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秋菊就悄悄起了身。

  她沒敢驚動姐姐妹妹,借著窗外微弱的雪光,把那五百塊本錢拿了出來。錢被她用一層塑料布裹得嚴嚴實實,又塞進一個縫好的小布兜,最後解開貼身內衣的暗扣,把布兜牢牢綁在腰上,貼著皮肉。

  布料蹭著皮膚,硬硬的一疊,沉甸甸墜在身前,那是六個姐妹的心意,也是她全部的指望。

  她背上簡單的布包,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裳、一個干硬的饅頭,還有大姐塞給她的一壺水。輕輕推開老屋的門,寒風裹著碎雪撲在臉上,她回頭望了一眼漆黑的屋子,眼眶一熱,咬咬牙,轉身往火車站的方向走。

  火車站裡人聲鼎沸,煙霧繚繞,到處是扛著包袱的旅人、大聲吆喝的小販,還有眼神四處打量的陌生人。秋菊把衣領拉高,雙手緊緊護著腰側,走路都貼著牆根,心跳得飛快。

  長這麼大,她從沒獨自出過這麼遠的門,更沒揣過這麼多錢。身邊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都讓她心驚膽戰,總覺得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盯著她藏錢的地方。

  買票、檢票、擠上綠皮火車,她全程弓著身子,胳膊死死抵著腰腹,連呼吸都放輕。火車哐當哐當開動,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震得人耳膜發顫,車廂里混雜著汗味、煙味和泡麵的味道,吵得人頭暈。

  她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不敢靠椅背,不敢放鬆身子,始終挺著腰,雙手交叉護在身前。旁邊的旅客跟她搭話,她只低著頭含糊應著,不敢多說一句話,更不敢暴露自己獨自出門、身上帶錢的事。

  一路上,她不敢合眼,不敢睡熟。困得眼皮打架,就掐自己的手心,硬生生撐著。夜裡車廂冷,她裹緊舊外套,身子縮成一團,唯一的暖意,來自腰間那緊貼皮膚的一疊錢。

  她總忍不住悄悄用手摸一摸,隔著衣服和布兜,觸到那硬硬的輪廓,心才稍稍落定。可下一秒,又立刻提心弔膽——會不會被人摸走?會不會半路鬆了綁帶?要是錢丟了,她不僅沒臉做生意,更對不起湊錢的姐姐妹妹。

  餓了,就拿出干饅頭啃一口,就著冷水往下咽,捨不得多花一分錢。渴了,也只小口抿水,怕頻繁去廁所,給人可乘之機。

  火車一路向南,穿過灰濛濛的城鎮,越過覆著殘雪的田野,窗外的景色慢慢變綠,風也漸漸暖了起來。可秋菊的心,始終懸在嗓子眼,一刻不敢鬆懈。

  她腦子裡一遍遍過著姐姐們的話,一遍遍想著老屋的模樣,想著二姐說的「家可以窮,不能散」,想著自己要混出個人樣的決心。

  腰間的錢,硌著皮肉,也硌著她的心。

  那不是單純的本錢,是六個姐妹擰在一起的念想,是她賭上全部的前路。

  不知熬了多少個日夜,火車終於緩緩駛入南方的站台。

  當車門打開,溫熱潮濕的風撲面而來時,秋菊依舊緊緊護著腰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前路未知,人心難測,可她懷裡揣著的,不僅是錢,還有整個家的指望。

  這一路的擔驚受怕,才剛剛開始。綠皮火車在廣州站台緩緩停穩時,天剛蒙蒙亮。

  潮濕溫熱的風裹著一股陌生的煙火氣湧進車廂,混著街邊粵式早茶的香氣、碼頭的咸腥味,還有路人操著粵語的吆喝聲,吵得人耳膜發響。秋菊跟著人流慢慢挪下車,腳剛踩上站台,腿肚子都還在發顫——這一路攥著錢不敢合眼,此刻總算到了地頭。

  她沒急著走,先找了個路邊的公用電話亭。玻璃罩子擦得亮,投幣口鏽跡斑斑,亭外排著幾個扛蛇皮袋的漢子,都在眼巴巴等著打電話。秋菊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從衣兜里摸出幾個皺巴巴的硬幣,心裡盤算著:先給家裡報個平安,錢的事,等安頓好了再說。

  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輪到她。秋菊鑽進逼仄的電話亭,玻璃門一關,外頭的嘈雜瞬間隔了大半。她捏著話筒,指尖冰涼,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鈴響了很久,久到她心裡的鼓又敲了起來,生怕是姐姐們不在家,或是接電話的人沒聽出她的聲音。

  「餵?」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卻沉穩得讓秋菊鼻子一酸——是二姐宋夏荷。

  「二姐……」她開口,聲音都發顫,帶著一路壓抑的委屈和疲憊。

  電話那頭頓了頓,隨即傳來夏荷急促的聲音:「秋菊?是你嗎?你到了?」

  「到了,到廣州了……」秋菊靠著冰涼的電話亭壁,慢慢滑坐在小板凳上,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鞋尖,「一路都好,就是……坐太久的車,有點暈。」


  「沒丟東西吧?錢都好好的?」夏荷的聲音瞬間繃緊,每一個字都透著擔心。

  秋菊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腰間,那個縫得嚴嚴實實的布兜還在,硬硬的一疊錢隔著衣服抵著掌心,踏實得很。她吸了吸鼻子,儘量讓聲音輕快些:「放心吧,綁得緊呢,沒丟。一路都沒人搭話,安安全全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夏荷輕輕的呼吸聲,像是在平復情緒。過了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廣州那邊亂,出門別跟陌生人走,住店找個乾淨的地方,別貪便宜。錢省著點花,不夠再跟家裡說,別硬扛。」

  「我知道!」秋菊點點頭,才發現自己根本看不見,連忙對著話筒喊,「二姐你放心,我記著呢。我先找個地方住下來,把貨的路子摸清楚,等穩定了給你們寫信。」

  「嗯。」夏荷應著,又叮囑,「給家裡打個電話,跟大姐、冬雪她們說一聲,都惦記著你呢。還有,按時吃飯,別為了省錢不吃東西,你身子本來就弱。」

  秋菊聽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話筒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說:「二姐,我……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負你們湊的那五百塊。等我賺了錢,就回去給你們買新衣裳,把老屋修得好好的。」

  「傻丫頭,」夏荷笑了笑,聲音里的哽咽散了些,「不用急著賺錢,先把自己照顧好。咱們姐妹六個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掛了電話,秋菊握著話筒,指尖還留著聽筒的餘溫。她慢慢走出電話亭,站在廣州的街頭,看著來往的人群、陌生的騎樓,還有街邊亮著的「早茶」招牌,心裡那股懸了一路的緊張,終於慢慢落了地。

  腰間的錢還沉甸甸地貼著,電話那頭二姐的話還在耳邊響。

  她深吸了一口廣州的暖風,攥了攥拳,心裡暗暗發誓:

  宋秋菊,這次不能輸。

  你要帶著姐姐們的指望,在這南方的地界裡,闖出一條路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