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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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英一夜沒睡。江波知道她沒睡。他睡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見她在屋裡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又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底下鑽出來。有時候她起來,腳步聲很輕,走到窗邊,站一會兒,又走回去。有時候她咳嗽,輕輕的,像是怕吵醒他。那咳嗽聲很短,很悶,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沒有叫她,也沒有敲門。他知道,她在想他爸,在想先生,在想那些年,在想那些回不來的人。她在想那個二十三歲就死了的男人,想那個她等了三十三年的人,想那個從來沒有見過兒子長大的父親。她也想自己,想那些走過的路,那些睡過的橋洞,那些討過的飯,那些被人趕走的夜晚。那些路,那些橋洞,那些飯,那些夜晚,都在她心裡,從來沒有走遠。

  天快亮的時候,江波聽見她開了門,走到廚房。水龍頭響了一會兒,鍋碗碰撞的聲音,輕輕的。她沒有開燈,摸黑做著什麼。湯圓醒了,從沙發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趴在那裡,安靜地陪著。它知道,這個老人需要陪著。

  天亮的時候,秀英出來了。她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棉襖,黑色的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皮筋扎著。那是江波給她買的,她一直捨不得穿,掛在衣櫃裡,每次打開衣櫃都要看一眼,摸一摸,然後關上。今天她穿上了,棉襖有些大,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站在門口,看著江波。

  「走吧。」

  江波站起來。他看著秀英。她的眼睛有些腫,眼圈發黑,但眼神很亮。那種亮,是等了很多年的人才會有的,是走了很遠的路的人才會有的,是終於到了終點的人才會有的。她的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那件棉襖穿在她身上,顯得她更瘦了,瘦得像一根晾衣竿,像一捆乾柴,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的枯葉。但她站在那裡,很穩,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老樹。

  車開到老浮橋。秀英下車,站在那片廢墟前,看了很久。她離開這裡的時候,還是三十歲。扎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布衫,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彎彎的。她在江邊洗衣服,在巷子裡曬被子,在門口等他爸回來。她等他,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等了二十二年。現在她五十二歲了。頭髮白了,眼睛花了,背也駝了。二十二年,她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江水。從江城走到九江,從九江走到岳陽,從岳陽走到蕪湖,從蕪湖走到黃岡,從黃岡走到南昌,從南昌走回江城。那些路,她一步一步走的,用腳量的。鞋磨破了一雙又一雙,腳底的老繭厚得用刀都削不動。現在她回來了。那片廢墟還在,那間屋子還在,那張年畫還在。年畫上的胖娃娃抱著魚,笑得詭異,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團一團的紅和綠,像被人揍了一頓的臉。她站在那兒,像一棵樹,根扎在土裡,扎在那些碎磚和瓦礫里,扎在那些荒草和爛泥里。

  江波站在她身邊。「媽,走吧。」

  秀英點頭。她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地,踩在碎磚上,踩在瓦礫上,踩在荒草上。碎磚在她腳下咯吱咯吱響,瓦礫滑來滑去,荒草倒伏下去又彈起來。她走得很穩,像走了很多年。那些碎磚,那些瓦礫,那些荒草,她都踩過。在她的路上,到處都是這樣的碎磚,這樣的瓦礫,這樣的荒草。她走習慣了。

  那間小屋在廢墟後面,門開著。周遠山站在門口,佝僂著背,頭髮全白了。他換了一身衣服,也是深色的,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他的鬍子刮過了,下巴上還有一道小小的口子,貼著一小塊白紙。他站在門口,像一棵老樹,皮都皺了,枝都枯了,但根還扎在土裡。他看見秀英,愣住了。他的眼睛睜大了,嘴巴微微張開,像是不敢相信,像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反而不敢相信了。他的手扶在門框上,手指微微發抖。

  秀英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老了,她也老了。他等了三十年,她等了二十二年。他記了三十多個名字,她走了幾千里路。他寫了三十多句對不起,她包了三十多年餃子。他站在門口,她站在門外。風吹過來,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吹得他的頭髮也飄起來。白的,灰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像江水在低語,像風吹過蘆葦。

  「你是周老師。」

  周遠山的眼淚流下來。那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手上。他沒有擦,就那麼讓眼淚流著。「是。」

  「一舟常說起你。他說你對他好,教他很多東西。他說你像他的父親。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人。他每次說起你,眼睛都是亮的。他說,老師教我怎麼做警察,怎麼查案子,怎麼做人。」

  周遠山搖頭。那個頭搖得很慢,很重,像脖子上壓著千斤重物。「我不是。我不是好人。我什麼都沒做。我看著他去查,看著他查到董建民,看著他被人跟蹤,看著他死。我沒有攔他。我是他的老師,我沒有保護好他。我配不上他叫我老師。我配不上他說我像他的父親。」


  秀英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查到了。他沒有白死。他知道自己會死,但他沒有停。他說,那些人還在死,我不能停。他走的那天早上,給我做了早飯。他從來不進廚房,那天他進去了,煎了兩個雞蛋,煮了一鍋粥。雞蛋煎糊了,粥也煮稠了,但他端到我面前,說,吃吧。我吃了,吃得很慢。他看著我,說,秀英,我走了。我說,早點回來。他說,好。他沒有回來。但他做了他該做的事。他沒有白死。」

  周遠山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的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像咽不下什麼東西。他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蜷曲著,像握不住任何東西。

  秀英站在那裡,看著他。風吹過來,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她看著他哭了很久,看著他的肩膀抖了很久,看著他的手垂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那是他見過的,她最溫柔的笑。

  「老師,謝謝你。謝謝你記著他。謝謝你記著那些人。謝謝你回來。」

  周遠山哭了。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他蹲下去,蹲在那間小屋門口,蹲在那片廢墟前面,蹲在那張年畫下面,哭得像一個孩子。他的雙手撐在地上,手指插進泥土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泥。他的背弓著,像一座橋,一座垮了的橋。

  秀英走過去,蹲下來,扶他起來。她的手很瘦,很涼,但很有力。她握著他的胳膊,往上拉。他的胳膊也很瘦,也很涼,皮包骨頭。她拉了一下,沒拉動,又拉了一下,他慢慢站起來。她扶著他,像扶一棵快要倒的樹。

  「老師,別哭了。一舟不會怪你。他不會怪你。」

  周遠山站起來,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皮包骨頭,但他握著,像握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秀英,對不起。我對不起一舟,對不起你,對不起那些人。我記了他們三十年,寫了三十年對不起,夠嗎?不夠吧。永遠不夠。」

  秀英搖頭。那個頭搖得很輕,但很堅定。「不是你的錯。你記了他們三十年,夠了。你寫了三十年對不起,夠了。你等了他三十年,夠了。你該放下了。」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廢墟上,照在那間小屋上,照在三個人身上。廢墟上的露水在陽光里閃著光,像一顆一顆的眼淚。年畫上的胖娃娃也在陽光里,笑得詭異,笑得悲傷,笑得什麼都不是。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但已經不那麼冷了。十一月的風,吹了那麼久,終於暖了一點點。

  江波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他想起他爸,想起那些筆記本,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他想起那些家屬,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陳芳的媽,八十六了,還在等,每年生日多擺一副碗筷。李梅的姐,躺在床上起不來了,聽說妹妹不會再回來,只說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劉小琴的哥,找了很多年,貼了很多尋人啟事,花了很多錢,他媽死的時候念叨女兒的名字,他爸死的時候也念叨。周正,每年都來,給兒子掃墓,給那個見死不救的人掃墓,等了三十多年,等來一句「他見死不救」。他笑了,說都死了,還說什麼對不起。他想起先生,那個寫了三十年對不起的人,那個記了三十多個名字的人,那個等了他很多年的人。他想起他媽,那個走了二十二年的人,那個包了三十多年餃子的人,那個等了三十三年的人。他們都回來了,都在這片廢墟上。他爸也回來了,在風裡,在陽光里,在江水裡。他一直在。

  秀英握著周遠山的手,握了很久。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周遠山也沒有說話,只是讓她握著。風吹過來,吹得他們的頭髮飄起來。白的,灰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然後秀英鬆開手。「老師,我走了。以後再來看你。我給你帶餃子。豬肉白菜餡的,一舟最愛吃的。」

  周遠山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慢,很輕。「好。我等你。我哪兒也不去。」

  秀英轉身,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但很穩。她的腳步踩在碎磚上,踩在瓦礫上,踩在荒草上,一步一步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像一根針。

  江波跟在後面。他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的燈還亮著,在陽光里,那燈光很淡,但還在亮著。先生站在門口,佝僂著背,扶著門框,看著他。他的手抬起來,揮了揮。江波也揮了揮手。那隻手在陽光里很瘦,像一根枯枝,但還在揮著。

  車發動,駛出老浮橋。秀英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她看了很久,看著那些廢墟,那些荒草,那些磚頭瓦礫。那片廢墟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然後她說:「他老了。」


  江波從後視鏡里看著她。她的臉在車窗的光影里明明滅滅,那些皺紋像一道道溝壑,每一道都是歲月的痕跡。「媽,你也是。」

  秀英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老了。都老了。你爸也老了。他要是活著,也老了。頭髮也白了,背也駝了。但他肯定還是那麼犟,認準的事不回頭。跟你一樣。」

  車開上長江大橋。秀英看著江水,看了很久。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金子在水面上跳躍,像無數隻眼睛,又像無數張嘴,在說著什麼,在喊著什麼,在唱著什麼。

  「你爸就是在這條江里走的。」秀英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他走的時候,我在這兒等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天黑又天亮。他沒有回來。後來我不等了。我走了。走了很多年。現在回來了。他還在嗎?」

  江波從後視鏡里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在。他一直都在。在風裡,在陽光里,在江水裡。他在看著我們。」

  秀英笑了。「那就好。他在就好。」

  車駛下大橋,駛上回城的路。陽光照在車上,暖洋洋的。湯圓趴在秀英腳邊,把頭枕在她腳上,睡得很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勻。

  江波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那些名字還在白板上,那些家屬還在等,那些對不起還在筆記本里。先生回來了,他媽回來了,他也回來了。都回來了。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來了。他們沉在江底,漂在江面,流在江水裡。他們不回來了,他們不用回來了。他們有人記著,有人等著,有人對他們說對不起。

  車開進市區,停在樓下。秀英下車,站在門口,看著那棟老樓。五樓,那扇窗戶,她住了幾個月的地方。陽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看著江波。「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江波笑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秀英笑了。「好。豬肉白菜餡的。你爸最愛吃的。你也愛吃。」

  她上樓了。走得很慢,一級一級的,但很穩。她的手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地走。湯圓跟在後面,跑幾步就停下來等她,回頭看她一眼,然後又往上跑。

  江波站在樓下,看著那扇窗戶。陽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他聽見開門的聲音,聽見關門的聲音,聽見腳步聲在屋裡走。然後安靜了。很安靜,只有風的聲音,只有江水的聲音,只有這座城市的聲音。

  他蹲下去,摸著湯圓的頭。「湯圓,結束了。」

  湯圓叫了一聲。那一聲叫,在巷子裡迴蕩,傳得很遠很遠,傳到江面上,傳到橋底下,傳到那片廢墟上,傳到那間小屋裡。

  江波站起來,往市局走。白板上的那些名字,還要擦掉。那些筆記本,還要整理。那些家屬,還要通知。那些對不起,還要說。但那些名字,不會消失。他們會留在筆記本里,留在白板上,留在心裡。他們會留在江水裡,和那些沉在江底的人一起,和那些漂在江面的人一起,和那些流在江水裡的人一起。江水還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那些名字,也還留著。永遠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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