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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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塵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出殯這天,天色依舊沉得像浸了墨。六個女兒撐著黑傘,列隊走在送葬的隊伍最前,身後是沉甸甸的棺木,裹著深黑的布幔,壓得人喘不過氣。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也砸在每個人心頭,敲出無盡的悲涼。

  靈堂里還留著未散的香燭味,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纏在鼻尖久久不散。三姐宋秋玲抱著父親的遺像,相框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怎麼擦都擦不乾淨。照片裡父親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還是從前那個能把女兒們舉過頭頂、讓她們坐在肩頭看煙火的模樣。她的手死死攥著相框邊緣,指節泛白,青筋隱隱凸起,仿佛一鬆勁,連父親最後的影子也會跟著這漫天雨水,飄向虛無的遠方。

  大姐宋春艷捧著靈位,步履沉得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全力。昨夜她翻出父親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還有細密的針腳,那是她當年出嫁時,父親坐在昏黃的油燈下,連夜為她縫補的補丁。他總說,出門在外,衣服要整整齊齊,才不會被人輕看。如今這件藏著滿滿愛意的衣服,要裹著棺木,陪著父親長眠地下,再也不會被他穿在身上。她蹲在靈前疊衣服時,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布面上,暈開深深的濕痕,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四姐宋冬雪抱著那束小雛菊,花瓣早已被雨水打濕,蔫蔫地垂著,花瓣邊緣泛著枯黃,像極了父親彌留之際,病房裡那盞忽明忽暗、最終徹底熄滅的蠟燭。她把花束輕放在靈柩旁,指尖輕輕拂過濕漉漉的花瓣,想起那天父親望著病房的燭光,眼角滑落淚水,嘴裡喃喃著女兒們的名字,喉嚨里堵得發緊,連一聲完整的哭喊都發不出來,連哭聲都被冰冷的雨水吞得只剩微弱的哽咽,在雨幕里飄得零零散散。

  小滿和小芽跟在隊伍末尾,兩人緊緊挽著對方的手,小手攥得通紅,誰都不敢鬆開。她們年紀尚小,還不懂生死相隔的真正含義,只知道那個總是笑著給她們糖吃、會把她們護在懷裡遮風擋雨的姥爺,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她們沒能留住父親的最後一口氣,此刻連走路都在發顫,小腿發軟,生怕一步踏空,就再也追不上父親遠去的腳步,再也聽不到他溫柔的呼喚。

  宋夏荷走在中間,手裡攥著父親生前常用的那把舊蒲扇。扇面破了個洞,邊緣被磨得光滑,是當年她考上高中時,家裡條件艱難,父親捨不得買新扇,用針線一點點補好的,針腳歪歪扭扭,卻藏著最質樸的疼愛。如今這把蒲扇,成了她唯一能握在手裡、帶著父親溫度的念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濘里,鞋尖沾滿了泥點,褲腳也被泥水浸濕,就像這些年,父親為了這個家,為了把六個女兒拉扯長大,一步步踩過的坎坷與艱辛,從青絲走到白髮,從壯年走到暮年。

  抬棺的壯漢喊著號子,聲音沙啞厚重,在雨幕里盪開,又被雨水打散。隊伍穿過熟悉的街巷,路過父親當年趕集的路口,曾經他總是天不亮就出門,挑著自家種的蔬菜去趕集,回來時總會揣著給女兒們帶的零食;路過她們姐妹幾個出嫁的巷口,每一次送別,父親都站在巷口,強忍著淚水,笑著揮手,轉身卻偷偷抹眼淚——每一處熟悉的角落,都藏著父親的影子,藏著數不清的回憶。路過小學門口時,恍惚間仿佛還能看見,當年父親背著年幼的小芽,踮著腳朝校門口張望,目光緊緊盯著校門,手裡還緊緊攥著給女兒們買的糖塊,耐心等著她們放學。

  到了墓園,泥土翻出的新坑泛著濕冷的光,混著雨水,顯得格外淒清。司儀念著悼詞,聲音被風吹得零散,斷斷續續飄進耳里,字字句句都戳著女兒們的心。六個女兒齊齊跪下,膝蓋重重砸在硬土裡,冰涼的濕氣順著褲管鑽進去,冷透了骨髓,卻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疼。

  「爸,我們送你回家。」宋夏荷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被砂紙磨過,話音剛落,眼淚就混著雨水砸在泥土裡,瞬間暈開一小片濕痕。

  大姐緩緩遞過那把舊蒲扇,輕輕放在棺木上,手不停顫抖,聲音哽咽:「爸,天熱,給你扇扇風,別受熱。」

  三姐把遺像一點點擺正,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相框裡父親溫和的臉,淚水模糊了視線:「爸,一路走好,別惦記我們,我們都會好好的。」

  四姐輕輕放下那束雛菊,蹲在靈柩旁,聲音輕得像嘆息:「爸,以後沒人陪你喝粥了,你在那邊,要吃好點,別再省著了。」

  小滿和小芽學著姐姐們的樣子,磕了個重重的頭,額頭沾了泥土,聲音里滿是稚氣的哽咽,帶著孩童獨有的無助:「姥爺,我們會好好照顧媽媽們的,你放心。」

  號聲再起,低沉又悲涼,棺木緩緩下沉,一點點沒入泥土裡。泥土一捧一捧落在棺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六個女兒的心上,疼得她們喘不過氣。每落一捧土,她們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抖一下,從肩膀到指尖,都在劇烈顫抖,直到最後,連哭聲都發不出來,喉嚨里像是堵了棉花,只剩肩膀劇烈地起伏,像是要把整顆心都抖碎,把所有的思念與不舍都哭出來。

  雨還在下,密密麻麻,打濕了她們的頭髮、衣服,順著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雨水打濕了墓碑上剛剛刻好的名字——宋父之墓,字跡清晰,卻從此陰陽相隔。六個女兒並肩站著,目光死死盯著那座新墳,眼神固執又不舍,仿佛只要看得足夠認真,足夠長久,父親就會從泥土裡走出來,像從前無數個日常一樣,笑著喊她們的名字,張開雙臂迎接她們。

  沒有盛大的排場,沒有喧鬧的親友,只有六個女兒,用最笨拙、最虔誠的方式,送父親走完最後一程。墓園裡一片寂靜,只有雨聲和她們壓抑的抽泣聲,天地間只剩無盡的悲傷與思念。

  暮色漸濃時,她們才緩緩起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墓園,每走幾步,就回頭望一眼那座新墳,腳步沉重得挪不開。回到空蕩蕩的家,屋裡還留著父親的氣息,他常坐的藤椅還在窗邊,桌上放著他沒喝完的茶,一切都還是他離開前的模樣,卻再也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往後歲月里,這座墳冢,成了她們心裡最沉重、也最溫暖的牽掛;每到清明,每到父親的忌日,她們都會帶著新摘的雛菊,帶著熬好的小米粥,坐在墳前,絮絮叨叨說著家常,說著女兒們的近況,說著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思念,說著生活里的點點滴滴,仿佛父親從未離開。

  父親的一生,操勞沉默,不善言辭,從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卻把所有愛都融進了柴米油鹽與歲月風霜里。他用瘦弱的肩膀,撐起了整個家,把六個女兒悉心養大,看著她們成家立業,自己卻耗盡了一生的時光。如今他歸於塵土,與大地相融,卻把最溫暖的根,永遠扎在了六個女兒的心裡。往後風雨,她們再也沒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再也沒有人為她們遮風擋雨,但父親留下的愛,那些藏在細節里的溫柔與牽掛,會陪著她們,走過往後每一段漫長的歲月,成為她們面對生活苦難的底氣,永遠溫暖,永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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