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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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最後一個生日

  父親的生日,終究是在瀰漫著消毒水味的病房裡,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沒有提前的籌備,沒有親友的喧鬧,甚至連一句大聲的祝福都成了奢望。姐妹幾人只是躲在病房外的走廊角落,紅著眼眶壓低聲音商議,指尖攥得發白,才敲定了這場極簡到不能再簡的生日儀式。這段難熬的日子裡,父親早已被病痛折磨得脫了形,昔日寬厚的身軀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整日深陷在昏迷中,偶爾艱難地掀開眼皮,目光也是渙散的,怎麼都聚不成往日那般溫和的模樣。他的呼吸全靠吸氧管維繫,連一口流食都難以咽下,每一次微弱的喘息,都揪著女兒們的心。我們心裡都揣著同一份不敢說破的痛:這大概,是父親這輩子,最後一個生日了。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盡,大姐宋春艷就拎著沉甸甸的包裹匆匆趕來,懷裡緊緊護著一個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她沒敢選尺寸稍大的,只挑了這款最迷你的,怕偌大的蛋糕襯得病房更顯冷清,怕父親看了徒增煩躁,更怕精心準備的食物最終只能浪費。蛋糕上只插著一根細細的數字蠟燭,那是她跑遍了周邊好幾家店鋪才尋到的,沒有繁複的裝飾,沒有花哨的字樣,只藏著女兒們最樸素的心愿:簡簡單單,盼父親能少些痛苦,平安就好。三姐宋秋玲端來保溫桶,裡面是她熬了整整半宿的小米粥,火候熬得恰到好處,米粒軟爛綿密,入口即化,是父親身體康健時最愛的口味,她總想著,或許這口熟悉的暖意,能讓父親多一絲力氣。四姐宋冬雪拿著溫熱的毛巾,細細擦拭著冰冷的床頭櫃,又把從路邊悄悄摘來的一小束小雛菊擺上去,嫩黃的花瓣頂著晶瑩的露珠,在一片慘白的牆壁、銀灰的醫療器械間,總算漾出了一抹微弱卻鮮活的生氣,給這壓抑的病房添了點人間煙火的溫柔。小滿和小芽則蹲在床邊,輕輕捋平父親身上皺巴巴的病號服,用溫水浸濕毛巾,一點點擦拭他憔悴的臉頰、枯瘦的脖頸,動作輕得像怕觸碰易碎的珍寶,生怕一丁點聲響,就驚擾了昏睡中的父親。

  宋夏荷始終安安靜靜坐在病床邊,一雙手緊緊攥著父親枯瘦冰涼的手,掌心一遍遍摩挲著他手背上凸起的骨節,那骨節硌得掌心發疼,也疼在她的心上。從天色微亮開始,她就俯在父親耳邊,輕聲喚著他,聲音溫柔得像春日的風,卻又止不住地顫抖:「爸,醒醒呀,今天是你的生日,女兒們都在呢,都陪著你。」

  一聲,兩聲,十聲……不知喚了多久,久到她的嗓子微微發啞,父親的眼皮終於輕輕顫動了幾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睜開了眼。那雙被病痛渾濁了許久的眼睛,在這一刻,竟難得地透出了一絲微弱的神采,他費力地轉動著眼珠,慢慢掃過圍在病床邊的六個女兒,嘴唇輕輕蠕動,喉嚨里發出幾不可聞的氣音,模糊得讓人聽不清,卻又能清晰感受到他藏在其中的牽掛。

  「爸,你醒啦,生日快樂。」大姐率先繃不住,眼眶瞬間紅透,聲音死死壓著哽咽,小心翼翼地將小蛋糕放在床頭柜上,又輕輕點燃了那根唯一的蠟燭。微弱的燭光在昏暗的病房裡亮起,暖黃的光暈輕輕籠罩著父親蒼白的臉龐,總算驅散了幾分病容的憔悴,也照得姐妹們眼底的淚水不停打轉,險些就要滾落。

  沒有歡快的生日歌,沒有熱鬧的歡聲笑語,偌大的病房裡靜得出奇,只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和蠟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交織成一曲最心酸的生日樂章。姐妹們靜靜圍在病床前,誰都不敢大聲呼吸,不敢多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望著父親,望著這個操勞了一輩子的老父親。他一輩子沉默寡言,靠著一雙粗糙的手,起早貪黑,硬生生把六個女兒拉扯長大,供她們讀書,看著她們成家,自己卻省吃儉用,一輩子沒享過一天清福,沒過上幾天舒坦日子。

  父親的目光牢牢落在那簇跳動的燭光上,久久沒有移開,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深深的皺紋,緩緩滑落,浸濕了鬢角的枕巾。他似乎拼盡全身力氣,想抬起手,想去摸摸那溫暖的燭光,想去摸摸身邊這些他疼了一輩子的女兒們,可胳膊只是輕輕抬了半寸,便再也沒有力氣,無力地垂落下去,只剩喉嚨里含糊不清的聲響,細細聽來,有欣慰,有不舍,還有對這世間、對女兒們的萬般眷戀。

  「爸,我們知道你難受,吹滅這根蠟燭就好,就當許個願,下輩子,咱們還做一家人,你還做我們的父親,我們好好孝敬你。」宋夏荷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父親冰冷的手背上,滾燙的淚水暈開一片濕痕。她俯下身,輕輕扶著父親的頭,慢慢湊到蛋糕旁,給父親一點點借力。

  父親微微張了張嘴,胸腔輕輕起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一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氣息。蠟燭的火苗輕輕晃了晃,掙扎了幾下,終究緩緩熄滅,只留下一縷淡淡的青煙,在病房裡慢慢飄散。

  就這輕輕一吹,仿佛耗盡了父親所有的生命力。他的眼皮慢慢垂落,重新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只是那隻一直握著宋夏荷的手,還在微微收緊,指節用著力,像是捨不得鬆開,像是要把最後一點牽掛,都攥在掌心。

  姐妹們圍在床邊,默默流著淚,拿起小刀切了蛋糕,可沒有一個人吃得下一口。甜膩的奶油沾在指尖,送進嘴裡,卻滿是化不開的苦澀,咸澀的淚水混著甜味,在舌尖蔓延,成了這輩子最難忘的味道。她們守在昏睡的父親身邊,壓低聲音,輕輕說著家常,聊著小時候的舊事:說當年父親背著年幼的小芽去趕集,把兜里僅有的錢都買了她愛吃的糖;說父親熬夜給春艷縫補破了的書包,針腳笨拙卻格外結實;說幾個女兒出嫁那天,父親站在門口,嘴上說著祝福,背過身卻偷偷抹淚,心裡滿是不舍與牽掛。

  我們都曾抱著一絲奢望,盼著這個簡單的生日,能給病重的父親添一點點喜氣,盼著他能奇蹟般好起來一點,哪怕只是能多喝一口粥,多睜眼看我們一會兒。可誰都沒能料到,這場無聲的生日,真的成了永別。

  生日過後不過三天,一個寂靜得讓人窒息的凌晨,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突然變成了刺耳的長鳴,劃破了黑夜的寧靜。父親一直緊緊握著女兒們的那隻手,終於慢慢鬆開,無力地垂落。那雙總是帶著疲憊、卻永遠藏著慈愛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再也不會看向他疼愛的女兒們。

  那個病房裡的生日,沒有歌聲,沒有歡笑,只有滿眶的淚水、微弱的燭光和無盡的不舍,成了六個女兒心裡,永遠刻著傷痛、再也無法磨滅的最後念想。那個操勞一生、沉默寡言,把所有愛都藏在行動里的老父親,終究是在過完這個潦草的生日後,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他帶走了世間最溫暖的依靠,留給六個女兒的,是往後歲月里,無盡的思念,和再也沒有機會彌補的虧欠。

  往後每一年的這一天,想起的不再是生日的歡喜,而是病房裡那簇微弱的燭光,和父親最後不舍的眼眸,思念成河,卻再也無處寄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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