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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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波從小屋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廢墟上,慘白慘白的,像鋪了一層霜。那間小屋的燈還亮著,董振華坐在床邊,先生坐在門口。他們沒有出來送他。他站在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燈還在亮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湯圓跳上車,趴在后座。江波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片廢墟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條江還在那裡,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他想起董振華說的話:「對不起。」他想起先生說的話:「對不起。」他想起董建安說的話:「對不起。」他們都說了對不起。但那些死去的人,聽不見。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也聽不見。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說了對不起,然後繼續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不進去。他們不敢走進去。他們怕走進去以後,看見那些人的臉,聽見那些人的聲音,回答不了那些人的問題。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聲音有些急促,帶著熬夜的沙啞。

  「波SIR,孫建國找到了。在湖南。岳陽。洞庭湖邊的一個小鎮上,叫鹿角鎮。他改了名字,叫孫建平。他在那裡開了一家小超市,一個人住。我們的人盯了好幾天,確認就是他。他平時不怎麼出門,就在店裡待著,偶爾去湖邊走走。他不跟人來往,鄰居都不認識他。他像是把自己藏起來了。」

  江波的手握緊了。「岳陽?又是岳陽。先生去過那裡,老關也去過那裡。那個地方,藏了多少人?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都跑到那裡去了。他們躲在同一片湖邊,看著同一片江水,想著同一群死去的人。他們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他們都在說對不起。」

  「我們的人已經盯著了。要不要抓?他雖然不是兇手,但他知情不報,還跑了這麼多年。要不要帶回來?」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不抓。我去見他。我要當面問他。問他看見了什麼,問他為什麼跑,問他這些年怎麼過的。他等了那麼多年,我也等了那麼多年。不差這一時半刻。」

  車開了四個小時,進了湖南。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洞庭湖上,一片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湖面上起了霧,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清。遠處有幾條漁船,在霧裡搖晃,船燈一閃一閃的,像鬼火。江波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湖水的腥味和初冬的寒意。他的眼睛很澀,脖子很僵,但他不想停。他知道,停下來就走不動了。

  孫建國住的小鎮在湖邊,叫鹿角鎮。很小,只有一條街,兩排房子,灰撲撲的,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街上有幾家店鋪,賣早點的,賣雜貨的,都還沒開門。捲簾門拉著,招牌褪色了,字跡模糊。地上有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幾隻狗在街上晃悠,看見生人也不叫,只是懶洋洋地看一眼,然後走開。

  江波把車停在鎮口,帶著湯圓走進去。湯圓跑在前面,東聞聞西嗅嗅,在每一根電線桿前都要停一下。清晨的鎮上很安靜,只有早起的老人坐在門口發呆,手裡端著搪瓷杯,杯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他們看見江波,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又低下頭去。他們不關心陌生人,只關心自己的日子。

  孫建國的超市在街尾,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建平超市」四個字,已經褪色了,筆畫有些模糊。捲簾門半拉著,裡面透出燈光,昏黃的,暖暖的,像那間小屋的燈。江波蹲下去,從門縫往裡看。一個人背對著門,正在往貨架上擺貨。瘦瘦的,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夾克,袖口磨破了。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跛,一步一步的,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摔倒。

  江波推開門,走進去。湯圓跟在後面,尾巴豎著。

  那個人轉過身來。一張很瘦的臉,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嘴唇乾裂,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他看見江波,愣了一下,手裡的罐頭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牆角,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是……」

  江波出示證件。「孫建國。不,孫建平。你躲了很久。從2023年到現在,兩年了。你改了名字,換了地方,以為沒人能找到你。」

  男人的臉白了。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他的手扶著貨架,手指發白,指節粗大。他的眼睛裡有恐懼,有慌張,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解脫。

  「我不是來抓你的。」江波說。「我來問你幾個問題。問完了,你可以決定是留在這裡,還是回去。」

  孫建國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從江波的額頭看到眉毛,從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嘴巴。然後他低下頭,眼淚流下來。那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


  「你問。我答。我什麼都告訴你。我憋了很多年,憋得快瘋了。」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輕,坐上去有點晃。湯圓趴在他腳邊,安靜地陪著。「你看見了什麼?1992年到1993年,老浮橋的那些案子。那些失蹤的女人,那些死去的人。你看見了什麼?」

  孫建國沉默了很久。他的眼淚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濕痕。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我看見了一個人。他跛腳。他是警察。他比我職位高。他殺了那些人。他讓那些人殺了那些人。他站在門口看著。我看見了。我不敢說。我怕。我怕他殺我,怕他殺我家人。我跑了。我躲了那麼多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他從江邊走過來,夢見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夢見他說,你看見了什麼?我說,什麼都沒看見。他笑了,說,你騙不了我。」

  江波的手握緊了。「那個人是誰?」

  孫建國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鼻尖也紅了。「董振華。市局副局長。我親眼看見的。他的臉,他的跛腳,他的警服。是他。我認得的。我當了他那麼多年的下屬,我不會認錯。」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不是他。他不是那個人。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和你一樣,和我一樣。我們都站在門口看著。我們都什麼都做不了。他和你一樣,說了很多年對不起。他和你一樣,跑了,躲了,藏了。他不是那個人。你認錯了。」

  孫建國愣住了。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不是他?那是誰?我明明看見了他,他的臉,他的跛腳,他的警服。是他。我認得的。我不會認錯。我等了那麼多年,恨了那麼多年,怕了那麼多年。我不會認錯。」

  江波看著他。「你看見的,是董建安。他長得和董振華一模一樣。他們是孿生兄弟。董建安殺了那些人,董振華站在門口看著。你看見的,是董建安。你認錯了人。你不是第一個認錯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孫建國的臉更白了。白得像石灰,嘴唇發紫。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我認錯了?我認錯了?我等了那麼多年,躲了那麼多年,怕了那麼多年。我認錯了?我以為我看見了真相,我以為我知道他是誰。我錯了。我全都錯了。」

  江波看著他。「你沒有認錯。你只是不知道,他們有兩張一樣的臉。董振華是好人,董建安是鬼。你看見的是鬼,不是人。鬼長得和人一樣,但他不是人。他沒有心,沒有愧疚,沒有對不起。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然後轉身離開。」

  孫建國蹲下去,抱著頭,哭了出來。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是肩膀不停地抖,眼淚不停地流,鼻涕也流了出來。他沒有擦,就那麼蹲在地上,像一攤泥。

  江波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湯圓走過去,蹭了蹭他的腿。它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哭,但它知道,他很難過。它用頭拱他的手,像是在說,別哭了。

  過了很久,孫建國抬起頭,擦了擦眼淚,用袖子抹了抹鼻涕。「他還在嗎?董建安。那個鬼。他還在嗎?他是不是還活著?他是不是還在某個地方看著?他是不是還會說對不起?」

  江波點頭。「在。他在老浮橋。那間小屋。他等了我很多年。他說了對不起了。他說他恨了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累了。他說他不恨了,不等了,不殺了。他只會說對不起了。」

  孫建國看著他。「你呢?你原諒他了嗎?他殺了那麼多人,包括你父親。你原諒他了嗎?」

  江波沒有說話。他站在那兒,看著窗外的湖面。太陽升起來了,照在洞庭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想起他爸,想起先生,想起董振華,想起董志強,想起孫建國。他們都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都什麼都做不了。他們都說了對不起。但他不想說對不起。他想做點什麼。

  他轉身,往外走。湯圓跟在後面。他走到門口,停下來。「你回去吧。回江城。那些案子,結了。那些對不起,說了。你不用躲了。你已經躲了夠久了,躲了兩年,躲了二十多年,躲了一輩子。夠了。」

  孫建國站起來。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我還能回去嗎?我逃了那麼多年,我還能回去嗎?我還能面對那些人嗎?我還能面對那些家屬嗎?我還能面對那些死去的人嗎?我回答不了。我回答不了她們的問題。」

  江波回頭看了他一眼。「能。你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你也是什麼都做不了的人。你也是說了對不起的人。你可以回去。回去以後,去老浮橋,去那間小屋。去找先生,去找董振華,去找董建安。他們都在那裡。他們會等你。」

  他走出超市,走進晨光里。太陽升起來了,照在洞庭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湖面上的霧慢慢散了,露出遠處的山和船。幾隻水鳥從蘆葦叢里飛起來,撲棱著翅膀掠過湖面,叫聲清脆。

  湯圓跑在前面,跑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確認他跟上了沒有。它總是這樣,跑幾步就回頭,跑幾步就回頭。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小鎮。後視鏡里,那個超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孫建國站在門口,佝僂著背,扶著門框,揮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還在揮著。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枯了的老樹,但根還扎在土裡。

  車駛上回江城的路。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說了對不起,他們還在揮著手。他們站在那裡,哪裡也不去。他們等著人來,等著人走,等著人記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說出那些對不起。他們走不進去,他們不敢走進去。但他不一樣。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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