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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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波回到江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他沒有回市局,直接去了老浮橋。車停在廢墟前面,他沒有熄火,坐了很久。湯圓趴在副駕駛,頭枕在爪子上,安靜地陪著他。它的眼睛半睜半閉,偶爾動一動耳朵,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著什麼。

  他看著那間小屋。門開著,先生坐在門口,膝蓋上放著那本筆記本。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揮手。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江波的車,像一棵枯了的老樹。風吹過來,吹得他的頭髮飄起來,白的,灰的,在陽光下像蘆花。他的手放在筆記本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撫摸著那些名字。他沒有動,江波也沒有動。他們就那麼隔著那片廢墟,互相看著。

  過了很久,江波下車,走過去。湯圓跟在後面,跑在前面,跑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他。廢墟上的碎磚咯吱咯吱響,荒草劃著名他的褲腿。先生看著他走近,眼睛很亮。

  「回來了?」

  「回來了。」

  「見到了?」

  「見到了。孫建國。他躲在岳陽,鹿角鎮,洞庭湖邊。他改了名字,叫孫建平。一個人住,開了一家小超市。他誰也不認識,誰也不認識他。他把自己藏起來了。」

  先生點頭。他的手在筆記本上輕輕拍了拍。「他怎麼說?他肯回來了嗎?」

  「他說他認錯了人。他以為董振華是那個人。他怕了很多年,跑了很多年。現在他知道了,他認錯了。他蹲在地上哭,哭了很久。他說他會回來。他說他要來看看你們。他說他要來看看那間小屋,看看那些名字,看看那些對不起。」

  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那片廢墟,看著那條江。「他不是第一個認錯的,也不是最後一個。那張臉,害了很多人。董建安頂著那張臉殺人,董振華頂著那張臉還債。一張臉,兩個人,一個造孽,一個贖罪。那些看見那張臉的人,分不清誰是誰。他們恨錯了人,怕錯了人,跑錯了路。他們以為看見了鬼,其實看見了人。他們以為看見了人,其實看見了鬼。」

  江波在他身邊坐下。椅子還是那把,還是有點晃,一條腿有點歪。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那片廢墟在陽光下,不那麼荒涼了。荒草黃黃的,軟軟的,像鋪了一層地毯。那間小屋的屋頂上,有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先生,董建安還在屋裡嗎?」

  先生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慢,很輕。「在。他一直在。他哪裡也不去。他說他等了你那麼多年,等到你了。他該說的都說了,該還的債也還了。他不會再走了。他的腿走不動了,他的心也走不動了。」

  江波站起來,走進小屋。屋裡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亮著,燈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董振華坐在床邊,董建安坐在桌前。兩個人,兩張一樣的臉,一樣的白髮,一樣的皺紋,一樣的深色大衣。一個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一個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江水。聽見腳步聲,他們同時轉過頭來。兩張臉,一模一樣。江波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兩張臉,兩個人,一個造孽,一個贖罪。一個殺了那麼多人,一個記了那麼多年。一個說恨,一個說對不起。他們坐在這間小屋裡,面對面,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像照鏡子,又像隔著一條江。

  董振華站起來,動作很慢,膝蓋咯咯響。「小江,你回來了。孫建國他……他肯回來了嗎?」

  董建安也站起來,扶著桌沿。「你見到他了?他怎麼說?他恨我嗎?他恨的那個人是我嗎?」

  江波走過去,站在他們面前。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見到了。他認錯了。他以為你是董振華。他怕了很多年,跑了很多年。他說他會回來。他說他要來看看你們。他說他要來看看那間小屋,看看那些名字,看看那些對不起。」

  董建安低下頭。他的眼淚流下來,滴在桌上,滴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他該恨的人是我。不是振華。他恨錯了人。他怕錯了人。他跑錯了路。是我殺的那些人,是我站在門口看著。振華什麼都沒做,他只是看著我。他和我一樣,什麼都做不了。他和我一樣,站在門口看著。他和我一樣,說了很多年對不起。」

  董振華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恨的不是你,是那張臉。那張臉,害了他。也害了我們。那些人看見那張臉,分不清誰是誰。他們恨錯了人,怕錯了人,跑錯了路。他們以為看見了鬼,其實看見了人。他們以為看見了人,其實看見了鬼。」

  江波站在他們中間,看著這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先生,想起董志強,想起孫建國。他們都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都什麼都做不了。他們都說了對不起。但他們沒有走進去。他們不敢走進去。


  「你們打算怎麼辦?一直住在這裡?一直躲著?一直寫那些名字?一直說對不起?一直等到死?那些家屬會來,她們會來問你們,為什麼要殺她們的女兒。你們要回答。回答不了也要回答。」

  董振華看著窗外。窗外是那片廢墟,那條江,那座城。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一道暗紅色的光,像一道傷口。「我不知道。我躲了那麼多年,藏了那麼多年。我不知道還能去哪兒。我離開這裡,就不知道往哪兒走了。」

  董建安看著桌面。桌面上攤著那本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寫著那些名字。阿珍,小梅,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張建國,李梅,高德明。還有更多,三十多個名字,三十多條命。「我也不知道。我等了你那麼多年,等到你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我殺了那麼多人,恨了那麼多年。現在不恨了,不殺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我只會坐在這裡,看著江水,等著那些名字被寫完。」

  先生從門口走進來,站在江波身邊。他的背很駝,但眼睛很亮。「你們哪裡也不去。你們就在這裡。在這條江邊,在這間小屋裡。你們記那些名字,寫那些對不起。你們還債。還到還不動為止。那些名字還沒寫完,那些對不起還沒說完。那些債還沒還完。你們不能走。你們走了,那些名字就沒人記了,那些對不起就沒人說了。那些債就永遠還不完了。」

  江波看著他們。「孫建國會回來。他會來這裡。他會來看你們。那些家屬,也會來。她們會來問你們,為什麼要殺她們的女兒。她們等了那麼多年,等了一輩子。她們要一個答案。你們要回答。回答不了也要回答。」

  董建安的眼淚流下來。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淚止不住,越擦越多。「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她們。我殺了她們的女兒,我說我恨,我說我錯了,我說對不起。她們會原諒我嗎?她們不會。她們不會原諒我。我也不配被原諒。」

  江波看著他。「回答不了也要回答。你殺了她們,你欠她們一個回答。不管她們原不原諒你,你都要回答。你欠她們的,不是你說了對不起就能還清的。你要站在那裡,看著她們的眼睛,聽她們問你。你回答不了,也要回答。」

  董振華走過來,站在董建安身邊。他的手搭在董建安的肩膀上,像很多年前一樣。「我替他回答。我替他回答不了。他沒有殺那些人,他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資格替他說對不起。我也沒有資格。我們都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我們都什麼都做不了。我們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條命。」

  江波搖頭。那個頭搖得很慢,很重。「你回答不了。你不是他。你沒有殺她們。你沒有資格替他說對不起。那些家屬要聽的不是你的對不起,是他的。她們等了那麼多年,等的是他,不是你。你不能替他說。他必須自己說。」

  屋裡安靜了。只有江水的聲音,嘩嘩的,從窗外傳進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牆上的人影晃了晃,又定住了。四個人站在那間小屋裡,面對面,沒有人說話。湯圓趴在地上,抬起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然後低下頭,把腦袋枕在爪子上。

  過了很久,董建安抬起頭。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我等。我等她們來。我回答。我回答不了也要回答。我站在她們面前,看著她們的眼睛,聽她們問我。我回答不了,我就說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我就說對不起。說多少遍都可以。說一輩子都可以。」

  江波轉身,走出小屋。湯圓跟在後面。他站在江邊,看著那片江水。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亮得晃眼。江水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說了對不起,他們還在等。等那些家屬來,等那些死去的人來,等那些回答不了的問題來。他們不會走。他們哪裡也不去。他們就在這裡,在這條江邊,在這間小屋裡。他們等著人來,等著人走,等著人記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說出那些對不起。

  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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