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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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差

  那場爭吵過後,姐妹間的推諉少了些,卻多了層抹不開的尷尬,可誰都攔不住,父親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差。

  起初他還能偶爾清醒,睜著眼看看圍在床邊的女兒們,喉嚨里擠出幾聲含糊的音節,哪怕認不全人,也知道是自己的孩子在身邊。可不過半個月,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大多時候都昏昏沉沉地閉著眼,呼吸變得又輕又淺,像隨時會斷掉的絲線。

  進食成了最難的事,從前還能勉強喝下半碗稀粥,後來連吞咽都沒了力氣,餵進去的流食多半會從嘴角流出來,浸濕領口。宋夏荷只能拿著棉簽,一點點蘸著溫水潤他乾裂的嘴唇,看著父親枯瘦的下巴微微蠕動,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她辭了外地的活,寸步不離守在病房,包攬了餵飯、擦身、翻身所有粗重活,再也沒埋怨過姐妹們,可眼底的紅血絲,卻一天比一天濃重。

  父親的身子徹底垮了,肌肉快速萎縮,原本就單薄的身子,如今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胳膊腿細得嚇人,摸上去冰涼僵硬。因為長期臥床,後背和腰上生出了壓瘡,泛紅的皮膚爛出淺淺的傷口,每次翻身,父親都會疼得渾身發抖,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呻吟,眉頭擰成一團,卻連抬手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姐妹們看著心疼,輪流買來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可不管怎麼精心護理,壓瘡還是一點點加重,散發著淡淡的異味,混著病房裡的藥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意識模糊的時候,他總愛喃喃自語,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沒事,不拖累……」「別吵,你們都好……」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卻讓前幾日還互相埋怨的姐妹,個個紅了眼眶。大姐宋春艷把小孫子託付給親家,天天守在醫院,洗衣做飯寸步不離;三姐宋秋玲關了半天超市,一有空就拎著熬好的營養湯過來;四姐宋冬雪辭了遠的零工,找了附近的短工,早晚都能來替換;就連最小的小滿和小芽,也學著熟練地換尿布、擦身體,不再手足無措。

  可即便所有人都拼盡全力,也留不住父親漸漸流逝的生機。他的飯量越來越小,後來連水都難以下咽,監護儀上的心率忽快忽慢,臉色始終是一片慘白,嘴唇泛著青紫色。有時候半夜裡,他會突然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一點神采,只有無盡的疲憊與茫然。

  宋夏荷整夜握著父親冰涼的手,不敢合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一點點變低,脈搏越來越弱。她輕輕摩挲著父親布滿老繭的手掌,那雙手,曾經撐起了整個家,把六個女兒拉扯長大,如今卻只能無力地攤在病床上,連握緊她的手指都做不到。

  病房裡的燈光永遠昏昏暗暗,姐妹幾個不再爭吵,不再推諉,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床邊,看著父親日漸衰弱的模樣,心裡都明白,那個曾經為她們遮風擋雨的父親,正在一點點走遠。

  父親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糟,像燃到盡頭的蠟燭,光越來越弱,只剩最後一絲微弱的火苗,在風裡搖搖欲墜,揪著全家人的心。父親的最後一個生日

  父親的生日,是在病房裡悄無聲息地到來的。

  沒人敢大肆聲張,只是姐妹幾個私下湊在一起,紅著眼敲定了最簡單的安排。這段日子,父親已經瘦得脫了形,整日陷在昏迷里,偶爾睜眼,目光也渙散得聚不成形,呼吸靠著吸氧維持,流食都難餵進幾口,誰都心裡清楚,這或許是父親這輩子,最後一個生日了。

  天剛亮,大姐宋春艷就拎著大包小包趕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奶油蛋糕,沒敢買太大,只選了最迷你的一款,怕父親看著鬧心,也怕吃不下浪費。蛋糕上簡簡單單插著一根數字蠟燭,是她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的,寓意著簡簡單單,平安就好。三姐宋秋玲帶來了熬了半宿的小米粥,煮得軟爛綿密,是父親從前最愛喝的口味;四姐宋冬雪仔細擦乾淨了床頭櫃,擺上了一小束從路邊摘的小雛菊,嫩黃的花瓣,總算給慘白的病房添了點生氣;小滿和小芽則輕輕整理好父親皺巴巴的病號服,用溫水沾了毛巾,一點點擦淨他臉上的憔悴,生怕驚擾了昏睡的父親。

  宋夏荷一直坐在床邊,緊緊握著父親枯瘦冰涼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他手背凸起的骨節,從天亮就開始輕聲喚他,聲音溫柔又帶著顫抖:「爸,醒醒,今天是你生日呢,女兒們都在,陪你過個生日。」

  喚了不知多久,父親的眼皮終於微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那雙渾濁了許久的眼睛,此刻竟難得有了一絲神采,費力地掃過圍在床邊的六個女兒,嘴唇輕輕蠕動,發出幾不可聞的氣音。

  「爸,你醒啦,生日快樂。」大姐率先紅了眼,聲音壓著哽咽,輕輕把小蛋糕放在床頭柜上,小心翼翼地點燃那根蠟燭。微弱的燭光在病房裡亮起,映得父親蒼白的臉有了些許暖意,也照得姐妹們眼底的淚水不停打轉。

  沒有生日歌,沒有熱鬧的祝福,病房裡靜悄悄的,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蠟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姐妹們圍在病床前,誰都不敢大聲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看著這個操勞了一輩子,把她們六個姑娘拉扯大,卻沒享過一天清福的老父親。

  父親的目光落在燭光上,停留了許久,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渾濁的淚,順著眼角的皺紋,緩緩滑進鬢角的枕頭裡。他似乎想抬手,想摸摸那燭光,想摸摸身邊的女兒們,可胳膊只是輕輕抬了半寸,就無力地垂了下去,只剩喉嚨里含糊的聲響,像是在說欣慰,又像是在說不舍。

  「爸,我們知道你難受,吹下蠟燭就好,就當許個願,下輩子,咱們還做一家人。」宋夏荷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砸在父親的手背上,她俯下身,輕輕扶著父親的頭,湊到蛋糕旁。

  父親微微張了張嘴,用盡全力,吐出一口微弱的氣息,蠟燭的火苗晃了晃,緩緩熄滅。

  就這一下,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父親的眼皮慢慢垂了下去,重新陷入昏睡,只是握著宋夏荷的手,還微微收緊了些許,像是最後的牽掛。

  姐妹們圍在床邊,默默流著淚,把蛋糕切了,沒人吃得下一口,甜膩的奶油在嘴裡,全是苦澀的味道。她們守在昏睡的父親身邊,輕輕說著家常,說著小時候的事,說他當年背著小芽趕集,說他給春艷縫補書包,說他看著幾個女兒出嫁,嘴上不說,心裡卻滿是不舍。

  她們都盼著這個生日,能給父親添點喜氣,盼著他能好起來一點,可誰都沒想到,這竟是父親的最後一個生日。

  生日過後不過三天,在一個寂靜的凌晨,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變成了刺耳的長鳴。父親握著女兒們的手,徹底鬆開了,那雙總是帶著疲憊與慈愛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那個病房裡的、沒有歌聲只有淚水的生日,成了姐妹們心裡,永遠刻著傷痛的最後念想。那個操勞一生、沉默寡言的父親,終究是在過完這個生日後,永遠地離開了她們,留給六個女兒的,只剩無盡的思念,和再也彌補不了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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