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江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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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名字在白板上掛了七天。江波每天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像看一座沉默的碑林。阿珍,小梅,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張建國,李梅,高德明。三十多個名字,三十多條命,三十多個等了半輩子的人。白板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那些名字在白板上像一排排墓碑,立在他面前。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白板前,下班最後一件事也是站在白板前。他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

  七天裡,劉桐打了幾百個電話,從一個號碼撥到另一個號碼,從一個城市問到另一個城市。他的嗓子啞了,嘴唇乾裂,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眶凹陷下去,顴骨凸出來,整個人瘦了一圈。桌上堆滿了泡麵盒子和空咖啡杯,吃剩的三明治發霉了,他也沒扔,就那麼堆著。但他沒有停。每查到一個家屬,他就在名字旁邊畫一個勾。那些勾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春天田埂上的野草,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有時候江波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聽見嗡嗡的聲響,像一隻困在玻璃瓶里的蒼蠅,拼命地撞著瓶壁。

  有些名字查到了家屬,有些沒有。查到家屬的,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活著。活著的,有的在等,有的已經不在了。那些等的人,等了一輩子,等來一個電話,等來幾行字,等來一句「溺水」或「失蹤」,然後說,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等不起了。八十六了,八十了,眼睛瞎了,腿斷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還在等。現在不用等了。那個人不會回來了。

  第七天晚上,劉桐打完最後一個電話,放下話筒。他的手指在電話上停著,沒有拿開,手指微微顫抖。他低著頭,看著桌上的地圖,那張地圖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都磨白了。他的肩膀微微抖動,像在壓抑什麼。

  「波SIR,都查完了。」

  江波轉過身。白板上那些名字,有的寫著「已查」,有的畫著圈。已查的,是查到了家屬的。畫圈的,是查不到的。查不到的,像趙秀英,像高德明,像那些沒有名字的人。他們消失了,沒有人找過他們,沒有人等過他們。他們像一滴水,落進江里,沒了。沒有漣漪,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先生記下了他們的名字,但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在筆記本里只有一行字,一個日期,一個地點,一句「對不起」。然後就沒了。

  「波SIR,還有一個人。」劉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江波等著。他看見劉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

  「先生。周遠山。他還在。在岳陽。」

  江波的手握緊了。指甲掐進肉里,但他感覺不到疼。「還在?」

  劉桐點頭。他調出一張地圖,指著湖南北部的一個小縣城。地圖上那個點很小,但劉桐的手指按在上面,按得很重。「君山島。洞庭湖上。他在那裡住了很多年。2010年離開黃岡後,就去了那裡。村里人說他每天都在湖邊坐著,看湖水。問他看什麼,他說,等人。」

  江波看著那個地名。君山島。洞庭湖。又是江邊。先生離不開江。他從江城的江邊,搬到黃岡的江邊,又從黃岡的江邊,搬到岳陽的江邊。他一直在江邊。他在等什麼?等他?還是在等死?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習慣了,坐在江邊,看著水,看著那些流走的東西,再也回不來的東西?

  「他住在島上?」

  劉桐搖頭。他把地圖放大,指著湖邊的一個小村子。「不是島上。是湖邊。一個小村子,叫蓮花塘。他在那裡租了一間屋,住了十幾年。村里人都認識他,叫他周老師。他話不多,不跟人來往,就一個人住著。每天去湖邊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下雨天也去,打著傘去。冬天也去,裹著棉襖去。村里人說他怪,但也不打擾他。」

  江波站了很久。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遠處長江大橋上的車燈連成一條線,像一條發光的河。那些名字,像這條河一樣,流走了,但還在他心裡。他想起先生筆記本里的那些字:「小江,如果你看到這些,替我跟一舟說一聲,老師對不起他。」他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留下的那些筆記本,等到了他說的那些對不起。然後他走了。他沒有走,他還在。他在岳陽,在洞庭湖邊,在等。等什麼?等他去找他?等一個了結?還是等一個原諒?

  「劉桐,準備車。去岳陽。」

  天還沒亮,江波就出發了。他走的時候,秀英還沒醒。他在她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均勻的呼吸聲,輕輕的,像風拂過湖面。他沒有敲門,轉身下了樓。樓道里的燈還壞著,他摸黑下了五樓。湯圓跟在後面,腳步很輕。

  車駛出江城,駛上高速。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壓得遠處的山都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路兩邊的田野一片枯黃,收割後的稻茬還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又像一個個沒有名字的墓碑。江波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腥氣。他沒有關窗,讓風吹在臉上,吹得眼睛發澀。


  湯圓趴在后座,頭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偶爾動一動耳朵。它知道要出遠門,不叫不鬧,就那麼安靜地趴著,陪著。

  車開了四個小時。進了湖南,天晴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像一把金色的刀,切開了灰白的天空。遠處的洞庭湖在陽光下一片金紅,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波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站在路邊,看著那片湖。洞庭湖很大,一眼望不到邊,湖水在風裡翻湧,一波一波的,拍打著岸邊的石頭,發出嘩嘩的響聲。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失蹤的人,想起先生。他們都站在江邊或湖邊,看著水,看著那些流走的東西。他們等了很久,等了一輩子。有的等到了,有的沒有。

  蓮花塘在洞庭湖邊,是一個很小的村子,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磚瓦房,有的已經空了,門窗洞開,黑洞洞的,像一隻只瞎掉的眼睛。村口有一棵大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乾枯的手,又像一個老人在招手。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見生人進來,都抬起頭看,目光裡帶著好奇和警惕。

  江波把車停在村口,走進村子。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看見江波,他抬起頭,眯著眼打量。

  「找誰?」

  江波出示證件。「周遠山。他在嗎?」

  老人的眼神變了。他放下搪瓷杯,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腰不好。「周老師?他走了。」

  江波的手握緊了。「走了?去哪兒了?」

  老人搖頭。他往村東頭指了指。「不知道。走了好幾天了。說是要回家。問他家在哪兒,他不說。就說要回家。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他背著一個小包,站在湖邊看了很久。我問他看什麼,他說,看最後一眼。然後就走了。」

  江波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走了。又走了。從江城到黃岡,從黃岡到岳陽,從岳陽到不知道什麼地方。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躲。他躲什麼?躲他?躲那些對不起?躲那些他欠的債?還是他根本不是在躲,他是在找,找一個能讓他安心的地方,找一個能讓他閉上眼睛的地方?

  「他住在哪兒?」

  老人指了指村東頭。「那間屋。湖邊。他住了十幾年,天天在湖邊坐著,看湖水。問他看什麼,他說,等人。問他等誰,他不說。等了很多年,等到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現在不等了,走了。」

  江波往村東頭走。村路很窄,兩邊是菜地,冬天了,地里沒什麼菜,光禿禿的。湖邊有一間小屋,很小,只有一間,牆是石頭砌的,石頭縫裡填著黃泥,有的地方泥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縫。屋頂是瓦的,瓦片缺了不少,用塑料布蓋著,塑料布上壓著幾塊磚頭。門是木頭的,漆已經剝落乾淨了,露出灰白的木紋,門框歪了,門板也翹了,關不嚴實。

  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股霉味從門縫裡飄出來,混著舊木頭和潮濕泥土的氣息。江波推開門,嘎吱一聲,很響,在安靜的湖邊格外刺耳。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來一點光,光柱里有灰塵在飛舞,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木頭做的,很舊,但很結實。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疊成豆腐塊,和江城那間小屋一樣。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玻璃罩子擦得很亮,一個水杯,搪瓷的,印著「為人民服務」,和村口老人那個一樣。一本翻開的書,扣在桌上,是那本《道德經》。和江城那間小屋,一模一樣。他走了,什麼都沒帶走。被子疊好了,桌子擦乾淨了,書翻開了,人走了。

  湯圓在屋裡嗅著,突然衝著床底下叫起來。叫聲很急,很尖,在狹小的屋裡迴蕩。江波蹲下去,往床底下看。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切進黑暗。床底下有一個木箱子,和江城那個一樣,深藍色的硬殼,邊角磨損,露出裡面的灰紙板。他拉出來,打開。

  裡面是一封信。牛皮紙信封,上面沒有字。他拿出信封,翻過來。信封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輕,像是寫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給小江。

  江波的手在發抖。他打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很薄,折得很整齊,摺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又像是怕它散了。他展開,字跡很淡,像是墨水快用完了,又像是寫的人手已經沒有力氣了:

  「小江,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來找我了。我等了你很多年,等到了你的消息,等到了你找到那些筆記本。我知道你會來。但我等不了了。我走了。我要回家。回江城。回老浮橋。回那間小屋。那裡是我的家,也是我欠債的地方。我要在那裡還債。


  小江,你不用來找我。我會在那裡等你。一直在。」

  下面還有一行字,更淡,更輕,像是寫在霧氣里:「一舟,老師回來了。」

  江波捧著那封信,眼淚止不住地流。他走了。回江城了。回老浮橋了。回那間小屋了。他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留下的那些筆記本,等到了他說的那些對不起。現在他回去了。回那個他該在的地方。他爸的老師,J組織的首領,先生。他記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寫了三十多年的對不起,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然後他走了。回江城了。回那間小屋了。他會在那裡等他。一直在。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洞庭湖很大,一眼望不到邊。湖水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著灰濛濛的天。遠處有一條漁船,慢悠悠地划過來,船上的老人在撒網,網在空中展開,像一朵花,又像一張臉。他想起先生筆記本里的那些字。一頁一頁的,像一部很長的書,像一條很長的江。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後悔。他記了三十多年,等了他很多年。現在他回去了。回江城了。回那間小屋了。他會在那裡等他。

  他把信收好,走出小屋。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腥味,還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湯圓跟在後面,跑在前面,東聞聞西嗅嗅,跑幾步就停下來等他,回頭看他一眼,然後又往前跑。

  江波站在湖邊,看著那片湖水。先生走了。他回江城了。他會在那間小屋裡等他。那間小屋還在嗎?那張年畫還在嗎?那堵牆還在嗎?他走了以後,有沒有人去過?有沒有人發現那間小屋?有沒有人發現那些筆記本?有沒有人發現他?他會不會在路上出了什麼事?他會不會改變主意,去了別的地方?他會不會像老關一樣,消失了,再也找不到?

  他上車,發動引擎。車駛出蓮花塘,駛上回江城的路。後視鏡里,那個村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那些房子,那些人,那間小屋,那片湖,都不見了。只剩下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

  回到江城,天已經黑了。江波沒有回市局,直接去了老浮橋。拆遷區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廢墟上,慘白慘白的。推土機還停在那兒,像沉睡的巨獸,雨水從它的鋼鐵身軀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淚。那間小屋還在,歪歪扭扭地立著,牆上那張年畫還在,胖娃娃抱著魚,笑得詭異。年畫被雨水浸得發脹,顏色洇開來,胖娃娃的臉變形了,眼睛和嘴巴歪歪扭扭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江波站在那間小屋前,推開門。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沒有。床還在,桌子還在,椅子還在。但人不在。先生沒有回來。他還沒有到。他還在路上。從岳陽到江城,幾百公里。他走路?坐車?坐船?他七十多歲了,走得了那麼遠嗎?他有沒有錢?有沒有人幫他?他會不會在路上病了?會不會在路上出了什麼事?

  江波站在門口,看著那片廢墟。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吹得荒草沙沙響。湯圓趴在他腳邊,安靜地陪著他,偶爾抬起頭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問:他回來了嗎?

  「湯圓,他還沒到。」

  湯圓叫了一聲,在空曠的廢墟上迴蕩。

  江波站在那兒,等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來,照在廢墟上,慘白慘白的。那間小屋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個佝僂的老人。他想起先生筆記本里的那些字:「小江,我會在那裡等你。一直在。」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車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還在,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門開著,像一個張開的嘴,又像一個等待的懷抱。但他知道,先生會回來的。他會回到這裡,回到那間小屋,回到他該在的地方。他會在那裡等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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