起來，看著那片湖水。雨小了，變成那種黏糊糊的毛毛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湖面在夜色里黑漆漆的，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天空，照著雲，照著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趙曉雲。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以為案子結了，以為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但她們沒有。又一個死了。又一個人死了。又一個人被掐死，扔在冰冷的石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她的手機被扔進湖裡，她的聊天記錄被刪除，她的痕跡被抹去。但抹不乾淨。總會有剩下的。總會有痕跡。
「之前的那些案子，張建軍認了，陳衛國認了。但這個，不是他們做的。張建軍在看守所里，陳衛國也在看守所里。他們不可能出來殺人。這是另一個人。一個知道所有細節的人。一個知道怎麼殺人、怎麼擺屍體、怎麼避開監控的人。他是誰？他從哪裡知道的？是看到了卷宗，還是聽說了什麼？還是他就在我們身邊，一直在看著？他看了多久？他等了多久？他殺了多少人？」
蘇敏收拾好勘查箱，站起來。她的膝蓋蹲久了有些發酸，她揉了揉，又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屍體我先帶回去，明天解剖。有什麼發現，我第一時間通知你。波SIR，你臉色不好，回去休息吧。你已經好幾天沒睡了，這樣下去身體受不了。你還要查案子，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那些案子就沒人查了。那些名字就沒人記了。」
江波沒有回答。他站在亭子邊上，看著湖面。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那些光在水裡跳躍，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他，在盯著他。他想起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陳芳的母親，八十六了，還在等，每天起來問芳芳回來了嗎。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來了，聽說妹妹不會再回來，只說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劉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錢，跑了很多地方，他媽死的時候念叨女兒的名字，他爸死的時候也念叨。他們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對不起。他們可以放下了。但趙曉雲的家屬，還沒有等到。她們剛剛知道她死了。她們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她們還沒有等到對不起。她們在哭，在喊，在問為什麼。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他不能讓他們等一輩子。
劉桐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他的鞋濕了，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他的褲腿上全是泥，卷上去的那一截也濕了。「波SIR，趙曉雲的家人來了。她老公，還有她妹妹。他們在公園門口，情緒很激動。她老公一直在喊，要見兇手。她妹妹一直在哭，哭得話都說不出來。公園的門衛攔著他們，不讓他們進來。他們非要進來，說要看看她。門衛說現場封鎖了，不能進。他們不聽。」
江波轉身，往公園門口走。湯圓跟在後面，爪子踩在水裡，吧嗒吧嗒響，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公園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警車，藍燈還在閃，紅藍交替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另一輛是私家車，白色的，車門開著，車裡的燈也亮著。一個男人站在車旁邊，四十多歲，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夾克，夾克是黑色的，皺巴巴的，拉鏈只拉了一半。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他看見江波，衝過來，腳步踉蹌，差點摔倒，扶著車門才站穩。
「你是警察？我老婆呢？她怎麼樣了？她是不是死了？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我在家裡等到半夜，她沒回來。我打她電話，關機。我出來找，找了兩個小時，找到這裡。他們說她死了。她是不是死了？你說話啊！」
江波看著他。「你是趙曉雲的丈夫？」
男人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急，很快，像雞啄米。「是。我是。她怎麼樣了？她是不是……」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夾克上，滴在地上。他的腿軟了，蹲下去，抱著頭，哭了出來。他哭得很大聲，像孩子一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他哭他老婆，哭他的家，哭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旁邊一個女人扶著他，也在哭，哭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她是他的妹妹。
江波站在那裡，看著他們。他想起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他們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對不起。但趙曉雲的家屬，還沒有等到。她們剛剛知道她死了。她們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她們還沒有等到對不起。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他不能讓他們等一輩子。他蹲下去，拍了拍那個男人的肩膀。
「我們會找到兇手的。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躲在哪裡。我們會找到他。你回去等消息。有進展了，我通知你。」
男人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你要多久？我等不了太久。我已經等了一夜了。我等不了了。」
江波看著他。「不會太久。我保證。」
他轉身，走回湖心亭。劉桐跟在後面，湯圓也跟在後面。
「劉桐，查一下趙曉雲的手機。恢復數據，找到她最後聯繫的人。查她的通話記錄，微信聊天，簡訊，所有通訊方式。查她的朋友圈，看看她最近跟誰互動最多。查她的跑步路線，看看她最近有沒有去過什麼陌生的地方。查她的同事，她的學生，她的朋友。所有人，都查。一個都不能漏。天亮之前，我要結果。」
劉桐點頭。「波SIR，您覺得兇手認識她？不只是認識，還很熟？她才會在晚上一個人來見他？才會不告訴任何人？才會連群里的消息都不回，直接去了？」
江波站在亭子裡，看著那片湖水。月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兇手一定認識她。他知道她的跑步路線，知道她的作息時間，知道她什麼時候一個人。他約她來鏡湖公園，她來了。她認識他，所以她沒有防備。她以為他是朋友，是熟人，是好人。她不知道他會殺她。她笑著跟他說話，跟他一起走。她不知道他會從後面掐住她的脖子。她不知道他會把她扔在石凳上，把她的手擺成交疊的姿勢。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到死都不知道為什麼。」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