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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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波在老浮橋等了一夜。

  那間小屋的門開著,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面對著那片廢墟。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磚頭瓦礫上,慘白慘白的,像鋪了一層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十一月的寒意,吹得他手腳冰涼,骨頭縫裡都透著冷。但他沒有動,就那麼坐著,像一尊雕塑。湯圓趴在他腳邊,把頭枕在他腳上,睡得很沉,偶爾動一動耳朵,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劉桐不知道,老賀不知道,秀英也不知道。他一個人來的,帶著湯圓,坐在這間破屋子門口,等一個人。一個他沒見過的人,一個他爸的老師,一個寫了三十多年「對不起」的人,一個等了他很多年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等,也不知道等到了要說什麼。他只是覺得,他應該來。那些筆記本里的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像江水一樣,在他心裡流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慢,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一步一步地挪。那聲音在廢墟上顯得格外清晰,踩在碎磚上,咯吱咯吱響,像骨頭在響。江波站起來,腿有些麻,蹲太久了。他扶著門框,往聲音的方向看。

  一個人影從廢墟那邊走過來,佝僂著背,走得很慢。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很長,快到腳踝,衣擺拖在地上,沾滿了泥和露水。頭髮全白了,在晨風裡飄著,像一蓬枯草,又像江面上的蘆花。他走幾步,停一下,喘一口氣,然後又走。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搖搖晃晃的,但還亮著。

  江波走過去。

  那個人停下來,抬起頭。一張很老的臉,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窩深陷,顴骨凸出,臉頰凹進去,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像能看見江底的石子。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像砂紙磨過石頭。

  江波看著他。這個人,他爸的老師,J組織的首領,先生。他等了很久的人。他就在這裡,站在他面前,像一個普通的老人,像一個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的人。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那張照片是1998年拍的,二十六年了。那時候他的頭髮還是灰的,背還沒有這麼駝,眼睛還沒有這麼凹。現在他像一棵枯了的老樹,皮都皺在一起,但根還扎在土裡。

  「周遠山?」

  老人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慢,很輕,像脖子上掛著千斤重物。「是我。你是小江。一舟的兒子。」

  江波的手握緊了。指甲掐進肉里,但他感覺不到疼。「你認識我爸。」

  周遠山的眼淚流下來。那些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他沒有擦,就那麼讓眼淚流著。「認識。他是我最好的學生。我教了他三年,他叫我老師,我叫他一舟。他聰明,勇敢,正直。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江波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那間小屋走。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知道老人跟不上,但他沒有等。他走進小屋,把椅子搬出來,放在門口。椅子是木頭的,很舊,一條腿有點歪,他用磚頭墊平了。

  周遠山跟在後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的右腳在地上拖著,發出單調的摩擦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計時器。他的大衣擺在地上掃著,沾了更多的泥。他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長長地喘了一口氣。他抬起頭,看著那片廢墟,看著那些磚頭瓦礫,看著那堵還立著的牆,看著牆上那張年畫。

  「都變了。」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什麼都沒有了。那間屋子,那條巷子,那些人,都沒了。」

  江波站在他身邊,也看著那片廢墟。「你走了很多年。」

  周遠山點頭。他的目光從那片廢墟移到遠處的江面上。太陽快出來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江水在晨光里泛著銀色的光。「很多年。三十年。三十年,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江水。江城的江,黃岡的江,岳陽的江。都是同一條江,流到哪兒都是同一條。我看著它,它看著我。它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和我一樣。」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你去了黃岡,又去了岳陽。你在那些地方,也記那些名字?」

  周遠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你查到了。」

  「查到了。你記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你等了很久。」

  周遠山的眼淚又流下來。他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淚止不住,越擦越多。「我等了很多年。等你來。等你說一句話。」


  江波看著他。「什麼話?」

  周遠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爸的事,對不起。我看著他去查,看著他查到董建民,看著他被人跟蹤,看著他死。我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沒做。我是他的老師,我沒有保護好他。我對不起他。」

  江波沒有說話。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廢墟,看著那堵牆,看著那張年畫。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吹得年畫的邊角翹起來,嘩啦嘩啦響。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筆記本,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他爸等了很久,等到了真相,然後死了。先生等了很久,等到了他,然後說對不起。那些名字等了很久,等到了先生記下他們,等到了他找到他們,等到了那些家屬說「不等了」。

  「我爸不會怪你。」江波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周遠山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他會怪我。我知道。他一定會怪我。他那麼信任我,什麼都告訴我。他查到的每一條線索,第一個告訴我。他遇到的每一個困難,第一個找我商量。他把我當老師,當父親,當可以依靠的人。我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沒做。我看著他去查,看著他死。我沒有攔他。我是他的老師,我沒有保護好他。」

  江波蹲下去,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看見那裡面有很多東西——愧疚,後悔,悲傷,還有別的什麼。「他查到了真相。他沒有白死。他查到了董建民,查到了J組織,查到了那些失蹤的人。他沒有白死。」

  周遠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從江波的額頭看到眉毛,從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嘴巴。他笑了,笑得很輕,很苦。「你和他一樣。犟。認準的事,不回頭。他當年也是這樣,說查就查,誰勸都不聽。我勸過他,讓他別查了。他不聽。他說,老師,那些人還在死。我不能停。」

  江波站起來。「你回來,是要還債?」

  周遠山點頭。他站起來,動作很慢,扶著椅子扶手,撐著膝蓋,一點一點地直起腰。他走到門口,扶著門框,看著那片廢墟。「還債。還我欠的債。我欠一舟的,欠那些女人的,欠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的。我欠這座城的,欠這條江的。我記了三十年,寫了三十年對不起,夠了。該還了。」

  江波看著他。「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你都記得?」

  周遠山點頭。他轉過身,看著江波。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兩顆星星。「記得。每一個都記得。阿珍,小梅,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張建國,李梅,高德明。還有你爸。還有周平。還有很多人。我都記得。我記了三十年,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念一遍他們的名字。念完了才能睡著。念不完,睡不著。」

  江波站在他身邊。「他們等了你很久。」

  周遠山點頭。他看著江面,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我知道。我回來了。我不走了。」

  江波看著他。「你住在哪兒?」

  周遠山指了指那間小屋。「這兒。我住這兒。哪兒也不去了。這是我離開的地方,也是我回來的地方。我在這裡看著一舟長大,看著他離開,看著他死。我在這裡欠的債,就在這裡還。」

  江波看著那間小屋。屋頂塌了一半,瓦片碎了很多,用塑料布蓋著。牆也裂了,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窗戶,像一道疤。門也歪了,關不嚴實,門框上還有去年貼春聯留下的漿糊痕跡,紅紙早就不見了,只剩下一塊一塊的褐色印記。冬天要來了,住在這兒會冷。但他沒有說。他知道,先生不會走。他等了很多年,終於回來了。他不會再走。

  「我幫你修修。」江波說。

  周遠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流下來。然後他笑了。「好。你和你爸一樣,手也巧。他當年也幫我修過東西。椅子腿斷了,他幫我接上。窗戶紙破了,他幫我糊上。他說,老師,你一個人住,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沒人照顧。我說沒事,我一個人慣了。他不放心,還是經常來。」

  江波去買了材料。木板,釘子,錘子,塑料布,還有一扇新窗戶。他爬上屋頂,把塌了的地方補好,把碎了的瓦片換掉,把塑料布鋪平,用磚頭壓住。湯圓在下面跑來跑去,叼著木板遞給他,叼著釘子遞給他,忙得不亦樂乎。

  周遠山坐在門口,看著他們,不說話。他的眼睛跟著江波的身影轉,從屋頂到地面,從地面到屋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數著什麼。風吹過來,吹得他的頭髮飄起來,但他不冷。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也像春天的江水。


  修好了,江波站在門口,看著那間小屋。屋頂是新的,瓦片整整齊齊的,塑料布也鋪平了。牆上的裂縫用泥糊上了,幹了以後和原來的顏色差不多。門修直了,關得嚴實了。窗戶換了新的,玻璃擦得亮亮的。屋裡亮堂多了。

  「還差什麼?」江波問。

  周遠山站起來,走進屋裡。他拿出那本翻開的《道德經》,放在桌上。書頁已經發黃,邊角捲曲,但書脊還是好的。他拿出那盞煤油燈,點著。燈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暖暖的光。他站在門口,看著江波。

  「夠了。都齊了。」

  江波看著他。燈光從屋裡照出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他站在門口,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一個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的老人。他爸的老師,J組織的首領,先生。他記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寫了三十多年的對不起,等了他很多年。現在他回來了,住在這間小屋裡,哪兒也不去了。

  「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周遠山點頭。「好。」

  江波轉身,往回走。湯圓跟在後面,跑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他,像是在等他。他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的燈亮著,在廢墟里,像一盞燈,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先生站在門口,佝僂著背,扶著門框,看著他。他揮了揮手,先生也揮了揮手。那隻手在燈光里很瘦,像一根枯枝,但還在揮著。

  車發動,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盞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亮著。那片廢墟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先生站在門口,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

  江波開著車,沒有回市局,直接回了家。秀英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看見他進來,站起來。

  「你去哪兒了?一夜沒回來。」

  江波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媽,先生回來了。」

  秀英愣了一下。「先生?」

  「我爸的老師。他回來了。住在老浮橋那間小屋裡。」

  秀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回來了?他還活著?」

  江波點頭。「活著。回來了。」

  秀英的眼淚流下來。「他回來了。一舟等了他很多年。」

  江波握著她的手。「媽,明天我帶你去見他。」

  秀英點頭。「好。」

  窗外,天亮了。陽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間小屋的燈還亮著,在廢墟里,像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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