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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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母接過水杯,指尖微微發顫,杯壁的溫熱順著指尖傳到心底,積壓多日的委屈與疲憊瞬間涌了上來,眼圈唰地紅了個透徹。這些天她衣不解帶守在病床前,眼窩深陷,鬢角又添了好幾根白髮,整個人瘦了一圈,早已心力交瘁。一邊要寸步不離照看插著輸液管、連翻身都費勁的老伴,盯著輸液速度,按時餵水擦身,夜裡連囫圇覺都不敢睡;一邊又揪心著這父女六人攢了半輩子的疙瘩,怕幾個女兒心結難解,來了醫院也只是冷著臉應付,讓本就病重的老人心裡更添苦楚。如今見大姐宋春燕鬆了口,那句溫和的「辛苦你了」,像一股暖流淌過心口,懸了無數個日夜的石頭,總算穩穩落了地。

  她拉了拉衣角,把病床邊的護欄往穩了扶了扶,又下意識壓低聲音,生怕驚擾了剛喘勻氣的父親,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心酸:「他這病真不是一天兩天攢下的,前兩年一到陰雨天就總捂著胸口說悶,渾身軟塌塌沒力氣,拎個菜籃子都費勁,我天天催他上醫院查查,他死活都不肯。說怕查出來要花錢,拖累家裡,更怕……怕你們幾個孩子知道了,覺得他是故意找麻煩,打擾你們安安穩穩過日子。」

  老六一直緊緊攥著父親枯樹皮似的手,指腹輕輕蹭過他手背上盤虬凸起的青筋、密密麻麻的老人斑,還有那些常年干農活磨出的厚繭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父親的手背上。「爸總偷偷往鐵盒子裡攢錢,一分一分地存,說姐姐們開小店不容易,萬一哪天遇上難處,周轉不開,他這點錢就能幫襯一把。可攢了好幾年,盒子都快滿了,他一次也沒敢往店裡送,就站在街口遠遠望著,說怕你們看見他煩,怕你們死活不肯收他的錢,讓他下不來台。」

  秋菊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里,掐出幾道白印,可她半點都不覺得疼,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悶得喘不過氣,又酸又澀。她想起小店剛開張那年,遇上疫情管控,連著幾個月沒生意,房租欠了快半年,房東天天上門催款,她急得滿嘴起泡,夜夜睡不著覺,四處借錢卻處處碰壁,那段日子熬得她幾乎撐不下去。可她從不知道,在她最難熬的時候,有一個她刻意疏遠的父親,一直在遠處默默看著她的小店,偷偷攢著錢想幫她,連靠近一步都怕惹她厭煩。

  病床上的父親緩緩緩過那陣劇烈的咳嗽,胸口依舊起伏不定,渾濁的眼睛慢慢睜開,目光艱難地從宋春燕身上移到秋菊,再掃過夏荷、老四,最後落在老五老六身上,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生硬,只剩滿滿的愧疚與侷促,像個做錯了事、低頭認錯的孩子,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想開口說些道歉的話,又怕語氣重了惹女兒們生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剩滿眼的無措。

  夏荷緩步走到病床邊,原本冰冷疏離、帶著怨懟的眼神,一點點軟了下來。她早年遠赴國外漂泊三年,獨自在異國他鄉打拼,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也看透了人到晚年的孤單與無措,更懂失去伴侶後的迷茫與慌亂。當年母親離世,父親倉促再婚,她心裡的恨與怨,和幾個姐姐一樣深,這麼多年始終不肯原諒,可此刻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瘦得脫了相的父親,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尖銳情緒,終究被斬不斷的血脈親情一點點壓了下去。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與堅定,一字一句地說:「好好治病,別的事啥都別想,天塌下來有我們姐妹六個扛著。醫藥費我們一起湊,你只管安心養身體,快點好起來。」

  這話一出,站在角落的老四再也繃不住了,猛地別過臉,抬手狠狠抹了把眼淚,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她這些年心裡最是擰巴,一邊死死記著母親離世後的苦楚,記著姐妹們受的委屈,對父親的再婚耿耿於懷;一邊又偶爾想起小時候,父親背著她趕集、給她買糖吃的溫情,念著那份割捨不斷的父愛。這麼多年,她就在怨恨與愧疚的兩端來回拉扯,夜夜煎熬,硬生生熬了自己大半輩子,如今所有的糾結與擰巴,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止不住的淚水。

  宋春燕走到病床的另一頭,俯身仔細看著床頭貼著的醫囑和藥單,目光掃過輸液瓶上的標籤,又看了看父親的氣色,一貫雷厲風行、說話乾脆利落的語氣里,添了幾分難得的柔軟與擔當,聲音沉穩地安排著後續的事:「後續照顧爸的事,咱們輪著來,我排好班次。我是大姐,先守頭幾天,夜裡在這陪護;秋菊管著店裡的生意和日常開銷,兩頭跑,別讓小店斷了營生,也別缺了醫院的花銷;夏荷見過世面,懂外面的規矩,幫著跑醫院的各項手續,找醫生溝通病情;老四、老五、老六年紀小,搭著手照應,白天送送飯,幫著擦擦身、翻翻身,咱們分工搭夥,把爸照顧好。」

  簡簡單單一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根線,把散了大半輩子、各懷心事的六顆心,重新緊緊攏到了一處。

  病床上的父親看著眼前整齊站著的六個女兒,看著她們或紅著眼、或面露關切的模樣,渾濁的眼淚再次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浸濕了枕巾,嘴唇哆嗦著,反反覆覆,只呢喃出兩個字:「好……好……」,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鼻音,滿是欣慰與動容。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一下下敲在每個人心上,不再是先前的僵硬與尷尬,反倒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夾雜著過往幾十年的心酸、遺憾與釋懷。

  隔了半生的怨懟,隔了無數個日夜的疏離與冷漠,終究在這張小小的病床前,在生死離別面前,慢慢開始消融。她們或許依舊會常常想起早逝的母親,想起母親走後那些難熬的日夜,心底的疙瘩不會一下子徹底散開,畢竟那些傷痛是真的,隔閡是真的,可她們終究是血脈相連的父女,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這份親情,從來都沒有真正斷過。

  午後的陽光透過病房的玻璃窗,暖暖地灑進來,落在父親枯瘦無力的手上,落在床邊繼母疲憊卻釋然的臉上,也落在六個緊緊靠在一起的姐妹身影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挨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這個因母親離世、父親再婚而破碎了大半輩子的家,終於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病痛里,在病床前的釋然與陪伴中,慢慢有了重新拼湊起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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