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潮落(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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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波從小屋裡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照在廢墟上,一片金紅,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董振華還坐在門口,沒有出來送他。他只是坐在那裡,抱著那本筆記本,低著頭,像一尊雕塑。那盞燈還亮著,在暮色里,那燈光很淡,但還在亮著。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還有初冬的寒意。廢墟上的荒草在風裡搖晃,黃黃的,乾乾的,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又像無數張嘴在嘆息。

  江波站在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亮著。董振華的身影在門口,佝僂著,一動不動,像一棵枯了的老樹。他的白髮在風裡飄著,像蘆花。他沒有抬頭,沒有揮手,只是坐在那裡,抱著那本筆記本,像抱著一個嬰兒。江波想起董振華說的話:「我等了你那麼多年。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我沒有殺她。我只是想保護她。」他沒有殺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湯圓跳上車,趴在后座。江波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他開上長江大橋,看著江水。江水在夕陽里泛著紅光,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林曉雪。又多了一個站在門口看著的人。董振華。他們都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都什麼都做不了。他們都說了對不起。但他不能站在門口看著。他要走進去。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波SIR,查到了。林曉雪聊天記錄里的那個『江水』,IP位址雖然在小屋,但登錄的電腦不是董振華的。是另外一台。那台電腦,是先生的。先生雖然不在,但他的電腦還在。有人用了先生的電腦。那個人,不是董振華。董振華有自己的電腦。他用的是自己的。那台電腦,是別人用的。那個人,也住在老浮橋。那間小屋旁邊,還有一間更小的。張建軍住的那間。就是之前我們見過的那個張建軍。他回來了。」

  江波的手握緊了。「張建軍?他不是回老家了嗎?他不是在鄉下種地嗎?他不是再也不回來了嗎?他什麼時候回來的?誰讓他回來的?他回來幹什麼?」

  劉桐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他回來了。三天前。林曉雪死的那天。他回來了。他住在張建軍的那間小屋裡。他用了先生的電腦。他用了『江水』這個名字。他問了林曉雪那些問題。他知道了她的路線。他去了濱江公園。他殺了她。監控拍到了他的車。他的車出現在濱江公園附近,時間是晚上九點五十分。林曉雪是十點十分遇害的。時間對得上。他車裡的行車記錄儀也拍到了他開車去濱江公園的影像。他戴著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身形和步態都對得上。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跛。」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他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張建軍。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殺了林曉雪。他殺了那些女人。他是兇手。他才是兇手。他不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是走進去的人。他走進了那扇門,掐住了她們的脖子。他不是看著,他是動手。他比老劉更可怕。老劉是瘋了,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掉轉車頭,駛回老浮橋。夜色降臨了,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廢墟上,慘白慘白的,像鋪了一層霜。那間小屋的燈還亮著。旁邊那間更小的,也亮著燈。張建軍回來了。他住在那裡。他在那裡等著。他知道會有人來找他。他等的那個人,就是江波。

  江波把車停在廢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湯圓也坐著,看著窗外,耳朵豎得直直的。月光照在湯圓的毛上,泛著銀色的光。江波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下車。風吹過來,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踩在碎磚上,咯吱咯吱響,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上迴蕩。他走到張建軍的小屋前,門關著,燈亮著。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條窄窄的亮帶,像一把刀,切開了黑暗。

  他敲門。沒人應。再敲。還是沒人。他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亮著。燈罩上落了灰,光線有些朦朧,像隔著一層霧。張建軍坐在床邊,背對著他。他穿著深色的衣服,頭髮花白,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的背很駝,像一棵枯了的老樹。他聽見門響,慢慢轉過身來。動作很慢,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像風中的枯葉。一張很瘦的臉,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嘴唇乾裂,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他看見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見了他眼角的淚光。


  「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從你開始查那些案子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會來找我。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案子,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兇手。你和你父親一樣。犟。認準的事不回頭。」

  江波走進去。屋裡很暗,只有從門口透進來的光,照在地上,一條窄窄的亮帶。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你殺了林曉雪。你殺了她。你為什麼要殺她?你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你也什麼都做不了。你也說了對不起。你為什麼要殺人?你為什麼要從門口走進去?」

  張建軍的眼淚流下來。那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因為我恨。我恨這座城,恨這條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們還活著。她們像她,但不是她。我恨她們。我殺了她們。我恨了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現在不恨了。等了你那麼多年,不恨了。」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妻子是誰?她怎麼死的?她叫什麼名字?她和你什麼關係?你為什麼那麼恨?你恨了那麼多年,你殺了那麼多人,你恨的是誰?是那些女人,還是你自己?」

  張建軍低下頭。他的眼淚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她叫秀蘭。她死在江邊。被人推下江。我看見了。我站在門口看著。我沒有救她。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條命。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你們來抓我。你們來了。你們抓了我。我跑了。我躲了那麼多年。現在不躲了。等了你那麼多年,不躲了。」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你殺了那麼多人。你殺了林曉雪,殺了方敏,殺了李紅梅,殺了許嫣然。你殺了她們。你為什麼要殺她們?她們只是像你妻子。她們不是她。你為什麼要殺她們?你殺了她們,你妻子能活過來嗎?你能不恨了嗎?你能睡著覺了嗎?你能不做夢了嗎?」

  張建軍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因為我恨。我恨了那麼多年。我殺了那麼多人。現在不恨了。等了你那麼多年,不恨了。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殺了我吧。我該死了。」

  江波轉身,走出小屋。湯圓跟在後面。他站在江邊,看著那片江水。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張建軍是兇手。他殺了那麼多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哭過。

  「波SIR,張建軍的DNA出來了。和林曉雪指甲縫裡的皮屑,完全吻合。他就是兇手。他殺了林曉雪。他也殺了方敏、李紅梅、許嫣然。他殺了她們。他的DNA和現場提取的所有樣本都匹配。他殺了所有人。那些夜跑的女人,都是他殺的。董志強筆記本里記錄的夜跑團成員,他殺了大半。他跟蹤她們,問她們問題,了解她們的路線,然後殺了她們。他一直在我們眼皮底下。他一直在老浮橋。他一直在那間小屋裡。他一直在用『江水』這個名字。他一直在等。」

  江波掛了電話,站在江邊。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張建軍是兇手。他殺了那麼多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該死。

  他轉身,走回小屋。張建軍還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殺了那麼多人。現在它們在發抖。江波走進去,站在他面前。

  「你被捕了。你涉嫌故意殺人。跟我走。」

  張建軍伸出手。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手指微微蜷曲。「銬上吧。我該戴的。我殺了那麼多人,我該死了。我早該死了。從我妻子死的那天起,我就該死了。我多活了那麼多年,夠了。」

  江波給他戴上手銬。鐵銬咔嗒一聲,合上了。那聲音在安靜的小屋裡格外響亮,像一聲嘆息。張建軍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小屋。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像一棵枯了的老樹。

  他們走到車邊,張建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暖暖的,從窗戶里透出來,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我走了。那盞燈,讓它亮著吧。還有人會回來。先生會回來的,董振華會回來的。他們還會寫那些名字,還會說那些對不起。那盞燈不能滅。滅了,那些名字就找不到了。滅了,那些對不起就沒人說了。」

  江波扶他上車。湯圓趴在后座,抬起頭看著張建軍,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搖了搖。車發動,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張建軍被抓了。他是兇手。他殺了林曉雪,殺了方敏,殺了李紅梅,殺了許嫣然。他殺了那麼多女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該死。他會接受審判,會坐牢,會償命。他等到了這一天。他等到了江波來抓他。他等到了結束。

  案子結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會的。

  江波開著車,駛過長江大橋。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他想起先生說的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他記著。他記著所有人。阿珍,小梅,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張建國,李梅,高德明,秀蘭,林曉雪。他都記著。他記在心裡,記在腦子裡,記在骨頭裡。他們不會消失。他們不會沒。

  車開進市區,停在市局門口。江波把張建軍交給劉桐,看著他被帶進審訊室。他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煙霧在燈光下飄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對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湯圓趴在他腳邊,安靜地陪著他。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案子結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湯圓叫了一聲,在走廊里迴蕩。

  他走出市局,站在門口。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遠處的江面上。新的一天開始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第四卷,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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