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鏡湖夜話 第九十一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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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建軍被帶走的那天晚上,江波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夜。

  他面前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先生的,董振華的,董建安的,孫建國的,張建軍的。他們都在那些紙頁里,在那些名字里,在那些對不起里。煤油燈的光照在紙頁上,泛著暗黃色的光,像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輕淡。有的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刻在石頭上。有的寫得很急,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

  湯圓趴在他腳邊,睡著了。它累了,陪著他熬了一夜。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勻,偶爾動一動耳朵,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江波摸了摸它的頭,它沒醒,只是把腦袋往他手心裡拱了拱,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

  他拿起先生的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林曉雪的名字寫在上面,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對不起。先生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刻字。他不知道先生寫這個名字的時候在想什麼。是在想她的臉,還是在想她的死?是在想那些對不起,還是在想那些還不完的債?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從江的這邊流向江的那邊。江面上有幾艘夜航的船,亮著燈,緩緩移動。那些燈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像一個個遊蕩的靈魂。他想起張建軍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該死了。」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但他死了,那些死去的人能活過來嗎?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能等到嗎?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能走進來嗎?

  天亮的時候,劉桐推門進來。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臉上還有鍵盤硌出的紅印,從額頭一直延伸到臉頰。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著,像在猶豫什麼。

  「波SIR,張建軍開口了。他想了一夜,終於說了。他說他累了,不想再扛了。」

  江波轉過身。「說什麼?」

  劉桐走進來,把文件放在桌上,翻開。他的手指指著其中一行字,聲音有些沙啞。「他說他殺了那些人。方敏,李紅梅,許嫣然,林曉雪。都是他殺的。他說他恨那些女人,恨她們像他妻子。他說他等了那麼多年,等到了她們。他說他不後悔。他說他該死了。他說他早就該死了,從他妻子死的那天起。他多活了那麼多年,夠了。」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他有沒有說,他是怎麼知道那些女人的信息的?他怎麼知道她們的住址、工作單位、跑步路線?他怎麼知道她們什麼時候一個人?他怎麼知道她們在哪兒?那些信息,不是一般人能查到的。他需要跟蹤,需要打聽,需要有人幫他。」

  劉桐翻開文件,翻到另一頁。「他說他跟蹤她們。他跟了很久,有時候跟幾個月,有時候跟半年。他說他每天都去夜跑團,混在裡面,跟她們聊天。他說他問了很多人,打聽了很多人。他說他花了很多時間,做了很多準備。他說他不是一時衝動,是預謀已久。他觀察她們的習慣,記下她們的時間,找到她們的弱點。他說他比她們自己還了解她們。」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張建軍。他是兇手,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殺了那麼多人,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說他不後悔。他該死。但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人。有人在幫他。有人在告訴他那些信息。有人在看著他殺人。

  「他有沒有提到『江水』?他為什麼要用那個名字?他知不知道『江水』是什麼意思?他知不知道那個名字背後還有人?」

  劉桐搖頭。他翻開文件,翻了又翻。「他說他隨便起的。他覺得好聽。他說他不知道什麼意思。他說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些女人。他只在乎殺她們。他說名字只是一個代號,叫什麼都可以。他不在乎別人叫他什麼。」

  江波轉過身,走回桌前。「他不是『江水』。他只是用了那個名字。真正的『江水』,還在。那個人,還在等。他還在看著。張建軍只是一顆棋子。他被人利用了。有人告訴他那些女人的信息,讓他去殺她們。有人在背後操控他。那個人才是真正的『江水』。那個人才是我們要找的人。」

  劉桐愣住了。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波SIR,您說什麼?張建軍不是『江水』?那誰是?我們抓錯人了?案子還沒結?」

  江波走回桌前,翻開那本筆記本。先生的那本。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林曉雪的名字。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對不起。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本。他翻開董志強的那本,翻到中間。那裡有關於「看客」的記錄。

  「董志強的筆記本里,記了很多東西。他記了夜跑團的所有成員,記了他們的名字、電話、住址、跑步路線。他也記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夜跑團的成員,但他經常出現。他每次都站在遠處,看著他們跑步。他不說話,不跟人來往。他只是在看。董志強不知道他是誰,給他取了個代號,叫『看客』。他記了他很久,記了他的特徵,記了他出現的時間,記了他離開的方向。他說那個人,每次出現,都是夜跑團里有人死的時候。方敏死的時候,他在。李紅梅死的時候,他在。許嫣然死的時候,他在。林曉雪死的時候,他也在。他站在那裡,看著,然後離開。」


  江波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像江水在低語。

  劉桐的手在發抖。他的手按在桌上,手指發白。「波SIR,您是說,張建軍不是『江水』?他只是被利用了?真正的『江水』,是另一個人?他一直在看著?他還在看著?我們抓錯了人?案子還沒完?」

  江波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慢,很重。「張建軍只是他的一顆棋子。他告訴張建軍那些女人的信息,讓他去殺她們。他躲在暗處,看著,等著。他等張建軍被抓,等案子結了,等我們都以為結束了。然後他再出來,繼續殺。他比張建軍更可怕。張建軍是瘋子,他是冷靜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不怕被抓,不怕死。他什麼都不怕。他只在乎殺人。他在乎的不是殺人的快感,是看著別人殺人。他喜歡站在門口看著,看著別人死。他是真正的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不是走不進去,他是不想走進去。他喜歡那個位置。」

  劉桐的臉色白了。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波SIR,那我們怎麼辦?案子已經結了。張建軍已經認罪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我們抓了他,判了他。案子結了。沒有人會相信還有另一個兇手。檢察院已經準備起訴了,法院已經排期了。家屬已經接到通知了,她們以為等到了。她們以為可以安息了。」

  江波看著他。「你信嗎?你信張建軍是『江水』嗎?你信他是那個站在門口看著的人嗎?你信他是那個一直在等的人嗎?」

  劉桐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看著江波,看了很久。然後他搖頭。「我不信。張建軍只是殺人的人,他不是那個等的人。他殺人的時候,是走進去的,不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他動手了。那個等的人,從來不自己動手。他讓別人動手。他站在門口看著,然後轉身離開。」

  江波點頭。「我們去找他。去找那個『看客』。董志強記了他的特徵,記了他出現的時間,記了他離開的方向。我們從那些記錄里找。他一定在某個地方。他一定還在看著。他一定在等。他等了那麼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幾天。他等著我們去找他。」

  他們翻了一整天。

  董志強的筆記本里,關於「看客」的記錄,有幾十條。從2010年夜跑團成立,到2024年董志強死,十四年,他每年都出現。每次出現,都是夜跑團里有人死的時候。他站在遠處,看著,然後離開。他不開車,不騎車,走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腳有點跛。他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不跟人說話,不跟人來往。他只是在看。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尊雕像。

  江波盯著那行字。「跛腳。又是跛腳。那個人,也跛腳。他和董建安一樣,和董振華一樣,和孫建國一樣。他們都是跛腳。但他們不是同一個人。這個跛腳的人,是誰?他為什麼也要裝跛?他為什麼也要站在門口看著?他為什麼也要等?」

  劉桐調出一張地圖,是老浮橋一帶的衛星圖。「波SIR,董志強記了他離開的方向。每次都是同一個方向。老浮橋。他往老浮橋方向走了。他住在那裡。他一直在那裡。他等著我們去找他。他沒有跑,沒有躲。他就在那裡。在那片廢墟里,在那間小屋裡,在那盞燈下。他知道我們會去。」

  江波站起來。「走。去老浮橋。去見那個『看客』。去問他,為什麼等了那麼多年。去問他,為什麼看著那些人死。去問他,會不會說對不起。」

  老浮橋在夕陽里,像一片被遺忘的廢墟。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斑斑的,在夕陽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風裡搖晃,黃黃的,乾乾的,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還亮著。但裡面沒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華走了,孫建國走了,張建軍走了。他們都散了。但那盞燈還亮著。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它還在等。等誰回來?等先生回來?等董建安回來?還是等那些死去的人回來?

  江波把車停在廢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湯圓也坐著,看著窗外,耳朵豎得直直的。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下車。風吹過來,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踩在碎磚上,咯吱咯吱響,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上迴蕩。

  他走到那間小屋前,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桌上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們沒帶走。他們留給他了。他走進去,坐在桌前。翻開那本筆記本,看到「看客」的記錄。他看了很久,看著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輕淡。董志強記了那麼多年,記了幾十條。他記下了那個人的每一次出現,每一次離開。他記下了他的特徵,他的習慣,他的路線。他記下了他的鞋碼,他的身高,他的體重。他記下了他的走路姿勢,他的呼吸節奏,他的背影。他不知道他是誰,但他記住了他。他記了那麼多年,寫了幾十條。他等他來找他。他沒有等到。

  江波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他走出小屋,站在江邊。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還有初冬的寒意。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張建軍不是「江水」。他只是被利用了。真正的「江水」,還在。他還在看著。他還在等著。他必須找到他。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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