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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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一夜。

  江波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一道道水痕,像眼淚。遠處的長江在雨霧中模糊成一片灰白,什麼也看不清。只有偶爾傳來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提醒著那條江還在那裡。

  湯圓趴在他腳邊,安靜地陪著他。它不喜歡下雨,每到雨天就無精打采的。此刻它把頭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偶爾眨一下,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那條尾巴偶爾動一動,掃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江波的手機響了。是劉桐。凌晨兩點,他還在加班。

  「波SIR,查到了。1992年那個月,除了董建華,還有一個警察請過病假。」

  江波的手握緊了。手機貼著耳朵,有點發燙。

  「誰?」

  「叫鄭建國。就是1998年自殺的那個。」

  江波愣住了。

  鄭建國?

  那個1998年「自殺」的退休警察?那個在王秀蘭口中「根本沒病」的人?那個在董建華日記里出現過的人?

  「他請的什麼假?」

  劉桐翻了翻資料,電話里能聽見紙張摩擦的聲音。

  「病假。1992年12月5日到12月25日。理由是高燒,需要住院觀察。請假條還在,是手寫的,有領導的簽字。」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12月5日到25日。整整二十天。正是江一舟被跟蹤的那段時間。

  江一舟12月10日寫信說被人跟蹤。12月15日寫信說看見那個跛腳的人。12月20日失蹤。

  鄭建國的病假,完美覆蓋了這段時間。

  「他有跛腳記錄嗎?」

  劉桐說:「沒有。檔案里沒有任何跛腳記錄。他是偵查員,一直在外勤崗位,沒有任何因傷調崗的記錄。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他1998年死的時候,身上有傷。屍檢報告裡寫的是:右腳踝陳舊性骨折,癒合不良,有關節炎表現。推測骨折時間在五至十年前。」

  江波的手在發抖。

  五至十年前。那就是1988年到1993年之間。

  1992年,正好在這個範圍內。

  「能查到那個骨折是什麼時候的嗎?」

  劉桐說:「報告裡沒寫。只說『多年前』,沒有具體時間。法醫當時只是例行檢查,沒有特別關注這個。畢竟他是自殺,又不是謀殺。」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

  「鄭建國和董建華關係怎麼樣?」

  劉桐查了一下。鍵盤聲噼里啪啦地響。

  「同期入警的,都是1978年那一批。關係不錯,兩家有來往。鄭建國退休後,董建華還去看過他幾次。鄭建國的老婆王秀蘭的證詞裡提到過,說老董來過。」

  江波腦子裡那些碎片,開始拼湊。

  鄭建國。董建華。江一舟。

  1978年同期入警。十幾年的老同事。

  1992年12月,鄭建國請了二十天病假。他說是高燒,但也許不是。

  也許他那時候,腳骨折了。

  也許他骨折的時候,正在跟蹤江一舟。

  也許他不小心摔的,也許是江一舟反抗的時候傷的。

  也許……

  然後江一舟失蹤了。

  鄭建國的傷養好了。他繼續上班,繼續當警察,繼續當好人。

  然後1995年,他提前退休了。理由是「因病」。

  什麼病?沒人知道。

  然後1998年,他「自殺」了。

  為什麼自殺?

  因為董建華查到了他?因為有人要滅口?還是因為他自己良心不安?

  江波想起董建華信里的話:「我知道錯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說的錯,是不是就是幫鄭建國掩蓋?

  他幫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鄭建國?

  「劉桐,查一下鄭建國的檔案。越詳細越好。還有,他1998年『自殺』的卷宗,再調出來看看。尤其是那個遺書,做筆跡鑑定。」


  劉桐應了一聲。

  江波掛了電話,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雨點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無數隻手在敲。

  湯圓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的毛有點濕,可能是剛才在窗邊沾了水汽。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問:怎麼了?

  「湯圓,那個裝跛的人,可能是鄭建國。」

  湯圓叫了一聲。

  那一聲叫,在安靜的屋裡迴蕩。

  上午十點,雨小了。

  江波出門,去市局。路上積水很深,車輪碾過,濺起一片水花。街道上沒什麼人,只有幾輛公交車慢吞吞地開著。天空還是灰的,但東邊有一片雲亮了些,像是太陽要出來了。

  市局裡,劉桐已經把鄭建國的檔案調出來了。厚厚一沓,堆在桌上,足有半尺高。旁邊還有幾個檔案袋,是1998年那個案子的卷宗。

  「波SIR,鄭建國的檔案,都在這裡了。還有1998年那個案子的卷宗。遺書原件在物證科,我去調了,下午能送來。」

  江波坐下,開始翻。

  鄭建國,1956年生,1978年入警。和江一舟同期,和董建華同期,和賀無岸也是同期。1995年因病提前退休。退休前是刑偵支隊偵查員,主要跑外勤,負責過不少案子。檔案里有立功記錄,也有嘉獎,看起來是個不錯的警察。

  檔案里寫的是因病退休,但什麼病沒寫。只有一張退休審批表,上面寫著「因病無法繼續工作」,沒有具體診斷。

  江波皺了皺眉。這不合規。因病退休,必須有醫院的診斷證明。但檔案里沒有。

  他繼續翻。1998年5月12日,鄭建國被發現死在家中。自殺。用的是自己的配槍。有遺書。

  江波拿起那份遺書的複印件。字跡潦草,但能看清:

  「我得了絕症,活不了多久了。不想拖累家人,先走了。對不起。」

  落款:鄭建國。日期:1998年5月12日。

  江波看了很久。

  這個字跡,和董建華的有點像。但更潦草,更亂,像是手在抖。

  他想起王秀蘭說的話:「遺書是他寫的,但那是被人逼著寫的。」

  被人逼著寫的。

  誰逼的?

  那個裝跛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繼續往下翻。屍檢報告很詳細,足有十幾頁。法醫是蘇敏的前任,姓胡,已經退休了。報告裡描述了屍體的狀態,槍傷的位置,子彈的軌跡,還有身體各部位的情況。

  在「陳舊性損傷」那一欄,確實提到了右腳踝:

  「右腳踝關節陳舊性骨折,癒合不良,有關節炎表現。踝關節活動受限,有明顯骨質增生。推測骨折時間在五至十年前。」

  五至十年前。那就是1988年到1993年之間。

  1992年,正好在這個範圍內。

  江波拿起鄭建國年輕時的照片,仔細看。那是他剛入警時拍的,二十出頭,穿著老式警服,站在公安局門口,笑得很陽光。國字臉,濃眉,眼神很亮,看起來很正派,很老實。

  就是這個人,可能是殺他爸的兇手。

  或者幫凶。

  他放下照片,拿起另一份材料。

  是鄭建國的社會關係。他的朋友,同事,親戚。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畫了圈。

  名單里,有董建華的名字。也有董振華的名字。還有一個名字,讓他愣住了。

  賀無岸。

  鄭建國和賀無岸,也認識?

  他仔細看。材料上寫的是:賀無岸,鄭建國的同期同學,關係一般。後面跟著一個備註:據鄭建國妻子回憶,兩人曾有來往,但後來疏遠。

  同期同學。

  賀無岸和鄭建國,是警校同學?

  江波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賀無岸的檔案里,從來沒有提過鄭建國。老賀也從來沒說過。

  他拿起電話,打給老賀。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老賀的聲音有些疲憊,還帶著一點鼻音,像是感冒了。

  「小江?」

  「賀叔,鄭建國這個人,你認識嗎?」

  老賀沉默了幾秒。電話里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有點重。

  「認識。我同學。」

  江波的手握緊了。

  「你們關係怎麼樣?」

  老賀又沉默了幾秒。

  「一般。後來沒什麼來往。他那人,話不多,但做事穩。我不太喜歡他,說不上為什麼,就是直覺。」

  「他1992年腳骨折的事,你知道嗎?」

  老賀愣了一下。

  「腳骨折?不知道。他那年怎麼了?」

  江波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鄭建國的病假,他的腳傷,江一舟被跟蹤的時間線。

  老賀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沉默很長,長得江波以為電話斷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小江,我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江波等著。心跳得很快。

  「無岸失蹤之前,來找過我。那是1992年12月底,一舟出事之後沒幾天。他看起來很憔悴,眼睛紅紅的,像是幾天沒睡。他說他查到了一個人,和J組織有關係。那個人,就是鄭建國。」

  江波的手在發抖。

  「他怎麼說?」

  「他說,鄭建國表面上是好人,實際上幫J組織做了很多事。他跟蹤過一舟,也跟蹤過別人。無岸說,他親眼看見鄭建國和一個神秘的人見面,在老浮橋那邊。那個人走路有點跛。」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還說,鄭建國和那個跛腳的人,可能是同一個人。或者,他是那個人的幫手。」

  「賀叔,你當時為什麼不報警?」

  老賀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像是有千鈞之重。

  「我想報。但無岸不讓。他說他沒有證據,說了也沒用。他說他會繼續查,讓我別管。然後他就失蹤了。」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

  「鄭建國1998年死了。自殺。」

  老賀又嘆了口氣。

  「我知道。但他真的是自殺嗎?」

  江波沒有回答。

  掛了電話,江波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雨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但有一道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遠處的江面上。那道陽光很亮,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紅。

  他站起來。

  「劉桐,查一下鄭建國的墓地。我要去看看。」

  鄭建國葬在江城公墓,一個很普通的墓地。

  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一排一排的墓碑,從山腳排到山頂。松柏種在道路兩旁,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沒什麼生機,墨綠墨綠的,看著有些壓抑。

  鄭建國的墓在半山腰,位置還不錯,能看見遠處的長江。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著:鄭建國之墓,生於1956年,卒於1998年,妻王秀蘭立。

  墓很舊了,二十多年沒人打理,碑上長了青苔,字跡有些模糊。墓碑前面放著一束花,已經枯萎了,花瓣落了一地,不知道是誰放的。可能是王秀蘭,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江波站在墓前,看著那塊墓碑。

  墓碑上那張照片,是鄭建國年輕時的樣子。黑白照片,已經褪色,但還能看清那張臉——國字臉,濃眉,眼神很亮。和他檔案里的那張照片一樣。

  就是這張臉,笑著的,正派的,老實的臉。

  但就是這個人,可能是殺他爸的兇手。

  或者幫凶。

  湯圓站在他身邊,安靜地陪著。它沒有叫,也沒有到處嗅,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塊墓碑。

  江波蹲下去,摸了摸墓碑。

  冰涼冰涼的。石頭上長著青苔,摸上去滑滑的,濕濕的。

  「鄭建國,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殺我爸?」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吹過墓地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松柏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遠處有烏鴉在叫,一聲一聲的,很淒涼。

  他站起來,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立著,像沉默的士兵。鄭建國在裡面。董建華也在裡面。還有很多人。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等著。

  等著真相。

  走到公墓門口,他碰見一個人。

  是一個老人,七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香燭和紙錢。

  老人看見江波,愣了一下。

  「你是來看誰的?」

  江波想了想。

  「鄭建國。」

  老人的眼神變了。

  「鄭建國?你認識他?」

  「正在查他的案子。」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來看他。二十多年了,每年都來。」

  江波心裡一動。

  「您是他什麼人?」

  老人搖搖頭。

  「不是親戚。是欠他一個人情。」

  江波看著他。

  「什麼人情?」

  老人嘆了口氣。

  「三十年前,我兒子走丟了。是他幫我找回來的。我欠他一輩子。」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個好人?」

  老人點頭。

  「好人。至少對我,是好人。」

  江波看著那座墓,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好人。壞人。有時候,真的分不清。

  他告別老人,下山。

  走到車邊,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已經走到鄭建國的墓前,蹲下,點燃香燭,燒紙錢。青煙裊裊升起,在風中飄散。

  湯圓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

  「湯圓,你說,鄭建國到底是什麼人?」

  湯圓當然不會回答。

  但它叫了一聲。

  那一聲叫,在空曠的公墓里迴蕩。

  江波站起來,上車。

  車發動,駛下山。

  後視鏡里,那座墓越來越遠。

  但他知道,他不會忘記。

  鄭建國的名字,會一直在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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