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地震預警徹底解除，小店重新亮起明亮的燈光，日子也回到了安穩的正軌。可這份安穩，沒幾天就被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打碎了。
那天傍晚，後廚的鐵鍋還冒著熱氣，前廳的碗筷剛收拾妥當，秋菊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老家遠房的親戚，語氣吞吞吐吐，最後才說清楚——父親病倒了，住進了醫院，情況不算太好。
消息一出口，店裡剛剛還熱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宋春燕手裡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臉色一下子沉了。秋菊靠在牆邊，半天沒緩過神，夏荷站在一旁，原本溫和的眼神也冷了下去，老四更是直接別過了頭。
只有老五和老六，臉色一下子白了，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些年，旁人只道她們姐妹六個和父親疏遠，卻少有人知道真正的緣由——
母親走得突然，白事剛過，父親就匆匆找了新老伴。那時候，大姐春燕、秋菊、夏荷、老四都已漸漸成人，眼睜睜看著母親屍骨未寒，父親便另尋陪伴，心裡那道坎怎麼也邁不過去。
沒幾年，四個姐姐陸續成家，一個個搬離了那個沒了母親氣息的家，和父親的來往也越來越淡。電話少了，回家更少了，不是狠心，是每次面對父親和他身邊的新人，就忍不住想起早逝的母親，心口像堵著一塊化不開的冰。
只有老五和老六，那時候年紀還小，沒地方去，也沒能力獨自往外闖，就一直跟著父親和後來的繼母過日子。
她們是姐妹里，唯一還守在父親身邊的人。
也是這些年，默默看著父親一天天老去、日子過得不算順心的人。
「姐……」老五聲音發顫，拉住秋菊的胳膊，「爸這些年，其實也不容易……」
老六也跟著點頭，眼淚掉了下來：「爸心裡，一直惦記你們的，只是他拉不下面子。」
可這話，落在幾個姐姐耳里，只換來一聲沉默的嘆息。
恨是真的，怨是真的。
恨他太快再婚，忘了母親的好；
怨他在她們最需要父愛的時候，把心思分給了別人。
「我們不是不心疼，」春燕聲音又沉又啞，「可媽走的那些日子，我們怎麼熬過來的，誰又知道？」
秋菊也輕輕開口：「這些年，我們各自成家，自己撐著過日子，早就習慣不指望誰了。」
夏荷嘆了口氣：「去還是要去的，他畢竟是爸。但老五老六，只有你們懂他這些年的日子，我們……是真的親近不起來了。」
老四沒說話，只是眼圈紅了。
她們是女兒，有盡孝的本分，可心底對父親的隔閡，對母親的虧欠感，並不會因為一場病就輕易抹平。
第二天一早，姐妹六人收拾好東西，關了小店，一同往醫院趕。
一路上，四個姐姐沉默少言，心裡翻湧著多年的舊怨；
只有老五老六，坐立不安，滿心都是對父親病情的擔憂。
曾經一個家，被母親的離去、父親的再婚，拆成了兩半。
一半是遠走、帶著怨恨的姐姐們，
一半是年幼、被迫留在父親身邊的妹妹們。
而這一次父親病倒，才把這兩半人，重新硬拉到了同一條路上。
隔了半生的病床
病房在住院部三樓，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與淡淡藥味，混著窗外透進來的微涼天光，壓得人喘不過氣。
姐妹六人推門進去時，病床上的人正半睜著眼，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頭髮白得刺目，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吃力。
那是她們的父親。
曾經挺直的腰板塌了，硬朗的眉眼松垮下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能撐起一整個家、說話擲地有聲的男人。老五老六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握住父親枯瘦的手，聲音壓著哽咽：「爸，我們來了。」
父親眼珠動了動，目光艱難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四個許久未見的女兒身上，嘴唇翕動，卻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慢慢滑了下來。
站在後面的宋春燕，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秋菊別開臉，看向窗外光禿禿的枝椏，心口那層凍了多年的冰，像是被這一幕燙出了一道細縫，疼得發悶。
夏荷輕輕嘆了口氣，老四則垂著頭，一言不發。
旁邊的繼母站起身，神色疲憊，眼底帶著血絲，顯然是守了好幾夜。她看向姐妹幾個，語氣有些侷促，又帶著幾分無奈：「你們來了……這些天，他夜裡總念叨你們名字，翻來覆去，就是拉不下面子給你們打電話。」
沒人接話。
空氣安靜得尷尬，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前幾年，他總去老街附近轉，」繼母聲音放得更低，「看見你們店開著，就站在遠處看一會兒，從來不敢靠近。說怕你們煩他，怕你們不想見他。」
老五抹了把眼淚，輕聲補充：「爸每年都記得你們的生日，只是從來不敢打電話，只讓我和六妹偷偷問問，你們過得好不好。」
秋菊心口一緊。
這些年，她只顧著守著自己的日子，守著對母親的念想，把父親的一切都隔絕在外。她以為父親早已忘了她們，以為他有了新的伴、新的生活，便再也不會惦記從前的兒女。
卻從沒想過，他會站在遠處，默默看著她的小店，看著她的生活，一步都不敢靠近。
「當年……是我不對。」
病床上的父親突然開了口，聲音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媽走得急，我心裡慌，昏了頭……沒顧上你們的感受，是我對不住你們，對不住你媽……」
一句話，沒說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抖得厲害。
老五老六連忙伸手順氣，幾個姐姐站在原地，眼眶齊刷刷紅了。
這麼多年的怨，這麼多年的恨，這麼多年刻意的疏遠，在這一刻，突然就沒了那麼鋒利的稜角。
她們怨他薄情，恨他倉促再婚，可到頭來，他也只是一個失去妻子、慌不擇路的男人；一個漸漸老去、滿心愧疚，卻拉不下面子道歉的父親。
母親不在了，家散了，可血脈親情，從來都斷不了。
宋春燕走上前，拿起床頭的水杯，倒了半杯溫水，遞到繼母面前，聲音依舊沉啞，卻少了幾分冰冷：「這些天，辛苦你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算是鬆了口，也算是，給了這段僵持多年的關係，一個台階。
秋菊看著病床上虛弱不堪的父親，又看了看身邊神色各異的姐妹，輕輕吸了口氣。
從前總覺得，這道坎跨不過去，這根刺拔不出來。可真到了生死面前，那些怨與恨，似乎都變得輕了。
病床前的燈光不算明亮，卻把姐妹六人照在了一起。
隔了半生的隔閡與怨懟，隔了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虧欠，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終於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有些債，終究要還。
有些情，終究要面對。
而這個被拆成兩半的家，或許從這一刻起，要慢慢往一處湊了。
那天傍晚，後廚的鐵鍋還冒著熱氣，前廳的碗筷剛收拾妥當，秋菊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老家遠房的親戚，語氣吞吞吐吐，最後才說清楚——父親病倒了，住進了醫院，情況不算太好。
消息一出口，店裡剛剛還熱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宋春燕手裡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臉色一下子沉了。秋菊靠在牆邊，半天沒緩過神，夏荷站在一旁，原本溫和的眼神也冷了下去，老四更是直接別過了頭。
只有老五和老六，臉色一下子白了，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些年，旁人只道她們姐妹六個和父親疏遠，卻少有人知道真正的緣由——
母親走得突然，白事剛過，父親就匆匆找了新老伴。那時候，大姐春燕、秋菊、夏荷、老四都已漸漸成人，眼睜睜看著母親屍骨未寒，父親便另尋陪伴，心裡那道坎怎麼也邁不過去。
沒幾年，四個姐姐陸續成家，一個個搬離了那個沒了母親氣息的家，和父親的來往也越來越淡。電話少了，回家更少了，不是狠心，是每次面對父親和他身邊的新人，就忍不住想起早逝的母親，心口像堵著一塊化不開的冰。
只有老五和老六，那時候年紀還小，沒地方去，也沒能力獨自往外闖，就一直跟著父親和後來的繼母過日子。
她們是姐妹里，唯一還守在父親身邊的人。
也是這些年，默默看著父親一天天老去、日子過得不算順心的人。
「姐……」老五聲音發顫，拉住秋菊的胳膊，「爸這些年，其實也不容易……」
老六也跟著點頭，眼淚掉了下來：「爸心裡，一直惦記你們的，只是他拉不下面子。」
可這話，落在幾個姐姐耳里，只換來一聲沉默的嘆息。
恨是真的，怨是真的。
恨他太快再婚，忘了母親的好；
怨他在她們最需要父愛的時候，把心思分給了別人。
「我們不是不心疼，」春燕聲音又沉又啞，「可媽走的那些日子，我們怎麼熬過來的，誰又知道？」
秋菊也輕輕開口：「這些年，我們各自成家，自己撐著過日子，早就習慣不指望誰了。」
夏荷嘆了口氣：「去還是要去的，他畢竟是爸。但老五老六，只有你們懂他這些年的日子，我們……是真的親近不起來了。」
老四沒說話，只是眼圈紅了。
她們是女兒，有盡孝的本分，可心底對父親的隔閡，對母親的虧欠感，並不會因為一場病就輕易抹平。
第二天一早，姐妹六人收拾好東西，關了小店，一同往醫院趕。
一路上，四個姐姐沉默少言，心裡翻湧著多年的舊怨；
只有老五老六，坐立不安，滿心都是對父親病情的擔憂。
曾經一個家，被母親的離去、父親的再婚，拆成了兩半。
一半是遠走、帶著怨恨的姐姐們，
一半是年幼、被迫留在父親身邊的妹妹們。
而這一次父親病倒，才把這兩半人，重新硬拉到了同一條路上。
隔了半生的病床
病房在住院部三樓，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與淡淡藥味，混著窗外透進來的微涼天光，壓得人喘不過氣。
姐妹六人推門進去時，病床上的人正半睜著眼，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頭髮白得刺目，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吃力。
那是她們的父親。
曾經挺直的腰板塌了，硬朗的眉眼松垮下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能撐起一整個家、說話擲地有聲的男人。老五老六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握住父親枯瘦的手，聲音壓著哽咽：「爸，我們來了。」
父親眼珠動了動，目光艱難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四個許久未見的女兒身上，嘴唇翕動，卻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慢慢滑了下來。
站在後面的宋春燕，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秋菊別開臉，看向窗外光禿禿的枝椏，心口那層凍了多年的冰，像是被這一幕燙出了一道細縫，疼得發悶。
夏荷輕輕嘆了口氣，老四則垂著頭，一言不發。
旁邊的繼母站起身，神色疲憊，眼底帶著血絲，顯然是守了好幾夜。她看向姐妹幾個，語氣有些侷促，又帶著幾分無奈：「你們來了……這些天，他夜裡總念叨你們名字，翻來覆去，就是拉不下面子給你們打電話。」
沒人接話。
空氣安靜得尷尬，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前幾年，他總去老街附近轉，」繼母聲音放得更低，「看見你們店開著，就站在遠處看一會兒，從來不敢靠近。說怕你們煩他，怕你們不想見他。」
老五抹了把眼淚，輕聲補充：「爸每年都記得你們的生日，只是從來不敢打電話，只讓我和六妹偷偷問問，你們過得好不好。」
秋菊心口一緊。
這些年，她只顧著守著自己的日子，守著對母親的念想，把父親的一切都隔絕在外。她以為父親早已忘了她們，以為他有了新的伴、新的生活，便再也不會惦記從前的兒女。
卻從沒想過，他會站在遠處，默默看著她的小店，看著她的生活，一步都不敢靠近。
「當年……是我不對。」
病床上的父親突然開了口，聲音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媽走得急，我心裡慌，昏了頭……沒顧上你們的感受，是我對不住你們，對不住你媽……」
一句話，沒說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抖得厲害。
老五老六連忙伸手順氣，幾個姐姐站在原地，眼眶齊刷刷紅了。
這麼多年的怨，這麼多年的恨，這麼多年刻意的疏遠，在這一刻，突然就沒了那麼鋒利的稜角。
她們怨他薄情，恨他倉促再婚，可到頭來，他也只是一個失去妻子、慌不擇路的男人；一個漸漸老去、滿心愧疚，卻拉不下面子道歉的父親。
母親不在了，家散了，可血脈親情，從來都斷不了。
宋春燕走上前，拿起床頭的水杯，倒了半杯溫水，遞到繼母面前，聲音依舊沉啞，卻少了幾分冰冷：「這些天，辛苦你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算是鬆了口，也算是，給了這段僵持多年的關係，一個台階。
秋菊看著病床上虛弱不堪的父親，又看了看身邊神色各異的姐妹，輕輕吸了口氣。
從前總覺得，這道坎跨不過去，這根刺拔不出來。可真到了生死面前，那些怨與恨，似乎都變得輕了。
病床前的燈光不算明亮，卻把姐妹六人照在了一起。
隔了半生的隔閡與怨懟，隔了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虧欠，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終於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有些債，終究要還。
有些情，終究要面對。
而這個被拆成兩半的家，或許從這一刻起，要慢慢往一處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