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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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江城出來,天開始下雨了。細細密密的,打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了視線。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著,發出單調的嘎吱聲,像某種老舊的鐘表。湯圓趴在副駕駛,頭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它不喜歡雨天,每到雨天就無精打采的,毛也變得濕漉漉的,貼在身上。江波把暖氣開大了一些,車裡暖洋洋的,他的眼睛有些澀,脖子也有些僵。他已經跑了兩家,還有兩家要去。銅陵,劉小琴家。無為,孫小梅家。還有高德明,沒有家屬,但也要去。他死的地方,在老浮橋。那間小屋旁邊。江波要去那裡,跟他說一聲,案子結了。殺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

  車開了兩個小時,進了銅陵。雨小了,變成那種黏糊糊的毛毛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劉小琴的哥哥住在城邊的一個小區里,樓很高,很新,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在雨里顯得灰濛濛的。江波把車停在樓下,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扇窗戶,六樓,亮著燈。那個男人,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錢,跑了很多地方。他媽死的時候念叨女兒的名字,他爸死的時候也念叨。他恨了她很多年,以為她出去打工了,不要他們了。現在知道了,他冤枉了她。他恨錯了人。他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對不起。他可以放下了。

  他下車,上樓。電梯很快,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從1跳到2,從2跳到3。他站在電梯裡,看著那些數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他們等到了。他們可以放下了。但他還不能放下。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

  他敲門。開門的是那個男人,瘦瘦的,頭髮花白,戴著一副眼鏡。他穿著舊夾克,袖口磨破了。他看見江波,愣了一下。

  「江警官?你怎麼來了?案子不是結了嗎?我收到通知了,說兇手抓到了,判了死刑。」

  江波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案子結了。兇手抓到了。判了死刑。我來告訴你們一聲。順便看看你。」

  男人的眼淚流下來。他沒有接文件,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在抖。「謝謝。謝謝你。我等了那麼多年,等到了。我可以告訴我媽,告訴我爸了。他們在天上等著呢。他們等到了。」

  江波走進去。屋裡不大,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那張黑白照片,劉小琴年輕時的樣子,圓臉,大眼睛,笑得很甜。旁邊是一張彩色照片,是一對老人,頭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開心。那是他的父母,已經死了。他們到死都在念叨女兒的名字。江波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小琴,案子結了。殺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你哥等到了。你爸媽也等到了。」

  男人站在他身後,哭了出來。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江波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節哀。她可以安息了。你也可以放下了。」

  從銅陵出來,天已經快黑了。雨又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噼里啪啦響。江波把車開上高速,往無為方向去。孫小梅家,在鄉下。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從水泥路變成土路。路兩邊是農田和蘆葦盪,蘆葦已經枯了,黃黃的,在雨里搖晃。雨水打在蘆葦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孫小梅的母親已經死了,父親也死了。還有一個哥哥,叫孫大軍,在村里種地。江波打聽了好久,才找到他家的房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磚瓦房。雨夜裡,那些房子黑漆漆的,像一個個沉默的墳包。院牆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荒草。門是木頭的,漆已經剝落,露出灰白的木紋。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江波敲門。過了很久,門開了。孫大軍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軍大衣,頭髮花白,瘦瘦的。他看見江波,愣了一下。

  「江警官?這麼晚了,還下著雨。你怎麼來了?」

  江波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案子結了。兇手抓到了。判了死刑。我來告訴你們一聲。」

  孫大軍的眼淚流下來。他沒有接文件,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江波。「我等了那麼多年,等到了。我妹妹可以安息了。我媽可以安息了。我爸也可以安息了。」

  江波走進去。屋裡很暗,只有一盞白熾燈亮著。牆上掛著那張黑白照片,孫小梅年輕時的樣子,圓臉,大眼睛,笑得很甜。旁邊是一張彩色照片,是一對老人,頭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開心。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到死都在等女兒回來。

  江波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小梅,案子結了。殺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你哥等到了。你爸媽也等到了。」

  孫大軍站在他身後,哭了出來。他哭得很大聲,像孩子一樣。他哭他妹妹,哭他爸媽,哭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江波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節哀。她可以安息了。你也可以放下了。」

  從無為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雨還在下,越下越大。江波把車開上回江城的路。他還要去一個地方。老浮橋。高德明。他沒有家屬,沒有人等他。但他也是人。他死了,沒人找他,沒人等他。但有人記著他。先生記著他,江波記著他。他要去告訴他,案子結了。殺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

  車開進老浮橋,雨夜裡,那片廢墟像一片被遺忘的戰場。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斑斑的,在雨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被雨打得趴在地上,像哭過。那間小屋的門還開著,燈還亮著。但裡面沒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華走了,孫建國走了,張建軍走了,陳衛國也走了。他們都散了。但那盞燈還亮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江波把車停在廢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湯圓也坐著,看著窗外。他推開車門,下車。雨澆在他身上,冰涼冰涼的。他走到高德明失蹤的地方,站在江邊。江水在雨里流著,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高德明,案子結了。殺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你雖然是個混混,嘴賤,愛吹牛,愛說大話。你不討人喜歡。但你也是人。你死了,沒人找你,沒人等你。但有人記著你。先生記著你,我記著你。你可以安息了。」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雨打在江面上,濺起無數水花。沒有人回答。只有江水的聲音,嘩嘩的,像一個人在說話。

  他轉身,走回車上。湯圓抖了抖毛,甩了他一臉水。他擦了擦臉,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他開上長江大橋,看著江水。江水在雨夜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波SIR,鏡湖公園出事了。又死了一個。夜跑的。和之前的手法一樣。屍體在湖心亭發現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姿勢一樣。脖子上的壓痕也一樣。兇手在模仿。或者說,他還在繼續。您快回來吧。」

  江波的手握緊了。「我馬上回來。」

  他掐滅煙,發動引擎。車駛上高速,往江城開。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方向。他一直都知道。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車開進江城,雨小了些。他直接去了鏡湖公園。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黃色的帶子在雨里飄著。幾個民警站在外面,打著傘,表情嚴肅。劉桐在裡面,看見他,招招手。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臉上還有雨水。

  「波SIR,這邊。屍體在湖心亭。蘇敏已經到了。她說死亡時間在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脖子上的壓痕很深,和之前的案子一樣。兇手用了很大的力氣。」

  江波跟著他往湖心亭走。鏡湖在雨夜裡黑漆漆的,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九曲橋很滑,石板路上全是水。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湖心亭在湖中央,亭子裡亮著燈。一個女人躺在石凳上,三十多歲,穿著粉色的運動服,白色的跑鞋。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雙腿併攏,擺得很整齊。她閉著眼,頭髮散開,披在肩上,像睡著了。但脖子上有兩道深深的壓痕,發紫發黑。

  江波蹲下去,看著那張臉。圓臉,短髮,眉眼溫和。不認識。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像在做一個好夢。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臉上的頭髮。頭髮濕了,沾著雨水。她的額頭很涼,像冰。

  「身份查到了嗎?」

  劉桐遞過來一個證物袋。「在她口袋裡找到的身份證。趙曉雲,三十六歲,老師。她老公說,她每天晚上都去夜跑,風雨無阻。今天沒回來,他以為她去了朋友家。等到半夜還沒回來,就報了警。」

  江波站起來,看著那片湖水。雨點打在湖面上,激起細密的漣漪,一圈一圈的,然後消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趙曉雲。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以為案子結了,以為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但她們沒有。又一個死了。

  「和之前的案子一樣?」他問。

  蘇敏站起來,摘下橡膠手套。「一樣。手法一樣,姿勢一樣。連壓痕的角度和深度都一樣。兇手在模仿。或者說,他在繼續。他不是模仿,他就是同一個人。之前的那些案子,張建軍承認了,陳衛國承認了。但這個,不是他們做的。張建軍在看守所里,陳衛國也在看守所里。他們不可能出來殺人。這是另一個人。一個知道所有細節的人。一個知道怎麼殺人、怎麼擺屍體、怎麼避開監控的人。他是誰?」

  江波站在江邊,看著那片湖水。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以為案子結了,以為可以鬆一口氣了。但不行。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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