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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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王建軍的公司出來,天已經黑了。江波站在樓下,點了一根煙。手指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些話,那些眼淚,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王建軍沒有殺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煙霧在路燈下飄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對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燒得發紅,在夜色里像一隻小小的眼睛。他想起王建軍最後說的那句話:「我欠我老婆一條命,欠林曉雪一條命。我欠她們。」他欠她們的,還不上了。她們死了,他活著。他只能對不起。和先生一樣,和董振華一樣,和孫建國一樣,和張建軍一樣。他們都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們都什麼都做不了。他們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條命。

  湯圓從車裡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腿。它睡醒了,精神了些,尾巴搖了搖,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的毛很軟,很暖,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湯圓,我們還沒找到他。他又殺了一個人。我們還不知道他是誰。」湯圓叫了一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那一聲叫,像一把刀,劃破了夜的寂靜。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波SIR,查到一個東西。林曉雪的跑步路線,和王建軍說的不一樣。她說她每次都跑固定的路線,從濱江公園南門進,北門出,繞湖一圈,大概五公里。但監控顯示,她那天晚上跑了一條不同的路線。她沒往北門去,她拐彎了。她往老浮橋方向跑了。那個方向,很少有人去。晚上更沒人。那邊沒有路燈,沒有監控,連個鬼影都沒有。她為什麼要去那裡?誰約她去的?」

  江波的手握緊了。老浮橋。又是老浮橋。那個地方,像一個漩渦,把所有人的命運都卷了進去。阿珍,小梅,秀英,他爸,賀無岸,鄭建國,董建華,先生,董振華,董建安,孫建國,張建軍,老劉,還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們都在那裡。現在,林曉雪也去了。她去了,就沒有回來。

  「不知道。她的手機里沒有約人記錄。微信、簡訊、通話記錄,都沒有。但她的手機定位顯示,她確實往那個方向去了。然後信號就消失了。和方敏一樣。方敏死之前,手機信號也是在那裡消失的。老浮橋。那個地方,像是一個黑洞,吞掉了所有信號,所有生命。」

  江波掛了電話,上車。湯圓跳上副駕駛。他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車開上長江路,往老浮橋方向去。夜色很濃,路燈昏黃,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路上的車很少,只有幾輛計程車偶爾駛過。紅綠燈在路口一閃一閃的,像某種無意義的儀式。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老浮橋,又是老浮橋。那個地方,像一個詛咒。他去了那麼多次,每一次都有新的發現,每一次都有新的死亡。他不知道這次會看到什麼。

  老浮橋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遺忘的廢墟。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斑斑的,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風裡搖晃,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又像無數張嘴在嘆息。那間小屋的門還開著,燈還亮著。但裡面沒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華走了,孫建國走了,張建軍走了。他們都散了。但那盞燈還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它還在等。等誰回來?等先生回來?等董建安回來?還是等那些死去的人回來?

  江波把車停在廢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湯圓也坐著,看著窗外。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下車。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還有初冬的寒意。他的衣角被風吹起來,獵獵作響。他踩在碎磚上,咯吱咯吱響,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上迴蕩。

  他走到那間小屋前,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桌上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們沒帶走。他們留給他了。那些筆記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經發黃,邊角捲曲。那些信疊在一起,用一根發黃的繩子扎著。

  他走進去,坐在桌前。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翻開那本筆記本,先生的那本。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林曉雪的名字。先生已經寫下了她的名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日期是今天,旁邊寫著對不起。他記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他不會停。他還在寫。他在看守所里寫,寫到他寫不動為止。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他想起先生說的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先生記著。他記了三十多年。他還會記下去。記到他死為止。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他走出小屋,站在江邊。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亮得晃眼。江水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們走了,他還在。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哭過。

  「波SIR,林曉雪的家人來認屍了。她媽媽來了,還有她妹妹。她媽媽哭得暈過去了。她妹妹一直在哭,哭得話都說不出來。她們問,是誰殺了她?為什麼殺了她?她是個好孩子,她什麼都沒做錯。她只是喜歡跑步。她每天晚上都去跑步,跑了好幾年了,從來沒出過事。她們不知道為什麼是她。」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告訴她,我們會找到兇手的。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躲在哪裡。我們會找到他。不會讓她白死。」

  掛了電話,他站在江邊,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他想起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陳芳的母親,八十六了,還在等,每天起來問芳芳回來了嗎。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來了,聽說妹妹不會再回來,只說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劉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錢,跑了很多地方。他媽死的時候念叨女兒的名字,他爸死的時候也念叨。他們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對不起。但林曉雪的家人,還沒有等到。她們剛剛知道她死了。她們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她們還沒有等到對不起。她們還在哭,還在問,還在等。

  他上車,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他開上長江大橋,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林曉雪。又多了一個家屬。她的媽媽,她的妹妹。她們在哭,她們在等。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天亮的時候,江波去了看守所。他要去見先生。他有很多話要對他說。他要告訴他,林曉雪死了。他要告訴他,王建軍不是兇手。他要告訴他,兇手還在。他還要告訴他,那些家屬還在等。

  看守所的大門還是那個顏色,鐵灰的,漆皮剝落。門衛認識他,看了一眼證件,放行。他把車停在院子裡,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棟灰白色的樓房,看著那些鐵柵欄封住的窗戶,看著牆上那一圈圈的鐵絲網。陽光照在上面,閃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說的話:「我就在這裡寫。寫到我死為止。」他想起先生的眼睛,那麼亮,像冬天的江水。

  會見室在一樓,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地響。江波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迴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湯圓跟在後面,爪子在地上輕輕點著,沒有聲音。值班民警看見他,點了點頭,指了指第二間。江波推門進去。

  先生已經坐在裡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馬甲,頭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紙。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那件馬甲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他面前的桌上攤著那本本子,藍色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他已經寫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見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

  「來了?帶餃子了嗎?三月三還沒到。你提前來了。你媽又包餃子了?她太客氣了,老讓你帶。」

  「帶了。我媽包的。豬肉白菜餡的。她說讓你趁熱吃。她天不亮就起來了,和面,剁餡,擀皮,包了整整兩個小時。她說你太瘦了,要多吃點。」

  先生接過保溫盒,打開。餃子還冒著熱氣,白白的,胖胖的,一個一個排得很整齊。他拿起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幾顆,剩下的也鬆了,嚼東西很費勁。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麼,又像在記住什麼。他的眼淚流下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

  「好吃。你媽包的餃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帶給我吃過。他每次來看我,都帶餃子。他說是他媳婦包的。他笑得很開心。那時候他還年輕,眼睛很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先生,林曉雪死了。又死了一個。夜跑的女人。被人掐死,扔在江邊。和方敏一樣,和李紅梅一樣,和許嫣然一樣。手法一樣,姿勢一樣。兇手在模仿。或者說,他在繼續。他還在殺人。我們抓不到他。我們不知道他是誰。」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筷子停在半空,餃子懸著,沒有送進嘴裡。他放下筷子,看著江波。「你又記了一個名字。你記著。你替我們記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你記著林曉雪。你記著她。你替她記著。你替她的家人記著。」

  江波點頭。「我記著。我記著所有人。先生,兇手不是王建軍。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不知道他在哪裡。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那些人。他比老劉更聰明,更冷靜。他不怕被看見,不怕被拍到。他有把握不會被抓住。他在挑釁。」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你會找到他的。你和你父親一樣。犟。認準的事,不回頭。你父親查了那麼多年,查到了真相。你也會。你會找到他。你父親在天上看著你。他不會讓你一個人。他會在你身邊。你查案子的時候,他就在你身後。你看見的那些畫面,就是他在幫你。」

  江波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裡,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揮了揮手。江波也揮了揮手。然後他轉身,走出會見室。湯圓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頭枕在爪子上。聽見門響,它抬起頭,站起來,尾巴搖了搖。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的毛很軟,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湯圓,先生還在。他還在寫那些名字。還在說那些對不起。他還活著。他還在等明年三月三。」湯圓叫了一聲,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蕩。

  江波走出看守所,站在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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