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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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名字在白板上掛了三天。

  江波每天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像看一座墓碑。阿珍,小梅,秀英,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張建國,李梅,高德明。三十多個名字,三十多條命,三十多個對不起。先生記了他們三十多年,寫了三十多年「對不起」,但沒有人聽到。現在江波看到了,他不能讓這些人就這麼沒了。他不能讓那些名字只是白板上的字,不能讓那些命只是筆記本里的幾行字。他們活過,笑過,哭過,愛過,然後死了。有人等過他們,有人找過他們,有人記著他們。

  劉桐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查。查戶籍,查檔案,查家屬。有的查到了,有的查不到。查到的,有的還活著,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有的不知道去哪兒了。他每天打電話,從一個號碼打到另一個號碼,從一個城市打到另一個城市。他的聲音從興奮變成平靜,從平靜變成疲憊,從疲憊變成沉重。他每打完一個電話,就在名字旁邊畫一個勾。那些勾越來越多,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波SIR,陳芳的家屬查到了。她媽還活著,在蕪湖,八十六了。」劉桐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江波的手握緊了。「打電話了嗎?」

  劉桐點頭。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電話,像在看一件很重的東西。「打了。她耳朵不好,聽不清。她女兒接的。她說,她媽等了三十多年,一直在等。每年陳芳生日,她都包餃子,多擺一副碗筷。她說,她媽老糊塗了,有時候不認識人,但記得陳芳。每天起來都要問,芳芳回來了嗎?」

  江波沉默了很久。「告訴她,陳芳死了。被人害死的。兇手也死了。」

  劉桐看著他,眼神里有猶豫。「她問,怎麼死的?」

  江波沒有說話。怎麼死的?被掐死的,被扔進江里的。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路過。她看見了那個人的臉。然後他殺了她。她沉在江底,泡在冷水裡,漂了不知道多遠。三十多年了,她媽等了三十多年,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八十六了,還在等。每天起來問,芳芳回來了嗎?

  「告訴她,溺水。」

  劉桐點頭,開始打電話。他的聲音很低,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聽不清說什麼。江波聽見幾個字:「對不起……是的……溺水……兇手已經死了……」然後是一陣沉默,很長,長得像那條江。劉桐掛了電話,抬起頭。「她沒哭。她女兒說,她聽完以後,愣了很久,然後說,知道了。她回屋了。」

  江波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遠處的江面上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陳芳的媽知道了,等了三十多年,等來了一個「溺水」。她沒有哭。她是哭不出來了,還是眼淚已經流幹了?她回屋了,去做什麼?去把那些餃子收起來?去把那副碗筷拿走?去告訴那個不會回來的人,你不用回來了,我知道了?

  「波SIR,王麗的家屬也查到了。她爸死了,她媽也死了。還有一個弟弟,在上海。」劉桐的聲音有些猶豫,像是在考慮該怎麼說。

  江波轉過身。「打電話了嗎?」

  「打了。他說,他等了很多年,以為姐姐出去打工了,不要他們了。他恨了她很多年。每年過年,別人家團圓,他們家少一個人。他爸喝悶酒,他媽偷偷哭。他恨她,恨她不回來,恨她不要這個家。現在知道了,他哭了很久。他說,他冤枉了她。」

  江波沒有說話。他走回白板前,在王麗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字:已查。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查,一個一個地告訴家屬,一個一個地讓他們知道,他們等的人不會回來了。兇手死了,但那些人回不來了。那些等的人,等了一輩子,等來了一個電話,等來了幾行字,等來了一句「溺水」。

  「波SIR,趙秀英的家屬查不到。她的戶籍註銷了,檔案也沒有。沒有人報過案,沒有人找過她。她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劉桐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江波的手握緊了。「繼續查。」

  劉桐點頭。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噼里啪啦的,像在敲一扇關了很久的門。屏幕上的頁面一個接一個地跳轉,都是查無記錄。他查了很久,抬起頭,搖頭。「查不到。什麼都沒有。她可能不是江城人,可能從外地來的,可能沒有家人,可能有家人但沒找過她。她就像一滴水,落進江里,沒了。」

  江波走到白板前,在趙秀英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她是誰?她從哪裡來?她有沒有家人?她死了,有沒有人等她?先生記下了她的名字,但不知道她是誰。他只是在後面寫了一句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麼用?她聽不到了。等她的人,也聽不到了。


  手機響了。老賀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猶豫什麼。

  「小江,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江波等著。

  「你爸查的那個案子,我後來也查過。查了很多年,沒查到。但我發現一件事。那些失蹤的女人,有一個共同點。」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什麼共同點?」

  老賀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那頭有打火機的聲音,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她們都在老浮橋那間屋子附近出現過。都在晚上。都是一個人。都穿著碎花衣服。都像一個人。」

  江波的手握緊了。「像誰?」

  老賀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像你媽。像秀英。眼睛,鼻子,嘴巴,或者臉型。都有點像。不是很像,就是有點像。但那個人,那個鬼,他不在乎。只要有一點像,他就殺了她們。」

  江波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像他媽。像秀英。那些人,都像他媽。她們在老浮橋那間屋子附近出現,在晚上,一個人,穿著碎花衣服。她們像他媽。那個人,那個鬼,他在找誰?他在找她?他在找他媽?他殺了那些像她的女人,因為不是她。他站在門口看著阿珍被殺,因為阿珍不像她。他站在江邊看著他爸的警服從水裡撈起來,因為他爸在找她。他找了三十多年,殺了三十多個人。他找的是他媽。

  「賀叔,你確定?」

  「確定。我查了很多年。那些女人的照片,我一張一張地看,和你媽年輕時候的照片比。都有點像。有的眼睛像,有的鼻子像,有的嘴巴像,有的臉型像。那個鬼,他在找一個替身。他找不到你媽,就殺那些像她的人。他瘋了。」

  江波掛了電話,站在窗邊。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那個人,那個鬼,他在找秀英。他找了三十多年,殺了三十多個人。他站在門口看著阿珍被殺,站在江邊看著他爸的警服從水裡撈起來。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做。他只是找,只是殺。他找的是他媽,他殺的是像他媽的人。他瘋了。他早就瘋了。從他七歲掉進江里那天就瘋了。

  他拿起外套。「劉桐,我出去一趟。」

  劉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去哪兒?」

  「我媽那兒。」

  秀英在家,正在包餃子。她站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手在案板上揉著麵團。麵粉沾在她手上,沾在袖口上,沾在圍裙上。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一下一下地揉,像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看見江波進來,她抬起頭,笑了。

  「正好,餃子快好了。豬肉白菜餡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我放了點蝦皮,提鮮。」

  江波看著她。花白的頭髮,瘦削的臉,深深的皺紋。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暴起。她低著頭,認真地包著餃子,一個一個,擺得很整齊,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她包得很慢,但每個都一樣大,一樣圓,一樣好看。

  「媽,你認識董建民嗎?」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捏著一個餃子,沒放下去。「誰?」

  「董建民。董建華的孿生哥哥。那個七歲掉進江里的人。那個被J組織救起來的人。那個殺了很多人的人。」

  秀英想了想,眉頭皺起來,額頭的皺紋更深了。她搖頭。「不認識。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江波看著她。「他認識你。他找了你很多年。」

  秀英的手又開始包餃子,但動作慢了,像在想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她的手指在餃子皮上捏著,一下一下的,但沒有了之前的那種節奏。「找我?為什麼?」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渾濁但還有光的眼睛。「他喜歡你。」

  秀英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江波。她的眼睛睜大了,嘴巴微微張開,像是不敢相信。「喜歡我?」

  「那些失蹤的女人,都長得像你。他殺了她們,因為不是她。他在找一個像你的人,找一個替身。他找了很多年,殺了很多人。」

  秀英的眼淚流下來。那些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案板上,滴在餃子上。她低下頭,看著那些餃子。「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他。我從來沒見過他。我連他的名字都沒聽過。」

  江波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涼,很瘦,皮包骨頭,手指上沾著麵粉。「媽,他死了。1998年跳江了。自己跳的。」


  秀英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她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她低下頭,看著那些餃子,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是誰。他不知道你爸是誰。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喜歡我,只是找像我的人。他殺了那些人,因為她們不是我。」

  江波握著她的手,不說話。窗外的天黑了,屋裡亮著燈,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像鍍了一層銀。

  秀英哭了很久。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江波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湯圓趴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偶爾動一動耳朵。

  哭夠了,秀英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睛紅腫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神反而比之前更亮了。「餃子涼了,我再去熱熱。」

  江波搖頭。「不用。涼了也好吃。」

  他們面對面坐著,吃涼了的餃子。餃子皮有點硬,餡有點涼,但秀英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嚼。江波看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那個人,那個鬼,找了她三十多年,殺了三十多個人。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在流浪,在找他,在找他爸。她不知道有人在找她,有人在殺像她的人,有人因為她瘋了。

  吃完餃子,江波把碗洗了,把廚房收拾乾淨。秀英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聲音很小,畫面一閃一閃的。湯圓趴在她腳邊,安靜地陪著。

  江波站在門口,看著她。「媽,我走了。」

  秀英點頭。「小心點。」

  江波出門,站在樓道里,點了根煙。樓道里的燈壞了兩盞,昏黃的光從遠處照過來,把樓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湯圓跟出來,趴在他腳邊。煙霧在黑暗裡飄散,像那些失蹤的人,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等了很多年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阿珍,想起小梅,想起那些沒有名字的人。他想起先生,想起他寫的那些字,想起他說的那些對不起。他想起秀英,想起她包的那些餃子,想起她流的那些眼淚。

  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走,回去。」

  湯圓站起來,跟著他下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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