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鐵畫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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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建設的戶籍信息第二天早上八點整送到了江波桌上。

  劉桐熬了一夜,眼圈發黑,但精神亢奮,站在江波面前噼里啪啦講了一堆。江波只聽進去幾句重點:

  郭建設,男,1958年生,原籍安徽無為,1985年來江城,在江邊開餐館。1998年餐館失火,同年失蹤。2003年在廣東落網,當時用的是假名,涉嫌詐騙,被判八年。2011年病死獄中。

  「沒別的了?」江波看著那張薄薄的紙。

  「沒了。」劉桐說,「這人戶籍信息特別乾淨,沒結婚記錄,沒子女記錄,連直系親屬都沒有。要不是他當年在江城有暫住證,我們都查不到這一段。」

  江波把紙放下,拿起煙點上。窗外的天陰著,要下雨的樣子。辦公室里只有他和劉桐兩個人,周驍去消防隊調火災檔案還沒回來。

  「那餐館的火災,消防隊那邊怎麼說?」

  劉桐看了眼筆記本:「1998年4月15號晚上,江邊餐館起火,燒得挺厲害,但沒死人。火災原因鑑定是電線老化,意外事故。」

  「老闆呢?」

  「火災之後就沒見過他。鄰居說他那天晚上不在店裡,火災之後也沒回來過。」劉桐說,「按時間算,阿珍是3月8號失蹤的,餐館是4月15號燒的,前後差一個多月。」

  江波吸了口煙。阿珍失蹤一個月後,餐館起火,老闆消失。是巧合,還是故意的?

  周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臉上帶著汗。他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放:「消防隊的原始檔案,我複印了。」

  江波打開檔案袋,裡面是泛黃的複印件,有火災現場的照片、鑑定報告、詢問筆錄。他先看照片——火災後的餐館,燒得只剩框架,焦黑的木頭橫七豎八,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有一張照片是餐館門口的招牌,燒得只剩半截,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江畔人家·郭記餐館」。

  江波盯著那塊招牌看了幾秒鐘,突然問:「吉祥寺旁邊那個刻章的,姓郭的,查到沒有?」

  周驍說:「查到了。郭德明,七十三歲,鐵畫藝人,以前在吉祥寺旁邊開刻章店,現在住在鳩茲古鎮,有個鐵畫工作室。他是郭建設的——哥哥。」

  江波站起來:「走。」

  鳩茲古鎮是個仿古景區,青石板路,白牆黛瓦,賣旅遊紀念品的小店一家挨著一家。郭德明的鐵畫工作室在景區最深處,一個偏僻的小院子,門口掛著一塊木匾:「郭氏鐵畫」。

  江波推門進去,院子裡堆滿了鐵料和工具,一個老頭正坐在工作檯前敲敲打打。他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把小錘子,在一塊鐵皮上鏨著花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江波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敲。

  「買畫還是找人?」

  江波掏出證件:「警察,找郭德明老師傅。」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小錘子放下,摘下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江波和周驍,然後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吧。」

  江波沒坐。他站在工作檯旁邊,看著老頭手底下那塊鐵皮。那是一幅未完成的鐵畫,畫的是中江塔和長江,塔身鏨得很細,江面刻著波紋,波光粼粼。

  「郭師傅,您認識郭建設嗎?」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弟弟。」

  「他人在哪兒?」

  老頭抬起頭,看著江波:「你們不是查到了嗎?死了,死在牢里了。」

  江波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渾濁的老眼,眼白泛黃,但眼神很穩,沒有慌亂,也沒有悲傷。

  「您和他還有聯繫嗎?」

  「沒聯繫了。」老頭低下頭,繼續敲他的鐵畫,「他二十多年前離開江城,我就沒再見過他。後來聽說他犯了事,進去了,再後來就死了。我就當沒這個弟弟。」

  「他當年在江邊開餐館,您去過嗎?」

  「去過。」老頭說,「開業那天去過一次,後來再沒去過。我跟他不親,從小就不親。」

  江波在工作檯旁邊轉了一圈。台子上擺著各種工具,牆上掛著完工的鐵畫,角落裡堆著廢料。他在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前停下來。照片裡是兩個人,年輕時候的,站在江邊,勾肩搭背笑著。其中一個眉眼和老頭很像,另一個——

  「這個是郭建設?」江波指著照片。


  老頭看了一眼:「是。」

  江波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瘦,高,眼睛細長,嘴角掛著笑,看起來很和氣的樣子。但那雙眼睛,讓人看著不太舒服——太細了,細得眯成一條縫,像是一直在算計什麼。

  「您弟弟當年在江城,有沒有結過婚?有沒有孩子?」

  老頭搖頭:「沒有。他那人,靠不住,哪個女人敢跟他。」

  江波把那枚銅章拿出來,放在工作檯上。銅章在陽光下閃著暗黃色的光,那個「郭」字清清楚楚。

  「這是您的章嗎?」

  老頭拿起來看了看,翻過來看背面,然後放下,搖了搖頭:「不是我刻的。這是機器刻的,不是手工的。」

  江波愣了一下。

  老頭指著印章的邊緣:「你看這兒,線條太規整了,不是人刻的。那時候有種小機器,能刻章,刻出來就這樣的。我刻章都是手工,每一刀都不一樣。」

  「那這章是誰的?」

  老頭想了想:「可能是店裡買的。那時候有人用這種章,方便。」

  江波收起銅章,又問:「您認識一個叫阿珍的女孩嗎?1998年在您弟弟餐館打工的。」

  老頭的手又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江波,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認識。那孩子來過我這兒,刻過私章。」

  「她來刻章?」

  「對,刻自己的名字。我記得清楚,她懷孕了,肚子挺大了,還自己跑來刻章。」老頭說,「我問她刻章幹什麼,她說想給自己留個東西,以後孩子長大了能認。」

  「後來呢?」

  老頭搖頭:「後來就沒見過了。再後來,聽說她失蹤了。」

  江波看著他。老頭的表情很平靜,但江波注意到他握著錘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您弟弟和阿珍是什麼關係?」

  老頭沒回答。他低下頭,又開始敲他的鐵畫,敲得很用力,叮叮噹噹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

  「郭師傅,」江波走近一步,「阿珍失蹤前懷孕七個月,那孩子是誰的?」

  老頭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著江波,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是愧疚?還是害怕?

  「我不知道。」他說。

  江波看著他。老頭低下頭,繼續敲。江波沒再問,站在旁邊等著。周驍想說話,被江波一個眼神止住了。

  過了很久,老頭把錘子放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疲憊:「那孩子,是我弟弟的。阿珍來找過我,想讓我勸勸他,讓他娶她。我說不了,我那弟弟,從小就不聽我的。」

  江波等著他繼續。

  「阿珍說,她不怕他不娶她,她就想把孩子生下來,自己養。她說她在江邊餐館打工,攢了點錢,夠養孩子。」老頭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後來她失蹤了,孩子也不知道哪兒去了。我找過,沒找到。」

  「您找過?」

  「找過。」老頭抬起頭,「阿珍那孩子,心好,不該那麼命苦。我去派出所問過,人家說沒消息。我去江邊找過,什麼都沒有。後來就不找了,找也找不到。」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枚銅章又拿出來:「這章,是阿珍的?」

  老頭接過去,仔細看了看,點頭:「應該是。她那會兒刻章,說要留給孩子。這章上刻的『郭』字,是我弟弟的姓。她想著孩子姓郭,就刻了這個。」

  江波收起銅章,又問:「您弟弟後來有沒有找過您?」

  老頭搖頭:「沒有。他走了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您知道他有一個孩子嗎?」

  老頭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江波。他的眼神變了,從疲憊變成了震驚:「什麼孩子?」

  「阿珍生的那個孩子。」江波說,「1999年,江邊發現一具女童屍體,我們懷疑那是阿珍的女兒。」

  老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扶著工作檯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周驍趕緊過去扶住他。他擺擺手,慢慢走到牆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牆上的照片發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那孩子……死了?」

  江波點頭。

  老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發抖。他突然抬起頭,眼眶紅了:「是我弟弟殺的?」


  「不知道。還在查。」

  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角落裡一個老式柜子前,打開抽屜,翻了好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江波。

  「這是我弟弟留下的東西。當年他走之前,來找過我一次,把這包東西扔給我,說讓我保管。我沒打開過,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江波接過布包,打開。裡面有幾張泛黃的照片,一張皺巴巴的地契,還有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字,封口還封著。

  他先看照片。第一張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站在江邊,笑得溫柔。那女人眉眼和阿珍有幾分像,但年紀大一些,穿著樸素,像個農村婦女。嬰兒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第二張是那個嬰兒長大一點,大概兩三歲,扎著兩個小辮,穿著碎花裙子,在江邊玩耍。裙子胸口繡著一個小人——夜跑的小人。

  江波的手停住了。他盯著那個小人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老頭:「這女孩是誰?」

  老頭看了一眼,搖頭:「不知道。我沒見過。」

  江波又看第三張照片。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站在江邊,看著江水。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口卷著。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字:「1985,江邊」。

  1985年,比阿珍失蹤早十三年。

  江波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封信。信封封口完好,沒有拆過。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

  「哥,我對不起她。那孩子是我的,我沒敢認。你幫我照顧她,等我回來。」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江波把信遞給老頭。老頭戴上老花鏡,看了很久,然後把信紙放下,一句話也沒說。

  周驍在旁邊問:「他說的『她』是誰?那孩子?」

  老頭搖頭,聲音沙啞:「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江波注意到,老頭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盯著那幾張照片,眼眶紅著,卻沒再看那封信。

  從郭德明的工作室出來,天已經陰得很沉,要下雨了。周驍跟在江波後面,小聲問:「波SIR,您覺得這老頭知道多少?」

  江波沒回答。他站在古鎮的青石板路上,看著遠處的中江塔。塔尖隱在烏雲里,灰濛濛的。

  那封信里說的「她」,是誰?是阿珍,還是那個照片上的女人?那個扎小辮的女孩,是阿珍的女兒嗎?還是另一個孩子?

  江波腦子裡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成形,但細節還缺太多。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多證據。

  周驍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掛斷後說:「蘇敏那邊有結果了。那個雨衣上的血跡,DNA比對出來了——是魚的。」

  江波愣了一下:「魚的?」

  「對,魚血。不是人血。」周驍說,「蘇敏說可能是殺魚的時候濺上去的。」

  江波沒說話。丁老三的雨衣上只有魚血,那他為什麼跑?

  除非他知道別的事。

  「找到丁老三了嗎?」

  周驍搖頭:「還沒有,他兒子也聯繫不上。」

  江波點點頭,往停車場走。走到半路,他突然站住了。

  「周驍,」他說,「查一下郭建設在無為的老家,具體地址。還有,他有沒有什麼親戚在江城。」

  周驍愣了一下:「您懷疑什麼?」

  江波看著遠處的江面,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那個泥瓦匠,阿珍的兒子,今年三十歲。郭建設是1958年生人,三十歲的時候,是1988年。1988年到1998年這十年,他在哪兒?在幹什麼?」

  周驍眨眨眼,沒明白。

  江波沒解釋。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郭德明工作室的門還開著,老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方向。

  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說不清,但讓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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