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跛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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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九江回來的路上,江波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后座,抱著那個裝信的盒子,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那些信很輕,但抱在懷裡,卻像有千鈞之重。那是他父親留下的最後的話,是他父親三十三年前寫給戰友的信,是他父親用命換來的線索。

  車窗外,夜色濃得像墨。偶爾有對面駛來的貨車,刺眼的燈光一閃而過,照亮車內幾秒鐘,然後又陷入黑暗。江波看著那些光與暗的交替,腦子裡全是那些信上的字。

  「那個跛腳的人,可能是警察。我看見他穿著警服。」

  「今天回家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站在樓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他看見我,轉身走了。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跛。」

  他爸看見了那個人。那個人穿著警服,跛腳。

  那是誰?

  秀英坐在他旁邊,也一直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飛逝的田野、村莊、河流,眼神空洞。她的手一直攥著那封信,江一舟的最後一封信,攥得緊緊的,指關節發白。那封信的邊角已經被她攥得皺了起來,但她還是不放手。

  湯圓趴在她腳邊,安靜地陪著。它似乎知道這一刻很重要,一動不動,就那麼趴著,偶爾抬起頭看看她,然後又趴下。它的眼睛在黑暗裡反著微光,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張宇航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里看一眼,也不說話。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低鳴聲和輪胎摩擦路面的沙沙聲。那種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天黑的時候,車進了江城。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霓虹燈、路燈、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那些光落在秀英臉上,明明滅滅的,照出她臉上的皺紋和眼角的淚痕。

  江波先把秀英送回住處。秀英下車的時候,腿有些軟,江波扶著她上樓。她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地,每一步都很艱難。她的手很涼,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進了門,秀英在沙發上坐下。她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疲憊,是悲傷,也是安慰。

  「你去忙吧。」她說,「我沒事。」

  江波在她身邊坐下。

  「媽,我陪你一會兒。」

  秀英搖搖頭。那個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不用。你去查案子。一舟的案子,不能拖。」

  江波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堅定,和二十二年前跳進江里的那個女人一樣。那種堅定,是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

  「好。我明天來看你。」

  秀英點點頭。

  江波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秀英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封信。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她的肩膀微微抖動,但沒有聲音。她在哭,但沒有聲音。

  那種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揪心。

  江波關上門,站在樓道里,點了根煙。

  湯圓趴在他腳邊,安靜地陪著他。

  煙霧在黑暗裡飄散,像某種看不見的悲傷。

  市局裡,劉桐還在等。他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嘴唇乾裂,一看又是一夜沒睡。桌上放著幾個空咖啡杯,還有一個吃了一半的泡麵。

  看見江波進來,他站起來,臉色凝重。

  「波SIR,查到了。1992年12月,江城公安局所有跛腳警察的名單。」

  江波走過去,看著電腦屏幕。

  名單上只有三個人。

  第一個,叫王志強。1950年生,1988年因公負傷,右腳留下殘疾,1990年提前退休。備註:已故,1995年病逝。附了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著警服,表情嚴肅。

  第二個,叫李建國。1955年生,1989年因車禍致殘,右腿截肢,1991年調離公安系統。備註:現居外地,無異常。照片上是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拄著拐杖,站在一棟樓前面。

  第三個,叫董建華。1956年生,檔案里沒有跛腳記錄。但劉桐在備註里加了一句話:據董建平供述,董建華1992年曾受過輕傷,右腳扭傷,休養了一個月。

  江波的手握緊了。


  董建華。又是董建華。

  他1992年扭傷過右腳。休養了一個月。

  那個月,正好是江一舟被跟蹤的時候。

  「董建華1992年12月在哪兒?」

  劉桐查了一下。鍵盤聲噼里啪啦地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1992年12月,董建華請假一個月。理由是病假。病假條上寫的是:右腳扭傷,需休養。附了醫院的診斷書,確實是扭傷,醫生建議休息四周。」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時間對上了。

  江一舟12月10日寫信說被人跟蹤。12月15日寫信說看見那個跛腳的人。12月20日失蹤。

  董建華12月請假一個月。

  那個跛腳的人,是董建華?

  他想起董建華的照片。那個站在江邊,背影落寞的男人。那個留下證據,寫下懺悔信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自責,也有恐懼。

  如果是他,那他為什麼要跟蹤江一舟?為什麼要害死自己的戰友?

  他們是同期入警的,是戰友,是朋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江波想不通。

  「還有一件事。」劉桐調出另一份檔案,「1992年12月20日晚上,董建華的行蹤,有記錄。」

  江波盯著屏幕。

  記錄上寫的是:1992年12月20日,晚7點至10點,董建華在家休養。妻子證明,兒子證明。

  江波的手鬆開了。

  不在場證明。

  那天晚上,他在家。

  「他妻子還活著嗎?」

  劉桐查了一下。

  「活著。今年七十八,住在江城養老院。兒子在外地,很少回來。」

  江波站起來。

  「明天去看她。」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了養老院。

  養老院在城郊,一棟白色的五層樓,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幾個老人坐在輪椅上,在院子裡曬太陽。他們看見江波進來,都抬起頭看,然後又低下頭去。

  董建華的妻子姓陳,叫陳素芬,七十八歲,頭髮全白,坐在輪椅上。她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精神還好,看見江波進來,她抬起頭。

  「你是?」

  江波出示證件。

  陳素芬看了一眼,點點頭。

  「坐吧。」

  江波在她對面坐下。她的輪椅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子上印著一朵牡丹花,已經褪色了。

  「陳阿姨,想問你一些事。關於你丈夫董建華。」

  陳素芬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看向遠處,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

  「他死了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我想問的是1992年12月的事。」

  陳素芬的眼神變了。那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光。

  「1992年?」

  「對。12月20日那天晚上,他在家嗎?」

  陳素芬想了想。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著。

  「在。他那陣子腳扭了,在家休養。天天在家。」

  江波的手握緊了。

  「你確定?」

  陳素芬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慢,但很肯定。

  「確定。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吃的飯,吃完看電視,看到十點多,就睡了。我兒子也記得。他那時候才十歲,還記得那天晚上看的什麼電視。」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

  「他有沒有出去過?」

  陳素芬搖頭。

  「沒有。他腳疼,走路都困難,怎麼可能出去?他那陣子連上廁所都要扶著牆,走一步就齜牙咧嘴的。」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董建華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是鐵證——妻子證明,兒子證明,腳傷證明。


  那個跛腳的人,不是他。

  那是誰?

  他想起那封信里的描述:「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跛。」

  董建華右腳扭傷,走路確實會跛。但他在家養傷,沒出去。

  那出去的那個人,是誰?

  一個也在跛腳的人。

  一個和董建華一樣,右腳有問題的人。

  一個讓江一舟以為是董建華的人。

  他想起董建平說過的話:「那個人走路不跛,是裝的。」

  裝的。

  那個人,故意裝跛,讓人以為是董建華。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陷害董建華?還是為了讓人把懷疑引向董建華?

  「陳阿姨,董建華那段時間,有沒有提過什麼人?或者什麼異常的事?」

  陳素芬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飄向遠處。

  「他提過一個人。說是一個老朋友,來找過他。他們關著門說了很久的話。我問他是誰,他不說。」

  江波心裡一動。

  「那個人,長什麼樣?」

  陳素芬搖頭。

  「我沒見著。他走的時候,我剛好在廚房,只看見一個背影。瘦瘦的,穿著深色衣服,走路有點跛。」

  江波的手握緊了。

  走路有點跛。

  又是跛腳。

  「那個人,是來找他幫忙的?」

  陳素芬點頭。

  「好像是。那天晚上,老董一宿沒睡,在屋裡走來走去。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但我知道,有事。」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呢?」

  陳素芬嘆了口氣。

  「後來他就出事了。1998年,掉江里死了。」

  她的眼眶紅了。

  「他說過要去贖罪。我問贖什麼罪,他不說。他說,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江波站起來。

  「謝謝陳阿姨。」

  陳素芬看著他。

  「你是查那個案子的?」

  江波點頭。

  「算是吧。」

  陳素芬沉默了一會兒。

  「老董不是壞人。他做了錯事,但他後悔了。他死之前,一直在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對不起誰,但我知道,他良心不安。」

  江波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養老院出來,江波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湯圓趴在他腳邊,安靜地陪著他。

  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腦子裡那些碎片,又開始拼湊。

  1992年12月,有人跟蹤江一舟。那個人走路跛腳,故意讓人看見。江一舟以為是董建華,寫信告訴了賀無岸。

  然後江一舟失蹤了。

  董建華有不在場證明。那個人不是他。

  那個人是誰?

  他裝跛,是為了什麼?

  為了殺人,然後嫁禍給董建華?

  那董建華後來為什麼死了?他為什麼說自己要贖罪?

  他幫了誰?

  他幫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裝跛的人?

  江波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

  「走,去看董建平。」

  看守所里,董建平坐在審訊室,比之前更憔悴了。他穿著橙色的看守所馬甲,頭髮更白了,亂糟糟地披著,臉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他看見江波進來,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恐懼。

  那種恐懼,江波見過。在丁老三眼裡見過,在陳志明眼裡見過,在所有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人眼裡見過。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

  「董建平,問你一件事。」


  董建平點頭。那個頭點得很輕,像脖子上掛著千斤重物。

  「1992年12月,你哥董建華,有沒有什麼異常?」

  董建平愣了一下。他皺著眉,想了很久。

  「1992年?那麼久的事,記不清了。」

  「你好好想想。他有沒有提過什麼人?或者什麼事?」

  董建平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眉頭緊鎖,眼睛半閉著,像是在努力回憶那些遙遠的畫面。

  然後他抬起頭。

  「他提過一個人。」

  「誰?」

  「一個姓董的。他說那個人找他幫忙,讓他做一件事。他沒說是什麼事,但他說,他沒辦法,只能幫。」

  江波的手握緊了。

  「姓董的?叫什麼?」

  董建平搖頭。

  「他沒說。但他提過一個細節。那個人,走路有點跛。」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路跛?是真的跛還是裝的?」

  董建平想了想。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說是裝的。那個人故意裝跛,為了讓人認不出來。他說那個人走路本來好好的,但一到人前就裝跛,裝了很長時間,裝得跟真的一樣。」

  江波的手在發抖。

  那個裝跛的人,找到了董建華,讓他幫忙。

  幫什麼忙?

  「他還說了別的嗎?」

  董建平搖頭。

  「沒有。就這些。他說那個人來找他,他不想幫,但沒辦法。我問為什麼沒辦法,他不說。只是嘆氣。」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壓得遠處的樓房都模糊了。

  那個裝跛的人,找到了董建華。董建華幫他做了事。然後董建華死了。

  是愧疚自殺?還是被滅口?

  他想起董建華信里的話:「我知道錯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

  「董建平,你最後一次見你哥,是什麼時候?」

  董建平想了想。他的眼神變得恍惚,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1998年5月。就是鄭建國死之前那幾天。他來找過我。」

  「說了什麼?」

  董建平的眼神變得更恍惚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然後他閉上眼,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掙扎。

  「他說,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他早就該做的事。他說,如果成功了,就能贖罪。如果失敗了,就當還債。」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1998年5月。董建華去見董振華。然後他寫了那封信。然後他死了。

  他去做的,是什麼事?

  他贖的,是什麼罪?

  他欠的,是什麼債?

  「他還說了別的嗎?」

  董建平睜開眼,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他說,那個人,一直在看著。看了很多年。他說,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鬼。」

  江波愣住了。

  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鬼?

  誰?

  他想起賀無岸信里的話:「所有的答案,都在九江。」

  九江有答案。

  但那個裝跛的人,也在九江出現過嗎?

  他想起那張照片。1995年,賀無岸在九江見過秀英。同年,那個裝跛的人,是不是也在九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人。

  不管他是誰。

  他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里。

  湯圓走過來,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的毛很軟,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湯圓,那個裝跛的人,是誰?」

  湯圓當然不會回答。

  但它叫了一聲。

  那一聲叫,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江波站起來,往外走。

  外面,雨終於下起來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匯成一道道水簾。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雨幕。

  他想起了師父的話:「江水能帶走證據,但帶不走罪孽。」

  現在,罪孽的證據,在他手裡。

  那個裝跛的人,也在某個地方,看著他。

  他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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