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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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波回到市局的時候,劉桐還在打電話。他的聲音很低,在安靜的走廊里聽不清說什麼,只有嗡嗡的聲響,像一隻困在玻璃瓶里的蒼蠅。他的手指繞著電話線,一圈一圈的,纏上又放開,放開又纏上。他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張中國地圖,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圈。蕪湖、九江、岳陽、黃岡、南昌,還有更多的地方,合肥、安慶、池州、銅陵、馬鞍山,每一個他打過電話的城市,每一個他查到的家屬住的地方。那些紅圈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又像一條沒有盡頭、不知疲倦的路。地圖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被他的胳膊壓著,壓出一道一道的摺痕。

  江波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劉桐掛了電話,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眼鏡片上有一層霧氣,鼻樑上有鏡架壓出的紅印。他用袖子擦了擦眼鏡,重新戴上。

  「波SIR,李梅的家屬查到了。她姐還活著,在合肥。八十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了。她女兒接的電話,說老太太一直念叨,梅子什麼時候回來。每年過年都要多擺一副碗筷,李梅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排骨,每年都要做,做了就放在那兒,等涼了,倒了,第二天再做。她女兒說,老太太糊塗了,有時候不認識人,但記得李梅,記得她愛吃糖醋排骨。」

  江波的手握緊了。「告訴她了嗎?」

  劉桐點頭。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她女兒說,老太太聽完以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把碗筷收了吧。她女兒說,媽,你不等了?老太太說,不等了。說完就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她女兒叫她,她不答應。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說,梅子小時候,最愛穿碎花裙子。」

  江波走到白板前,在李梅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字:已查。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查,一個一個地告訴家屬,一個一個地讓他們把碗筷收起來,把糖醋排骨倒掉,把那個不會回來的人從心裡挪走。那些等的人,等了一輩子,等來了一個電話,等來了幾行字,等來了一句「溺水」或「失蹤」,然後說,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等不起了。八十六了,八十了,眼睛瞎了,腿斷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還在等。現在不用等了。那個人不會回來了。她最愛穿碎花裙子。

  「波SIR,劉小琴的家屬也查到了。她媽死了,她爸也死了。還有一個哥哥,在銅陵。他說,他找了很多年,到處貼尋人啟事,到處問,到處求人。花了很多錢,跑了很多地方,沒有結果。他媽死的時候,一直念叨她的名字。他爸死的時候,也一直念叨。他說,現在知道了,可以給他媽他爸上墳的時候說一聲了。他還說,小琴小時候,最喜歡去江邊玩,喜歡看船,喜歡看水。她失蹤那天,就是去江邊。他一直後悔,那天沒有陪她去。」

  劉桐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聽不見。江波沒有說話。他想起先生筆記本里的那些字:劉小琴,女,二十歲,服務員。1992年11月3日失蹤。老浮橋。被董建民掐死,扔進江里。她是第四個。對不起。二十歲,剛工作沒多久,還沒有嫁人,還沒有孩子,還沒有活夠。她喜歡去江邊玩,喜歡看船,喜歡看水。她失蹤那天,就是去江邊。她哥哥一直後悔,那天沒有陪她去。他不知道,就算他陪她去,也救不了她。那個人會等她一個人,等她落單,等她走到沒有人的地方。他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個晚上,等了很多個像她的人。

  「波SIR,還有一個人。」劉桐的聲音有些猶豫,像是在考慮該怎麼說。他翻到筆記本的後面幾頁,那些頁面的紙更黃了,邊角卷得更厲害,有些地方甚至發脆了,一碰就要碎。

  江波轉過身。「誰?」

  劉桐從箱子裡拿出一本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寫在頁角,字跡很淡,很輕,像是寫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筆尖幾乎沒碰到紙。周平,男,七歲。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橋。被董建民見死不救。他是周正的兒子。周正等了他很多年。每年都來掃墓。對不起。

  江波的手握緊了。周平。周正的兒子。七歲,淹死在老浮橋。董建民救了他的孿生弟弟,沒有救他。他看著他掙扎,看著他沉下去,看著他死。他走了,沒有回頭。周正等了他很多年,每年都來掃墓,每年都站在江邊,看著江水,看著那個他兒子淹死的地方。他查了很多年,查到了真相,不敢說。他怕,怕那個人殺他,怕他殺他家人。他活著,像一個死人。他等了三十多年,等來了一個電話,等來了幾行字,等來了一句「對不起」。他兒子七歲,喜歡去江邊玩,喜歡看船,喜歡看水。他淹死的那天,就是去江邊。他爸爸跳下去救他,沒救上來。摸到他的手,滑了。再摸,沒有了。

  江波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打電話了嗎?」

  劉桐搖頭。他的手指在電話上停著,沒有拿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他的兒子是被見死不救的?說那個人已經死了?說他等了很多年,等來了一句對不起?」


  江波拿起電話,撥了周正的號碼。電話響了很多聲才接。周正的聲音有些沙啞,像剛睡醒,又像一直沒睡,像砂紙磨過石頭。

  「周正,是我。江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江波聽見了呼吸聲,很重,像在壓抑什麼。

  「查到了?」

  「查到了。你兒子周平,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橋。董建民見死不救。他救了自己的孿生弟弟,沒有救你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久得江波以為電話斷了。然後他聽見了呼吸聲,更重了,像一個人在哭,但忍著不發出聲音。

  「我知道。」周正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像江水在低語。「我一直知道。我看見他了。他救了一個孩子,走了。我兒子在水裡喊救命,他沒有回頭。我跳下去,沒來得及。水太深了,太急了。我摸到我兒子的手,滑了。再摸,沒有了。我摸了好久,在水底摸,摸到石頭,摸到水草,摸到爛木頭,就是摸不到他。」

  江波的手在發抖。「你為什麼不說?」

  「說了有什麼用?他是警察,他是好人,他救了人。我說他見死不救,誰信?他救了一個,沒救另一個。他沒錯。他只是沒有救我兒子。他救的那個孩子,後來也死了。跳江了。他救了他,他活了三十年,然後跳江了。我兒子沒活成。誰活得更久?誰更幸運?」

  江波沉默了很久。「周正,對不起。」

  周正笑了,笑得很輕,很苦。那笑聲在電話里顯得很空洞,像從一口枯井裡傳上來的。「不用對不起。他死了,我兒子也死了。都死了。還說什麼對不起。我每年去掃墓,給他掃,也給我兒子掃。他們葬在一個公墓里,隔了幾排。我站在我兒子墓前,能看見他的墓。我站在他墓前,能看見我兒子的墓。他們都在看著我。一個問我,為什麼不救他?一個問我,為什麼要救他?我不知道。我誰都沒救。」

  電話掛了。江波站在那兒,握著電話,聽著嘟嘟嘟的聲音。他把電話放下,走到窗邊。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遠處的江面上。江水還是那條江水,橋還是那座橋,塔還是那座塔。那個七歲的孩子淹死在江里,他的父親跳下去救他,沒救上來。他摸到他的手,滑了。再摸,沒有了。他等了很多年,等來了一個電話,等來了一句「他見死不救」。他笑了,說都死了。還說什麼對不起。

  劉桐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他的眼鏡片上還有霧氣,他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波SIR,那些名字,都查完了。」

  江波轉過身。白板上那些名字旁邊,有的寫著「已查」,有的畫著圈。已查的,是查到了家屬的。畫圈的,是查不到的。查不到的,像趙秀英,像高德明,像那些沒有名字的人。他們消失了,沒有人找過他們,沒有人等過他們。他們像一滴水,落進江里,沒了。他們也有名字,也有臉,也有愛穿的衣服,也有愛吃的東西。但沒有人記得了。先生記得,但他也走了。

  「波SIR,還有一件事。」劉桐從箱子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江波。那是一張黑白照片,已經發黃,邊角捲曲,表面還有幾道摺痕,像是被折過又展平的。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扎著兩條辮子,辮子又粗又長,搭在肩膀上。穿著碎花布衫,小碎花的,深色的底子,淺色的花。她站在江邊,身後是中江塔,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她笑得溫柔,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眉眼和秀英很像,但更年輕,更亮,像剛升起的太陽,像還沒被風雨打過的花。

  「這是誰?」江波問。

  劉桐指著照片背面的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輕,像是寫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筆尖幾乎沒碰到紙。秀英,1985年。先生拍的。

  江波的手在發抖。先生拍的。他拍過秀英。他認識秀英。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只是拍下來,然後在後面寫一個名字。他拍過阿珍,拍過小梅,拍過那些失蹤的女人。他也拍過秀英。他站在江邊,看著她們,拍下她們。他知道她們會死,但他沒有告訴她們。他只是在筆記本里寫下她們的名字,寫下日期,寫下地點,然後寫一句對不起。他拍了秀英,知道她是誰,知道她住哪裡,知道她在等誰。他沒有告訴她有人在找她,有人在殺像她的人。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下來,然後藏起來。

  江波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秀英站在江邊,笑得溫柔。風吹起她的頭髮,裙擺在風裡飄著。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不知道有人喜歡她,不知道有人因為喜歡她而殺人。她只是在江邊站著,笑著,等一個人。她等了那個人很多年,等到他死了,等到他的兒子來找她。她不知道,有一個人在找她,找了三十多年,殺了三十多個人。她什麼都不知道。


  「劉桐,查一下先生的身份。他叫什麼,他從哪裡來,他為什麼加入J組織。所有的,都查。」

  劉桐點頭。

  江波走到白板前,把那張照片貼在中間。秀英,1985年。她站在江邊,笑得溫柔。旁邊是那些失蹤女人的名字,阿珍,小梅,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她們都像她,都不是她。那個人殺了她們,因為不是她。先生拍了她們,因為她們像她。他們都是因為她。

  天亮的時候,劉桐查到了。

  「波SIR,先生的身份查到了。他叫周遠山。1950年生,1980年入警,1998年失蹤。他是周正的哥哥。」

  江波愣住了。周正的哥哥?那個每年去掃墓的人,那個兒子淹死在江里的人,他的哥哥是先生?那個在筆記本里寫下「對不起」的人,是周正的哥哥?那個看著他侄子淹死沒有去救的人,是周正的哥哥?

  「他是你父親的老師。也是周正的哥哥。周平是他的侄子。他看著他侄子淹死,沒有去救。他站在江邊,看著,然後走了。和董建民一樣。他回來告訴周正,平兒沒了。周正問他,你在哪兒?他說,在江邊。周正問他,你看見了?他說,看見了。周正問他,你為什麼不去救?他沒有說話。」

  江波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先生是周正的哥哥,是周平的伯父。他看著他侄子淹死,沒有去救。他站在江邊,看著,然後走了。和董建民一樣。他們都站在門口看著,看著別人死,然後轉身離開。一個看著阿珍死,一個看著周平死。一個說對不起,一個說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麼用?阿珍聽不到了,周平也聽不到了。他們聽不到了,他們也回不來了。

  他想起先生筆記本里的那些字:周平,男,七歲。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橋。被董建民見死不救。他是周正的兒子。周正等了他很多年。每年都來掃墓。對不起。他記下了,寫了對不起。但他沒有去救。他站在江邊,看著他的侄子淹死,看著他的弟弟跳進江里救人,看著他的手滑了,看著他兒子沉下去。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在筆記本里寫了一句對不起。他寫了三十多年對不起,寫了三十多個名字,寫了三十多句對不起。他沒有救過一個人。他只是在寫。

  江波拿起電話,打給周正。電話響了很多聲才接。周正的聲音很疲憊,像一夜沒睡,像很多年沒睡。

  「周正,先生是你哥哥?」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江波聽見了呼吸聲,很重,像一個人在喘氣,又像一個人在壓抑什麼。

  「是。他是我哥。」

  「他知道周平會死?」

  周正的聲音很輕。「知道。他看見了。他站在江邊,看見了。他沒有去救。他回來告訴我,平兒沒了。我問他,你在哪兒?他說,在江邊。我問他,你看見了?他說,看見了。我問他,你為什麼不去救?他沒有說話。他站了很久,然後走了。走了以後,再也沒回來。他變成了先生,變成了J組織的人。他不是我哥哥了。」

  江波的手握緊了。「他是你哥哥。他是周平的伯父。」

  「他是先生。他是J組織的人。他不是我哥哥。我哥哥死了。1985年就死了。站在江邊,看著他侄子淹死,沒有去救的那個人,不是我哥哥。是先生。我哥哥不會看著平兒死。他會跳下去,會把他拉上來,會把他抱回家。我哥哥會那樣做。那個人不會。」

  電話掛了。江波站在那兒,握著電話,聽著嘟嘟嘟的聲音。他把電話放下,走到窗邊。

  天亮了。陽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水還是那條江水,橋還是那座橋,塔還是那座塔。先生走了。他去了哪裡?他去找他爸了?還是去找J組織的人?還是他只是老了,走不動了,找一個地方安靜地死去了?他會不會像老關一樣,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他會不會像董建民一樣,跳進江里,再也不上來?他會不會像那些失蹤的人一樣,變成白板上的一個名字,筆記本里的一行字,一句「對不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會繼續查。為了那些死去的人,為了那些失蹤的人,為了他爸,為了先生,為了周平,為了周正,為了那些把碗筷收起來的人,為了那些還在等的人。

  湯圓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問:我們還要找嗎?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的毛很軟,很暖,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湯圓,我們還沒找到他。」

  湯圓叫了一聲。那一聲叫,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傳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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