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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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以後,江波沒有回家。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林曉雪的照片。那張臉,圓圓的,眉眼溫和,笑得很甜。她穿著那件粉色的運動服,站在江邊,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著眼,嘴角翹著。照片是董志強拍的,他拍了很多夜跑團成員的照片,都存在優盤裡。每一張都拍得很好,光線、角度、構圖都很講究。他大概是想記住她們,記住她們活著的樣子。現在她死了。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喜歡什麼,不知道她怕什麼。他只知道她死了,被人掐死,扔在江邊的礁石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她出門的時候說,跑一個小時就回來。她沒有回來。

  湯圓趴在他腳邊,也累了,睡得很沉。它陪他熬了一夜,跑了一夜,在江邊嗅了那麼久,現在蜷成一團,頭枕在爪子上,呼吸很均勻,肚子一起一伏。它的舌頭伸出來一點,粉色的,軟軟的。江波摸了摸它的頭,它沒醒,只是把腦袋往他手心裡拱了拱,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

  劉桐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杯豆漿和幾個包子。他把豆漿放在桌上,看著江波,眼睛紅紅的,眼袋很重,臉上還有鍵盤硌出的紅印。「波SIR,吃點東西。一夜沒睡了,你這樣不行。案子要查,身體也要緊。你要是倒下了,這些案子誰來查?那些名字誰來記?那些對不起誰來說?」

  江波坐起來,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溫熱的,甜絲絲的,豆漿很濃,能喝出豆渣的顆粒感。他咬了一口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和秀英包的一樣。他想起先生說的話:「你媽包的餃子好吃。豬肉白菜餡的,一舟最愛吃的。」他想起先生的眼睛,那麼亮,像冬天的江水。

  「劉桐,王建軍的監控,再查一遍。從昨天晚上七點開始,到今天早上七點。每一幀都查。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他不可能憑空消失。他一定在某個地方出現過,一定有人見過他,一定有什麼被我們漏掉了。」

  劉桐點頭。「已經查了。他九點十分到家,之後沒出來過。小區門口、地下車庫、電梯,都查了。沒有人出去。他老婆也說了,他一夜在家,沒出過門。他們兩口子感情挺好的,不像會撒謊。小區保安也說了,晚上沒看見他出去。」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的手機呢?通話記錄,微信聊天,定位。都查了?」

  劉桐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都查了。昨天晚上他接了三個電話,都是生意上的事,跟客戶談價格。發了五條微信,兩條給老婆,說晚上不回家吃飯,讓她別等了。三條給客戶,都是關於發貨的事。定位一直在家裡,沒動過。他的手機沒有離開過那個小區。波SIR,他真的沒有作案時間。我們查了不止一遍。技術科也幫著查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的手機沒有關過機,沒有拔過卡,沒有任何可疑操作。」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林曉雪。兇手不是王建軍。那是誰?誰殺了她?誰在模仿那些案子?誰在挑釁?他想起老賀說的話:「這個兇手,和以前的不一樣。他更聰明,更冷靜。他知道我們在查,但他不怕。他在挑釁。」他選在濱江公園,那裡人多,監控多。他選在晚上十點,那個時間還有很多人跑步。他不怕被看見,不怕被拍到。他有把握不會被抓住。他比老劉更可怕。老劉是瘋了,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殺完人,還能正常吃飯,正常睡覺,正常上班。他沒有恐懼,沒有愧疚,沒有夢。他是什麼人?他是鬼。

  「劉桐,查一下林曉雪的社會關係。除了夜跑團,她還有什麼活動?她的同事,她的朋友,她的鄰居。所有人都查。她不可能無緣無故被人盯上。兇手一定認識她,或者觀察了她很久。他一定知道她的跑步路線,知道她的作息時間,知道她什麼時候一個人。」

  劉桐點頭,開始打電話。

  下午兩點,劉桐查到了一條線索。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有些凝重,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波SIR,林曉雪的一個同事說,她最近在鬧離婚。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她發現了。他們吵了很久,她老公搬出去住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很辛苦。她每天晚上去夜跑,就是為了減壓。她不想讓同事知道,所以沒跟任何人說。但有個同事跟她關係很好,知道這事。那同事說,林曉雪哭了好幾次,說不想活了。但第二天又好了,說為了孩子,要堅強。」

  江波的手握緊了。「她老公叫什麼?他現在在哪兒?他有沒有作案時間?」

  「叫張偉。三十八歲,做銷售的。他搬出去以後,住在鏡湖區的一個老小區里。一個人住。昨天晚上,他也沒有不在場證明。他說他在家看電視,看了很久,看到凌晨。但沒有人能證明。小區的監控拍到他晚上七點回家,之後沒出來過。但那個小區是老小區,監控少,只有門口一個攝像頭,還有很多死角。他可以從消防通道出去,不被人發現。消防通道通往後門,後門沒有監控。他出去以後,可以打車去濱江公園,作案,再打車回來,從後門溜進去。沒有人會知道。」


  江波站起來。「去找他。現在就去。」

  張偉住在鏡湖區的一個老小區里,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還算乾淨。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個菸灰缸,裡面塞滿了菸頭。沙發上搭著一條毛毯,疊得整整齊齊。他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有些亂,眼睛紅紅的,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哭了很久。他看見江波,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們是?來找我什麼事?」

  江波出示證件。「林曉雪的老公?」

  張偉的臉白了。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是。她……她出事了?我早上聽說了,但不敢相信。我看了新聞,說是濱江公園發現一具女屍,穿著粉色運動服。我打她電話,打不通。我去她家找她,沒人開門。我知道是她了。我知道她死了。她怎麼會……她每天晚上都去跑步,從來沒出過事。怎麼會這樣?」

  江波看著他。「你昨天晚上在哪兒?從晚上七點到第二天早上,你在哪裡?有沒有人證明?」

  張偉的嘴唇哆嗦著。「在家。我一個人在家。看電視。看了很久。看到很晚。沒人能證明。我知道你們懷疑我,但我沒有殺她。她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媽。我不會殺她。我雖然對不起她,但我不會殺她。她還年輕,才三十四歲。孩子還小,才上小學。我不能讓孩子沒有媽。」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悲傷,但沒有心虛。恐懼是怕被冤枉,悲傷是死了妻子,但沒有那種躲閃的光。他不是兇手。至少,他不像是兇手。他只是一個犯了錯的男人,一個對不起妻子的丈夫,一個不知道怎麼面對孩子的父親。

  「你搬出去以後,還見過她嗎?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她說了什麼?」

  張偉低下頭。他的眼淚流下來,滴在地上。「見過。上星期見過一次。我去看孩子。她不讓我進門,我們在樓下吵了一架。她說她要離婚,要孩子,要房子。我說好。我什麼都不要。我錯了。我對不起她。但我不恨她。我不會殺她。她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我怎麼可能會殺她?」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你知不知道,她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有沒有人跟蹤她?有沒有人打電話騷擾她?有沒有人給她發奇怪的信息?」

  張偉想了想。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憶。「有一次,她跟我說,有人在夜跑的時候跟著她。她以為是壞人,後來發現是夜跑團的人。她說那個人叫王建軍,是新團長。他說他擔心她的安全,所以跟著她。她沒在意。她說他人挺好的,很熱心。她還說王建軍請她吃過飯,聊了很多。她說王建軍也是個可憐人,老婆死了,一個人帶著孩子。他們聊得來。」

  江波的手握緊了。「王建軍?你見過他嗎?他長什麼樣?你們聊過嗎?」

  張偉搖頭。「沒有。她提過幾次,說他很照顧她。我也沒多想。我那時候已經搬出去了,跟她沒什麼聯繫。她的事,我不太清楚。」

  從張偉家出來,江波站在樓下,點了根煙。湯圓趴在他腳邊,安靜地陪著他。陽光照在小區里,暖洋洋的。幾個老人在樓下曬太陽,聊著家常,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的媳婦生了二胎。他們不知道,樓上那個男人,他的妻子死了。他們不知道,那個男人,他在哭。他哭得很壓抑,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抖。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對著滿菸灰缸的菸頭,不知道該怎麼辦。

  「劉桐,王建軍在哪兒?找到了嗎?我要見他,現在。」

  劉桐的聲音有些緊張。「找到了。他在公司。他今天正常上班,正常開會,正常談生意。他看起來很正常,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他的秘書說他今天心情很好,還跟客戶開玩笑。波SIR,這個人不對勁。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一般人聽說認識的熟人死了,至少會驚訝一下,難過一下。他沒有。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江波掐滅煙。「走。去會會他。我倒要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王建軍的公司在開發區,一棟寫字樓的八樓。做建材生意的,門口掛著「建軍建材」的牌子,金字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前台是個年輕姑娘,化著妝,穿著職業裝,看見江波,愣了一下。

  「請問您找誰?」

  江波出示證件。「王建軍。」

  姑娘的眼神變了。「王總在辦公室。我通報一下。您稍等。」

  江波擺手。「不用。我自己進去。」他直接往裡走。

  王建軍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打電話,笑呵呵的,說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他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辦公桌上擺著一盆綠蘿,綠油油的,長得很茂盛。牆上掛著一幅字:「誠信為本」。看見江波,他愣了一下,然後對著電話說了句「回頭再聊」,掛了。他站起來,笑呵呵地伸出手。


  「江警官?久仰久仰。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來來來,坐。喝茶還是咖啡?我這裡有上好的龍井,朋友從杭州帶回來的。」

  江波沒有握他的手。他坐在對面,看著王建軍。四十三歲,中等身材,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眼鏡片很乾淨。皮膚保養得很好,沒有皺紋,不像四十多歲的人。他的笑容很職業,嘴角上揚的角度恰到好處,多一分顯得假,少一分顯得冷。但江波注意到,他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銀戒指。很細,很亮,上面刻著一個字母。J。在燈光下閃著光。

  「林曉雪死了。你知道吧?」

  王建軍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眼睛眨了幾下,嘴角抽了抽。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垂在身側。「知道。今天早上聽說的。很難過。她是個好人。我們夜跑團的骨幹。每次活動都來,從不缺席。她跑得不算快,但很認真,每次都堅持跑完全程。我很喜歡她。不是那種喜歡,是欣賞。她是個很堅強的女人。老公出軌了,一個人帶孩子,還要上班。她不容易。」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你昨天晚上在哪兒?從夜跑結束到第二天早上,你在哪裡?有沒有人證明?」

  王建軍想了想。他的眼睛轉了一下,很快。「在家。我跑完步就回家了。九點多到的家,之後沒出去過。我老婆可以證明。她在家。我們看了會電視,就睡了。我手機也在家,你們可以查定位。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你們查吧,隨便查。」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有人看見你跟著林曉雪跑步。不止一次。你承認嗎?夜跑團有好幾個人都看見了。他們說你每次都跟在她後面,離她很近。她停下來喝水,你也停下來。她跑,你也跑。你承認嗎?」

  王建軍的臉變了。他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有緊張,有恐懼,也有一絲憤怒。他的嘴角往下撇,眉頭皺起來,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承認。我是跟著她。我擔心她的安全。她一個女人,晚上一個人跑步,不安全。我是團長,我有責任照顧每個成員。我跟她說過,她說不用的,她一個人習慣了,不用麻煩。但我還是不放心,就偷偷跟著。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沒有惡意。我沒有殺她。我沒有殺任何人。你們不能因為這個懷疑我。」

  江波站起來。「你的戒指,能給我看看嗎?上面刻的那個字母,我想看清楚。」

  王建軍的手縮了回去。他下意識地把手藏在桌子下面,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的臉色更白了,白得像紙。

  「戒指?就是一個普通的戒指。我老婆送的。結婚紀念日禮物。沒什麼好看的。銀的,不值錢。」

  江波看著他。「J。那個字母,是什麼意思?是你名字的縮寫,還是有別的含義?」

  王建軍的額頭冒出了汗。他抬手擦了擦,動作很快。「J?那是我名字的縮寫。建軍。J。沒什麼意思。就是普通的戒指。你想看就看吧。」他伸出手,把戒指露出來。

  江波看了看。銀戒指,很細,很亮。上面的J刻得很深,筆畫粗重,像是故意讓人看見的。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枚戒指。冰涼的。

  「你老婆知道這枚戒指嗎?她知道上面刻著J嗎?」

  王建軍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知道。她當然知道。她買的。她刻的。她選的這個字母。」

  江波沒有再說。他轉身,走出辦公室。湯圓跟在後面。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王建軍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枚銀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光。J。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肩膀也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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