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深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波從看守所出來,沒有回市局,直接把車開到了濱江公園。湯圓趴在副駕駛,頭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偶爾動一動。陽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公園裡人不多,幾個老人在散步,幾個年輕人在跑步。一切都那么正常,那麼平靜。但就在幾天前,一個女人死在這裡,被人掐死,扔在礁石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她的名字叫林曉雪。她喜歡跑步,每天晚上都來。那天晚上她來了,沒有回去。

  江波把車停在公園門口,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些跑步的人,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輕的,有年老的。他們戴著耳機,穿著運動服,跑得很認真,一步一步的,呼吸均勻。他們不知道,有人在看著他們。有人在等著他們。有人會跟著他們,然後殺了他們。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只是喜歡跑步,喜歡出汗,喜歡風吹過頭髮的感覺。他們不知道,有人藏在暗處,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推開車門,下車。湯圓跟在後面。他沿著步道慢慢走,腳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步道是紅色的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得有些發軟,踩上去沒有聲音。兩邊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銀杏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黃黃的在風裡飄,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又像眼淚。

  他走到觀景台,站在欄杆邊,看著下面的礁石。礁石是灰色的,被江水沖刷得很光滑,長滿了青苔,綠綠的,滑滑的。礁石上還有暗紅色的痕跡,是血。已經乾涸了,但還在,像一塊塊褐色的疤。蘇敏說,那些血是林曉雪脖子上的傷口流出來的。兇手掐她的時候,指甲劃破了皮膚。她掙扎過,但沒有用。她的指甲縫裡有皮屑,是兇手的。但DNA庫沒有匹配。兇手沒有前科,沒有案底,沒有記錄。他像一張白紙,什麼都沒有。

  江波蹲下去,看著那片礁石。石頭很滑,陽光照在上面,泛著青光。他想觸摸那塊石頭,想知道林曉雪死之前看見了什麼。他的手指伸出去,停在空中,猶豫了一下。每一次觸摸,都會帶來頭痛,像釘子從後腦勺釘進去。但每一次觸摸,也會帶來真相。他深吸一口氣,手指碰到石面。冰涼的,濕滑的,像摸到了一條蛇。

  畫面湧入腦海——

  黑暗。濃得像墨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江水的聲音,嘩嘩的,很近,像是就在腳底下。一個女人在跑,腳步聲很急,很重,像有人追她。呼吸聲也很重,像拉風箱,像要斷氣。她回頭看,有人在追她。那人的腳步聲很輕,但很快,像貓,像鬼。她跑得更快了,但那人更快。她摔倒,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叫了一聲。她爬起來,又摔倒。那人追上來,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掐住她的脖子。那隻手很有力,像鐵鉗,像虎鉗。她掙扎,踢打,抓撓。指甲划過那人的手背,皮膚被劃破,有血流出來。但那人沒有鬆手。她的眼睛睜大,看著那人的臉。一張模糊的臉,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雙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江水。那雙眼睛看著她,沒有表情,沒有感情,像在看一件東西。她慢慢失去了意識,手垂下去,腿也不動了。那雙眼睛還在看著她,一直看著。

  畫面消失了。

  江波扶著欄杆,站起來。頭痛如針刺,從後腦勺一直鑽到前額,像一根燒紅的鐵棍在腦子裡攪動。他咬著牙,深呼吸,額頭上滲出冷汗。湯圓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他的手在抖,湯圓的毛很軟,很暖。

  「湯圓,我看見他了。他的眼睛。很冷。很亮。和先生一樣,和董建安一樣,和老劉一樣。他們都是這樣的人。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江水,像冬天的石頭,像冬天的死人。」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波SIR,查到一個東西。林曉雪的優盤裡,有一個加密文件夾。和董志強的那個一樣。我們破解了,花了好幾個小時。裡面是一些聊天記錄。她和一個人聊了很久。那個人網名叫『江水』。和董志強一樣。他問她很多問題。她的住址,她的工作單位,她的跑步路線,她的作息時間。她都告訴他了。她以為他是夜跑團的朋友,是熱心人。她不知道他是誰。她以為他是好人。她不知道好人也會殺人。」

  江波的手握緊了。「江水。又是江水。董志強叫江水,張建軍叫江水,現在又出來一個江水。他們都是江水。他們都在江邊。他們都在看著。他們都在等著。江水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是一個代號,還是一個組織?」

  劉桐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IP位址查到了。在老浮橋。那間小屋。先生住的那間。登錄時間是林曉雪死的那天晚上,晚上九點多。她死之前一個小時。那個人在和她聊天,問她到了沒有,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她說到了,是一個人。他說好。然後她死了。」


  江波愣住了。「先生?不會。先生在看守所里。他不可能上網。那是誰?誰在那裡?誰用了那個IP?誰用了江水這個名字?誰在和她聊天?誰在問她那些問題?」

  劉桐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那頭有鍵盤敲擊的聲音,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有他急促的呼吸聲。「波SIR,那間小屋,除了先生,還有一個人住。董振華。他判了緩刑,回家了。他住在那間小屋裡。他每天都在那裡。他也在上網。他也在聊天。他也在用『江水』這個名字。他也在問那些問題。他也在等。他的緩刑期間,不能離開江城,不能離開那個住處。他哪裡也不能去。他只能在那間小屋裡待著。但他可以上網,可以聊天,可以用任何名字。」

  江波掛了電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湯圓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搖了搖。他想起董振華說的話:「我等了你那麼多年。等你來找我。」他想起董振華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想起董振華的戒指,那個J。他想起董振華的信:「我是J組織的人。但我不是壞人。我加入J組織,是為了查清真相。」他不是壞人。但他也在問那些問題。他也在等。他等的是誰?是他嗎?還是那些女人?還是那些像他妻子的人?

  他上車,發動引擎,駛出濱江公園。湯圓跳上副駕駛。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老浮橋,又是老浮橋。那個地方,像一個漩渦,把所有人的命運都卷了進去。阿珍,小梅,秀英,他爸,賀無岸,鄭建國,董建華,先生,董振華,董建安,孫建國,張建軍,老劉,還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們都在那裡。現在,董振華也在那裡。他在用「江水」這個名字。他在問那些問題。他在等。

  老浮橋在陽光里,像一片被遺忘的廢墟。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斑斑的,在陽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風裡搖晃,黃黃的,乾乾的,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還亮著。但裡面沒有人了。先生走了。只有董振華一個人。他坐在門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頭髮全白了。他看見江波的車,站起來,扶著門框,往裡讓。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咯咯響,像生鏽的鐵門,像老舊的樓梯。

  「來了?你來了。我知道你會來。從你開始查那個案子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會來。」

  江波下車,走過去。湯圓跟在後面,跑在前面。他走到董振華面前,站在他面前。陽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董振華,你為什麼要用『江水』這個名字?你為什麼要問林曉雪那些問題?你為什麼要知道她的住址、工作單位、跑步路線?你為什麼要知道她的作息時間?你殺了她嗎?你回答我。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董振華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他的眼淚流下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

  「我沒有殺她。我只是想保護她。她像我認識的人。她像我認識的一個人。那個人死了。我保護不了她。我站在門口看著。和那些人一樣。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問。只能記。只能對不起。我問她那些問題,是想知道她有沒有危險。我查了她的路線,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跟蹤她。我跟著她,是想保護她。她死了。我保護不了她。和妻子一樣。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站在門口看著。」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你認識的那個人,是誰?她叫什麼名字?她怎麼死的?她和你什麼關係?你為什麼那麼在意她?」

  董振華低下頭。他的眼淚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她叫秀蘭。她是我妻子。她死了。死在江邊。被人推下江。我看見了。我站在門口看著。我沒有救她。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條命。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你們來抓我。你們抓了我,判了我。我還活著。她死了。我欠她的。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她站在江邊,看著我。她問我,你為什麼不來救我?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那麼多年,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我沒有殺林曉雪。我沒有殺任何人。我只是想保護她。她像我妻子。我怕她出事。她死了。我保護不了她。」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沒有殺林曉雪。你沒有殺任何人。但你也在問那些問題。你也在等。你等的是誰?是我嗎?還是那些像你妻子的人?還是那些死去的人?你到底在等什麼?」

  董振華抬起頭,看著他。「我等你。我等了你那麼多年。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我沒有殺她。我只是想保護她。她像我妻子。我怕她出事。我問她那些問題,是想知道她會不會有危險。我查了她的路線,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跟蹤她。我跟著她,是想保護她。她死了。我保護不了她。和妻子一樣。我什麼都做不了。」

  江波轉身,走出小屋。湯圓跟在後面。他站在江邊,看著那片江水。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董振華也是其中之一。他沒有殺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他會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