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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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王建軍的辦公室出來,江波沒有回市局,直接把車開到了老浮橋。

  湯圓趴在副駕駛,頭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偶爾動一動。它知道要去哪兒,不叫不鬧,安靜得像一團毛絨。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流如織,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從江的這邊流向江的那邊。江面上有幾艘夜航的船,亮著燈,緩緩移動,船燈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倒影,像一個個遊蕩的靈魂。

  江波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卻全是王建軍那雙紅了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悲傷,有恐懼,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解脫。他等了三年,終於有人來問他了。他說了。他老婆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他看見了那個人,跛腳,是警察。他查到了他的名字,叫董建安。但董建安已經死了。他等到了,他老婆可以安息了。但他沒有殺林曉雪。他只是想保護她。她像他老婆。她死了。他保護不了她。和老婆一樣。他什麼都做不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和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一樣。

  車開進老浮橋,那片廢墟在暮色里像一片被遺忘的戰場。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斑斑的,在暮色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風裡搖晃,黃黃的,乾乾的,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那間小屋還在,歪歪扭扭地立著,門開著,燈還亮著。但裡面沒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華走了,孫建國走了,張建軍走了。他們都散了。但那盞燈還亮著,像是有人在等,又像是不肯滅。

  江波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湯圓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問:到了嗎?怎麼不進去?他摸了摸它的頭,推開車門,下車。

  老浮橋的夜很靜。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廢墟上,慘白慘白的,像鋪了一層霜。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還有初冬的寒意。他的衣角被風吹起來,獵獵作響。他走到那間小屋前,站在門口,看著裡面。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亮著。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像無數隻手在比劃著名什麼,又像是在召喚什麼。桌上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們沒帶走。他們留給他了。那些筆記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經發黃,邊角捲曲。那些信疊在一起,用一根發黃的繩子扎著。

  他走進去,坐在桌前。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翻開那本筆記本,先生的那本。第一頁是阿珍,第二頁是小梅,第三頁是陳芳。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這裡。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划過,像在撫摸那些名字,像在撫摸那些死去的人。紙頁已經發黃變脆,邊角捲曲,翻的時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會碎。他翻得很慢,像在拆炸彈,像在拆一封寫了很久的信。

  他想起先生說的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他記著。他記著所有人。阿珍,小梅,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張建國,李梅,高德明,秀蘭。他都記著。他記在心裡,記在腦子裡,記在骨頭裡。他們不會消失。他們不會沒。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他走到窗邊,看著那片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林曉雪。又多了兩個名字。李秀蘭,陳秀蘭。她們都死了。被同一個人殺了。董建安。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他死了。但還有人活著。王建軍活著。他戴著那枚戒指,那個J。他加入了夜跑團。他跟著林曉雪。他請她吃飯。他跟她聊天。他說她像他妻子。他說他喜歡她。他說他保護她。然後她死了。

  江波想起先生說的話:「J是愚者的意思。也是審判的意思。」他想起董建安說的話:「他們叫我愚者。」他想起老劉說的話:「我等了你那麼多年。」他們都戴著J,或者見過J。現在王建軍也戴著J。他是誰?他也是愚者嗎?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嗎?他也是殺了人的人嗎?還是他只是另一個被J吞噬的可憐人?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波SIR,查到了。王建軍的妻子,叫李秀蘭。三年前死了。死在江邊。溺水。當時按意外處理的。沒有立案,沒有調查,直接就結了。但董志強的筆記本里,提到了這件事。他說李秀蘭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江的。他看見了。他看見一個人,跛腳,是警察。那個人殺了她。他記下了那個人的特徵,身高、體型、走路姿勢。他跟蹤了他很久。他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叫董建安。」

  江波的手握緊了。「李秀蘭?秀蘭?老劉的妻子也叫秀蘭。老劉殺了那麼多人,就是因為妻子死了。他妻子也叫秀蘭。她們是同一個人嗎?王建軍的妻子和老劉的妻子,有什麼關係?」


  劉桐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不是同一個人。老劉的妻子叫陳秀蘭,王建軍的妻子叫李秀蘭。但她們的死,都是同一個人幹的。董志強在筆記本里寫得很清楚。他看見了那個跛腳的警察。他記下了他的特徵。他跟蹤了他很久。他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叫董建安。董建安殺了她們,殺了老劉的妻子,殺了王建軍的妻子。他殺了那麼多無辜的女人。他該死。」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他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董建安已經死了。他被執行死刑了。他殺了那麼多人,包括老劉的妻子,包括王建軍的妻子。他殺了她們。他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他死了。但王建軍還活著。他戴著那枚戒指。他加入了夜跑團。他跟著林曉雪。他請她吃飯。他跟她聊天。他說她像他妻子。他說他喜歡她。他說他保護她。然後她死了。他殺了她嗎?他有沒有可能,和她丈夫一樣,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

  劉桐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那頭有鍵盤敲擊的聲音,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有他急促的呼吸聲。「波SIR,王建軍的老婆死後,他變了一個人。他辭了工作,開了公司。他加入了夜跑團。他買了那枚戒指。他跟著林曉雪。他請她吃飯。她跟他聊天。他說她像他妻子。他說他喜歡她。他說他保護她。然後她死了。他的嫌疑很大。他有動機,有機會,有能力。他了解夜跑團的路線,知道林曉雪的作息,可以在作案後迅速離開。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他比她老公還了解她。但董志強的筆記本里也說了,他一直在跟蹤董建安,一直在查他老婆的死因。他沒有時間殺人。他的時間線對不上。」

  江波掛了電話,站在江邊。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還有初冬的寒意。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王建軍也是其中之一。他的妻子死了,他瘋了。他殺了那些像他妻子的人。和老劉一樣。他們都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們都什麼都做不了。他們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條命。但老劉已經死了,他殺了人,償了命。王建軍還沒有。他還活著。他還在夜跑團里。他還在跟著那些女人。他還在保護她們。然後她們死了。他保護不了她們。和妻子一樣。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上車,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他開上長江大橋,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王建軍不是兇手。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天亮的時候,江波又去了王建軍的公司。他沒有回家,沒有換衣服,襯衫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布滿血絲。湯圓也累了,趴在后座,沒有跟上來。它在車裡睡著了,頭枕在爪子上,呼吸很均勻。

  他走進寫字樓,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電梯門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從1跳到2,從2跳到3,從3跳到4。他站在電梯裡,看著那些數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知道,他要去見一個可憐人。一個和他一樣,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一個什麼都做不了的人。一個等了三年,才等到有人來問他的人。

  王建軍的辦公室在八樓,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文件。他沒有打電話,沒有看電腦,就那麼坐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襯衫領口有些皺了,領帶也歪了,領口還有一小片咖啡漬。他顯然也是一夜沒睡。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江波,他沒有笑,也沒有慌張。他只是看著江波,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恐懼,沒有期待。他只是看著。

  「你又來了。還有什麼要問的?你昨天問過了,我答過了。你還不滿意嗎?我該說的都說了。我沒有殺人。我只是想保護她。我保護不了她。和老婆一樣。我什麼都做不了。」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辦公桌很寬,實木的,擦得很亮。桌上那盆綠蘿還是那樣,綠油油的,長得很茂盛,藤蔓垂下來,拖在桌上。牆上那幅「誠信為本」還在,字跡遒勁,墨色飽滿。但江波注意到,辦公桌上多了一個相框。昨天沒有的。裡面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三十多歲,圓臉,眉眼溫和,笑得很甜。她穿著粉色的運動服,站在江邊,陽光照在她臉上。和林曉雪很像。和那些死去的女人很像。和那些名字很像。

  「你老婆是怎麼死的?李秀蘭。她是怎麼死的?你親眼看見了嗎?你看見那個人推她了嗎?」

  王建軍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翻文件,手指停在半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他的臉白了,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淹死的。在江邊。意外。警方說是意外。他們來調查了,拍了照,問了話,然後說是意外。他們說她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打鬥的痕跡,是自己掉下去的。我信了。我信了很久。後來我不信了。我看見了那個人。他跛腳,是警察。他站在江邊,看著我老婆沉下去。他沒有救她。他站在門口看著。」

  江波看著他。「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江的。你知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你看見了什麼?你為什麼不早說?」

  王建軍的眼淚流下來。那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文件上,滴在桌上,洇濕了那些字。「知道。我知道。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你們來查。你們終於來了。我等了三年。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她站在江邊,看著我。她問我,你為什麼不來救我?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們那麼久,你們終於來了。你們終於來問我了。我回答了。我老婆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你們要替她報仇。你們要找到那個人。你們要讓他償命。」

  江波的手握緊了。「你為什麼不報警?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等?你查到了什麼?你為什麼不早說?你等了三年,等到了什麼?等到了董建安死了?等到了他償命?等到了他死了,你老婆就能安息了?」

  王建軍低下頭。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因為我沒有證據。我看見了那個人。他跛腳,是警察。但我不知道他是誰。我查了很久,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叫董建安。但你們已經抓了他。他已經死了。我等了那麼久,等到了。他死了。我老婆可以安息了。他死了,我老婆就可以閉上眼睛了。我也可以閉上眼睛了。」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你殺了林曉雪嗎?你殺了她嗎?她像你老婆,你殺了她嗎?你跟在她後面,送她回家。你請她吃飯,跟她聊天。你說她像你老婆。你喜歡她。你想保護她。然後她死了。你殺了她嗎?你回答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王建軍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鼻尖也紅了,嘴唇還在哆嗦。「沒有。我沒有殺她。我只是想保護她。她像我老婆。我怕她出事。我跟在她後面,送她回家。我請她吃飯,跟她聊天。我想告訴她,她像我老婆。我不敢。我怕她誤會。她死了。我保護不了她。和老婆一樣。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站在門口看著。和她一樣。和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一樣。我們都什麼都做不了。我們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條命。我欠我老婆一條命,欠林曉雪一條命。我欠她們。」

  江波站起來,走出辦公室。湯圓不在門口,它在車裡睡覺。他站在走廊里,點了根煙。煙霧在燈光下飄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對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王建軍也是其中之一。他沒有殺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兇手還在。他還在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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