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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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江波就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幾顆殘星還在雲層後面若隱若現。沙發有些窄,睡了一夜,腰有點酸。但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裡全是那些照片,那些人的臉,還有賀無岸留下的那句話:「所有的答案,都在九江。」

  那句話像刻在他腦子裡一樣,反反覆覆地出現。他閉上眼,就能看見賀無岸的字跡,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進紙里。

  秀英已經在廚房裡了。鍋碗碰撞的聲音,輕輕的,和昨天一樣。江波坐起來,披上外套,走過去。

  廚房裡亮著昏黃的燈。秀英站在灶台前,正在煮麵。她穿著那件舊棉襖,頭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陽光還沒出來,燈光照在她佝僂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

  江波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瘦。太瘦了。那件棉襖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的肩胛骨在棉襖下面突起,像兩座小小的山丘。她的脊椎骨一節一節的,隔著衣服都能看出來。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一下一下地攪著鍋里的面。那雙手瘦得皮包骨頭,青筋暴起,但握著鍋鏟的姿勢,很穩。

  江波想起老賀說的話:「她走了二十二年。從三十歲走到五十二歲。一千里?兩千里?三千里?她走過多少路,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

  那些苦,那些罪,都刻在她身上了。

  「媽。」

  秀英回過頭。看見他,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他想起了那張照片,1985年,她在江邊洗衣服,側臉很美。三十九年過去了,她的臉上多了皺紋,頭上多了白髮,但那個笑容還在。藏在眼角的細紋里,藏在微微上揚的嘴角里,藏在那些歲月磨不掉的溫柔里。

  「醒了?面馬上好。」

  江波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鍋里是清湯麵,飄著幾片蔥花,熱氣騰騰的。秀英用筷子挑起來看了看,點點頭。

  「好了。」

  她盛了兩碗,端到桌上。很簡單的一碗麵,清湯寡水,但江波知道,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了。那些年,她有一口吃的就不錯了,哪裡會做什麼複雜的飯。

  江波坐下,拿起筷子。

  秀英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媽,你也吃。」

  秀英點點頭,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江波看著她,發現她吃飯的樣子很斯文,即使餓了那麼多年,也沒有狼吞虎咽。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教養。

  吃完面,天剛亮。張宇航的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劉桐也在,他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后座,眼睛還帶著血絲,一看又是一夜沒睡。

  秀英換了一身衣服。是江波昨天給她買的,一件深灰色的棉襖,一條黑色的褲子。穿上新衣服,她看起來精神了一些。但她還是瘦,瘦得讓人心疼。那棉襖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像是借來的。

  江波扶著她下樓。她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地,每一步都很穩。她的手很涼,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湯圓在前面跑著,時不時回頭看她,像是等她。它似乎知道這個老人很重要,不能走丟了。

  上車的時候,秀英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五樓,那扇窗戶,她住了三天的地方。她的目光在那扇窗戶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身上車。

  車開了。

  九江在江西,離江城三百多公里。高速上開了四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丘陵。十一月的田野光禿禿的,收割後的稻茬還留在地里,一片枯黃。偶爾有幾隻白鷺從田埂上飛起來,撲棱著翅膀掠過車頂。

  秀英一直看著窗外。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那些飛逝的景物,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更遠的東西,更久的東西。

  「媽,你當年是怎麼到九江的?」江波問。

  秀英沉默了一會兒。

  「走路。」

  江波的心一緊。

  「從岳陽走到九江?」

  秀英點頭。

  「走了多久?」

  秀英想了想。

  「忘了。走了很久。一路走一路問。」


  江波的手握緊了。

  幾百里路。她一個人,走過來的。

  「路上遇到過壞人嗎?」

  秀英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

  「遇到過。搶東西的,欺負人的。後來我學乖了,白天走,晚上躲起來。看見人就躲,聽見動靜就跑。」

  江波的眼眶酸了。

  「媽……」

  秀英搖搖頭。

  「都過去了。找到你,就都過去了。」

  中午的時候,車進了JJ市。江波讓張宇航把車開到江邊。

  贛江很寬,和長江差不多。江面上有幾艘貨船在行駛,拖出長長的水痕。江邊有一條步道,種著柳樹,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搖晃,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臂。

  秀英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變了。」她說,「變了太多了。」

  江波問:「媽,你當年住在哪兒?」

  秀英想了想。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憶。

  「江邊。一個老太太收留的我。她家在江邊的一條巷子裡,離那個造船廠不遠。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樹,夏天的時候,樹下有很多人乘涼。」

  張宇航放慢車速,沿著江邊慢慢開。秀英看著窗外,一棟一棟地認。

  「這兒,這兒以前是個碼頭。」她指著窗外,那裡現在是一個現代化的貨運碼頭,吊機林立,貨櫃堆積如山,「那個,那個以前是個倉庫。」那裡現在是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車開到一片廢墟前,秀英突然說:「停。」

  車停了。秀英下車,站在路邊,看著那片廢墟。

  那裡曾經是一條巷子。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瓦礫,和幾堵沒拆完的殘牆。荒草長得有半人高,在風裡搖晃。瓦礫堆里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生活用品——半截碗,一隻破鞋,一個生鏽的鍋。

  秀英慢慢走過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走一條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路。江波跟在後面,湯圓也跟在後面。

  秀英在一堵殘牆前停下來。

  那堵牆是巷子裡唯一還立著的。牆上還有半扇窗戶,窗戶框已經鏽了,玻璃碎了一地。窗台上長著枯草,在風裡搖晃。

  秀英伸出手,摸了摸那堵牆。她的手在牆上慢慢移動,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朋友的臉。

  「就是這兒。」她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那個老太太就住這兒。她姓周,我叫她周媽。她收留了我,住了半年。」

  江波看著那堵牆。

  「她長什麼樣?」

  秀英想了想。

  「胖胖的,笑眯眯的,頭髮全白了。她一個人住,兒女都不在身邊。她看我可憐,就讓我住下了。她給我吃的,給我穿的,從來不問我是誰,從哪裡來。」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

  「她人呢?」

  秀英搖頭。

  「不知道。我走的時候,她還活著。她說,姑娘,找到兒子就回來看看我。我說好。後來就再也沒回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江波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

  「媽,她會理解的。」

  秀英點點頭,擦了擦眼角。

  「走吧。去造船廠。」

  他們上車,繼續往南開。

  兩里地外,就是那個造船廠。

  造船廠已經廢棄了二十多年。遠遠看去,像一片廢墟。廠區很大,占地幾十畝,四周是生鏽的鐵柵欄,有的地方倒了,有的地方還立著。倒了的地方,雜草從縫隙里長出來,把鐵柵欄都淹沒了。

  大門是兩扇鐵門,已經鏽得不成樣子,歪歪扭扭地掛著。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字跡已經模糊,只能隱約看出「九江造船廠」幾個字。牌子上滿是鐵鏽,邊角捲曲,風一吹就嘎吱響。

  江波下車,站在門口。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和鐵鏽的氣息。很冷,冷得刺骨。

  他推開鐵門。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廠區里格外響亮。那聲音像某種動物的哀鳴,又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裡面是一片荒涼。

  廠房、倉庫、辦公樓,都還在,但已經破敗不堪。屋頂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的鋼樑,像一具具骨架。牆壁斑駁,爬滿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無數條蛇,盤踞在牆上。窗戶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窩。

  地上長滿了荒草,有的地方草比人還高。風吹過,草浪起伏,發出沙沙的響聲。那響聲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又像是無數張嘴在嘆息。

  湯圓在前面跑著,東聞聞西嗅嗅。它很興奮,尾巴搖得很快,像是發現了什麼。

  秀英跟在江波後面,走得很慢。她看著那些廠房,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恐懼?是期待?還是回憶?

  「我當年來過這兒。」她說。

  江波回過頭。

  「你來過?」

  秀英點頭。她的眼睛看著遠處那個最大的廠房。

  「有一次,我在江邊洗衣服,看見幾個人往這兒走。我覺得奇怪,就跟過來看。我看見他們進了那個廠房。」

  她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廠房。

  那個廠房是廠區里最大的一個,兩層樓高,屋頂是弧形的,像一艘倒扣的船。牆上爬滿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無數條蛇,盤踞在牆上。屋頂塌了一角,露出裡面的鋼樑,生鏽的鋼樑像肋骨一樣排列著。

  江波走過去。

  廠房的門是兩扇大鐵門,已經鏽透了,一推就開。鐵門轉動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

  裡面很暗,很空曠。

  陽光從破敗的屋頂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塵在飛舞,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那些灰塵在光柱里旋轉、飄蕩,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在操控它們。

  地上堆滿了雜物。生鏽的機器,爛掉的木頭,發霉的紙箱。機器有的像車床,有的像起重機,都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木頭爛得只剩下形狀,一碰就碎。紙箱塌了,裡面的東西流出來,是一堆發黃的紙張。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鐵鏽味,嗆得人想咳嗽。還有一種別的味道,像是腐爛的木頭,又像是死去很久的東西。

  湯圓在雜物堆里嗅著,突然停下來,衝著一個角落叫。

  那叫聲又急又尖,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

  那個角落裡堆著幾個大木箱,已經腐爛了,有的塌了,露出裡面的東西。

  江波走過去,把木箱扒開。

  裡面是幾台機器。鏽得厲害,看不出原來是什麼用的。像是某種加工設備,有齒輪,有皮帶輪,有操作台。

  但湯圓叫的不是這個。它對著木箱後面的牆叫。

  江波走過去,推開木箱。牆上有一扇門,很小,半人高,像是通向地下室的。門是木頭的,已經腐朽了,門板上有一個鐵拉手,鏽得幾乎要斷掉。

  他蹲下去,拉住那個鐵拉手。

  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條樓梯,向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從下面湧上來,帶著霉味和泥土的腥味。

  他打開手電筒,往下走。

  樓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兩邊是水泥牆,牆上長滿了青黑色的霉斑,摸上去濕漉漉的。每一級台階都很高,要很小心才不會踩空。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裡晃動,照出那些台階,一級一級,無窮無盡。

  走了十幾級,到了底。

  下面是一個地下室。不大,十幾平米,四周是水泥牆,地上是水泥地。角落裡堆著幾個鐵皮櫃,有的倒了,有的還立著。鐵皮櫃鏽得厲害,但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軍綠色的,像是軍用物資。

  牆上掛著幾張照片。黑白的,已經發黃,但還能看清。

  江波用手電筒照過去。

  第一張,是阿珍。挺著大肚子,站在老浮橋那間屋子門口,手扶著門框,臉上帶著笑。就是他在鐵盒裡看到的那張。

  第二張,是小梅。笑著,手裡拿著一朵花,站在江邊,風吹起她的頭髮。

  第三張,是秀英。年輕的時候,扎著兩條辮子,蹲在江邊洗衣服,側臉很美。

  第四張,是董建華。穿著警服,站在江邊,看著江水,背影落寞。

  第五張,是董振華。戴著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第六張,是賀無岸。瘦瘦的,眉眼溫和,站在江邊,和江一舟摟著肩膀。就是那張1991年的合影。

  第七張,是一個嬰兒。裹在紅色的肚兜里,閉著眼,睡得安詳。

  是他自己。

  江波的手在發抖。

  他走過去,看著那張照片。

  那是他小時候的照片。七八歲,站在江邊,手裡拿著一個風車,笑得陽光燦爛。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露出幾顆小牙。

  他不知道誰拍的。但他知道,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98年,江城。無岸攝。

  賀無岸拍的。

  1998年。他八歲。賀無岸在暗中看著他。

  湯圓在地下室里嗅著,突然又對著一個鐵皮櫃叫。

  江波走過去,拉開那個柜子。

  柜子很沉,拉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裡面是一沓信。信很多,捆在一起,用一根發黃的繩子扎著。

  他解開繩子。

  信封已經發黃,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收信人:賀無岸。寄信人:江一舟。

  江波的手握緊了。

  江一舟。他爸。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紙。

  信紙已經發脆,邊緣有些捲曲。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

  「無岸,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我們查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我出事了,你繼續查。別放棄。

  還有,秀英懷孕了。是我的孩子。如果我回不來,替我照顧好他們。

  告訴那個孩子,他爸是警察。告訴他,他爸愛他。」

  下面是江一舟的簽名。日期:1992年12月10日。

  十天之後,他失蹤了。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他把信收好,繼續往下翻。

  後面的信,都是江一舟寫給賀無岸的。一共十二封,從1990年到1992年。每一封都在說J組織的事,每一封都在說他的發現。

  有的寫他查到的線索,有的寫他的懷疑,有的寫他的恐懼。

  1990年3月:「今天發現一個可疑的人,經常在老浮橋一帶活動。他走路有點跛。」

  1991年7月:「查到了丁老三。他和那個跛腳的人有聯繫。」

  1992年1月:「那個跛腳的人,可能是警察。我看見他穿著警服。」

  1992年8月:「我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跟蹤我。」

  最後一封,是1992年12月15日。

  「無岸,我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跟蹤我。今天回家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站在樓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他看見我,轉身走了。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跛。

  如果這封信你看到,說明我已經出事了。

  繼續查。別放棄。」

  跛腳。

  又是跛腳。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來。

  地下室很暗,很冷。但他的心,更冷。

  那個跛腳的人,從1990年就開始活動了。他爸查到了他,然後失蹤了。

  他是誰?

  他走出地下室,回到上面。

  秀英站在門口,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有擔憂,有期待,也有恐懼。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關節發白。

  「找到了什麼?」

  江波走過去,把那封信遞給她。

  秀英接過信,看了一遍。

  她的眼淚流下來。

  那些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她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淚止不住,越擦越多。

  「一舟……」

  江波扶住她。

  「媽,我會查下去的。我會找到真相。」


  秀英點點頭。她說不出話,只是點頭,不停地點頭。

  湯圓走過來,蹭了蹭她的腿。

  她蹲下去,摸著它的頭。

  「好狗。」

  從造船廠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紅,那顏色像血,又像火。

  江波站在江邊,看著那片江水。

  江水在夕陽下泛著紅光,緩緩流淌。江面上有船駛過,汽笛聲遠遠傳來,低沉而悠長。幾隻水鳥從蘆葦叢里飛起來,撲棱著翅膀掠過江面,叫聲清脆。

  他爸來過這兒。賀無岸來過這兒。秀英來過這兒。那些死去的人,都來過這兒。

  現在,他也來了。

  他拿出手機,打給劉桐。

  「查一下1992年12月,江城公安局所有跛腳警察的名單。包括在職的,退休的,調走的,失蹤的。」

  劉桐應了一聲。

  江波掛了電話,看著江水。

  江水還在流,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

  它看過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

  現在,那些秘密,要浮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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