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秋菊攥著兜里僅剩的幾枚硬幣，沿著站台外的街道慢慢走。南方的晨霧裹著潮氣，沾在頭髮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卻半點不覺得冷——腰間的錢還在，二姐的話還熱著，連這陌生的喧囂，都像是在推著她往前走。
她不敢往熱鬧的鬧市鑽，專挑巷口掛著簡陋招牌的小旅館問。最便宜的床位八塊錢一晚，擠在一間擺了四張上下鋪的屋子裡，住的都是和她一樣揣著念想闖廣州的外鄉人。老闆娘掃了眼她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沒多問，只丟給她一床薄被：「夜裡鎖好柜子，貴重東西貼身揣，別大意。」
這話正戳中秋菊的心事，她連連點頭，把布包往懷裡緊了緊。
狹小的房間裡充斥著各地的方言，有人打著呼嚕，有人壓低聲音聊著生意經。秋菊縮在床角，依舊不敢睡熟，手始終搭在腰側。直到天徹底亮透，巷子裡傳來挑著扁擔的小販吆喝聲，她才悄悄起身，用旅館門口的冷水擦了把臉，揣著那個裝饅頭的布包出了門。
她記著二姐的叮囑，不跟陌生人搭話，一路打聽著往批發市場走。越往熱鬧處走，眼裡的新奇就越蓋過忐忑——琳琅滿目的布匹、樣式新潮的衣裳、堆成小山的小百貨，都是老家見都見不著的新鮮東西。
她攥著衣角，在一個個攤位前慢慢看、悄悄問，不敢露怯，也不敢露財。嘴笨，就多聽多看，把攤主報的價格默默記在心裡，從布料的成本到批發的差價，一筆一筆在心裡盤算。
從清晨走到日頭偏西，腳底磨出了水泡，肚子餓得咕咕叫，她也只啃了半塊干饅頭。看著身邊來來往往、操著不同口音討價還價的人，秋菊忽然明白，這五百塊本錢，不是拿來賭的，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一分一分精打細算，才能生出希望來。
傍晚回小旅館的路上，她找了個僻靜的牆角，借著夕陽的光，把腰間的布兜輕輕解開。塑料布裹著的錢整整齊齊，一分沒少。她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皺巴巴的票子，像是摸著姐姐們湊錢時的模樣——大姐壓箱底的積蓄，二姐做零工攢的零錢，妹妹們省下來的口糧錢，全都裹在這一層塑料布里。
秋菊把錢重新綁好，貼回溫熱的皮肉上，站起身時，眼神里沒了最初的慌亂，多了幾分韌勁。
她抬頭望著廣州漫天的晚霞，心裡清楚，擔驚受怕的一路已經過去，真正難走的路，才剛剛開始。
但她不怕了。
腰間揣著姐妹的心意，心裡裝著家的念想，就算這南方地界再陌生、再難闖，她宋秋菊，也一定要站穩腳跟。天擦黑時，秋菊蹲在旅館樓下的巷子口，借著昏黃的路燈，慢慢攤開了懷裡的舊報紙。她剛從市場附近的書報攤淘來這本舊雜誌，上面登著幾行不起眼的商貿信息，邊角都被翻得起了卷。
她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一邊念叨，一邊反覆核算：「廣州的的確涼襯衫，八塊錢一件，運到東北那邊，天冷，大家都要穿厚實的，至少能賣十五六……還有這種上海牌的機械手錶，廣州批三十五，東北那邊見了稀罕物，肯出五十塊……」
嘴裡算著帳，手裡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布兜，硬硬的票子隔著布料傳來踏實的觸感。這幾天她跑遍了大半個批發市場，摸透了行情——嶺南的輕薄衣料耐看不耐磨，東北的寒冬卻缺這種時興貨；南方人玩膩了的舊款手錶，在關外還算是拿得出手的體面物件。
「就是這運費……」秋菊皺了皺眉，忽然想起旅館裡聽來的閒話，隔壁鋪位的大叔說，有跑長途的貨車司機願意捎點小件貨物，湊點油錢。她眼睛一亮，連忙把地上的字抹掉，開始細細盤算路線。
第二天一早，秋菊沒急著進貨，先去了火車站附近的貨運市場。她找了個蹲在路邊抽菸的老師傅，遞上一顆攢了好久的水果糖，怯生生打聽：「大叔，請問跑東北的貨車，一般在哪找啊？我想捎點貨，小件，不占地方。」
老師傅瞥了眼她洗得發白的褲子，指了指不遠處掛著「貨運中介」牌子的小門：「往裡走，找老周。他的車下周發瀋陽，不過得看你貨值多少，人家要抽點辛苦費。」
秋菊心裡一緊，算來算去，好不容易攢出的進貨本錢，還要分出去一部分運費。可一想到東北冰天雪地里，姐姐們穿著打補丁的棉襖盼著新衣裳的模樣，她咬咬牙，轉身就去了布料市場。
她跟攤主磨了整整一上午，軟磨硬泡，最後以比批發價高兩毛的價格，定了五十件的確涼襯衫——攤主看她實在，又答應長期拿貨，才鬆了口。又托人介紹，從舊貨商行里收了十塊成色新的上海牌手錶，都是成色好的款式。
進貨那天，秋菊起了個大早，租了一輛板車，一點點把貨往貨運點拉。襯衫疊得整整齊齊，用牛皮紙裹著；手錶裝進小鐵盒，貼身放在布包里，和那五百塊本錢挨在一起。一路上，板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她跟在後面，步子邁得穩，額頭上滲著汗，心裡卻亮堂得很。
到了貨運點，見到老周，秋菊先把貨點清，又遞上提前算好的運費——她沒多沒少，剛好湊夠。老周掂了掂裝手錶的鐵盒，咧嘴笑了：「小姑娘有眼光，這貨往東北走，准能成。就是路上顛簸，你這手錶可得盯緊了。」
「放心吧大叔，」秋菊把鐵盒抱在懷裡，鄭重其事，「我跟車走，一路都護著。」
她沒捨得買坐票，擠在貨車的駕駛室後排，腿蜷得發麻，腰也酸得厲害。可只要手還摸著懷裡的鐵盒和布兜，就不覺得累。貨車一路往北，窗外的景色慢慢變了模樣，從嶺南的翠綠，到江南的煙雨，再到華北的平原，最後落了一路的雪。
車到瀋陽站時，天飄著鵝毛大雪。秋菊裹緊舊外套，抱著貨箱下車，呼出的白氣瞬間凝在睫毛上。她先找了個便宜的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瀋陽的五愛市場。
剛擺好攤子，就圍過來一群人。有人摸著襯衫的料子，驚嘆：「這料子軟和，還不皺，廣州來的吧？」有人拿起手錶，湊到路燈下看錶盤：「上海牌的，稀罕物，多少錢？」
秋菊報了價，有人嫌貴，轉身要走，也有人一眼就看中了，當場掏錢買下。第一筆交易成了時，她捏著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手都在抖。
一天下來，五十件襯衫賣了大半，手錶也出了三塊。秋菊收了攤，蹲在市場角落，把賺來的錢和本錢湊在一起，數了一遍又一遍。夕陽透過雪幕，落在她臉上，她忽然笑了——這一趟，沒白來。
夜裡回到招待所，秋菊給二姐寫了封信，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二姐，廣州的貨走得順，瀋陽這邊天冷，大家都搶著要。我打算再進一批貨，往哈爾濱走。咱們家的老屋，很快就能修起來了。」
她把信疊好，塞進貼身的布兜，和那疊本錢放在一起。窗外的雪還在下，可秋菊躺在硬板床上，摸著懷裡的溫熱，心裡踏實得很。
南北之間的路還長，貨路還遠，可她知道，只要貨在，錢在，姐姐們的指望在，她就一定能把這條路，越走越寬。
她不敢往熱鬧的鬧市鑽，專挑巷口掛著簡陋招牌的小旅館問。最便宜的床位八塊錢一晚，擠在一間擺了四張上下鋪的屋子裡，住的都是和她一樣揣著念想闖廣州的外鄉人。老闆娘掃了眼她身上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沒多問，只丟給她一床薄被：「夜裡鎖好柜子，貴重東西貼身揣，別大意。」
這話正戳中秋菊的心事，她連連點頭，把布包往懷裡緊了緊。
狹小的房間裡充斥著各地的方言，有人打著呼嚕，有人壓低聲音聊著生意經。秋菊縮在床角，依舊不敢睡熟，手始終搭在腰側。直到天徹底亮透，巷子裡傳來挑著扁擔的小販吆喝聲，她才悄悄起身，用旅館門口的冷水擦了把臉，揣著那個裝饅頭的布包出了門。
她記著二姐的叮囑，不跟陌生人搭話，一路打聽著往批發市場走。越往熱鬧處走，眼裡的新奇就越蓋過忐忑——琳琅滿目的布匹、樣式新潮的衣裳、堆成小山的小百貨，都是老家見都見不著的新鮮東西。
她攥著衣角，在一個個攤位前慢慢看、悄悄問，不敢露怯，也不敢露財。嘴笨，就多聽多看，把攤主報的價格默默記在心裡，從布料的成本到批發的差價，一筆一筆在心裡盤算。
從清晨走到日頭偏西，腳底磨出了水泡，肚子餓得咕咕叫，她也只啃了半塊干饅頭。看著身邊來來往往、操著不同口音討價還價的人，秋菊忽然明白，這五百塊本錢，不是拿來賭的，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一分一分精打細算，才能生出希望來。
傍晚回小旅館的路上，她找了個僻靜的牆角，借著夕陽的光，把腰間的布兜輕輕解開。塑料布裹著的錢整整齊齊，一分沒少。她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皺巴巴的票子，像是摸著姐姐們湊錢時的模樣——大姐壓箱底的積蓄，二姐做零工攢的零錢，妹妹們省下來的口糧錢，全都裹在這一層塑料布里。
秋菊把錢重新綁好，貼回溫熱的皮肉上，站起身時，眼神里沒了最初的慌亂，多了幾分韌勁。
她抬頭望著廣州漫天的晚霞，心裡清楚，擔驚受怕的一路已經過去，真正難走的路，才剛剛開始。
但她不怕了。
腰間揣著姐妹的心意，心裡裝著家的念想，就算這南方地界再陌生、再難闖，她宋秋菊，也一定要站穩腳跟。天擦黑時，秋菊蹲在旅館樓下的巷子口，借著昏黃的路燈，慢慢攤開了懷裡的舊報紙。她剛從市場附近的書報攤淘來這本舊雜誌，上面登著幾行不起眼的商貿信息，邊角都被翻得起了卷。
她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一邊念叨，一邊反覆核算：「廣州的的確涼襯衫，八塊錢一件，運到東北那邊，天冷，大家都要穿厚實的，至少能賣十五六……還有這種上海牌的機械手錶，廣州批三十五，東北那邊見了稀罕物，肯出五十塊……」
嘴裡算著帳，手裡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布兜，硬硬的票子隔著布料傳來踏實的觸感。這幾天她跑遍了大半個批發市場，摸透了行情——嶺南的輕薄衣料耐看不耐磨，東北的寒冬卻缺這種時興貨；南方人玩膩了的舊款手錶，在關外還算是拿得出手的體面物件。
「就是這運費……」秋菊皺了皺眉，忽然想起旅館裡聽來的閒話，隔壁鋪位的大叔說，有跑長途的貨車司機願意捎點小件貨物，湊點油錢。她眼睛一亮，連忙把地上的字抹掉，開始細細盤算路線。
第二天一早，秋菊沒急著進貨，先去了火車站附近的貨運市場。她找了個蹲在路邊抽菸的老師傅，遞上一顆攢了好久的水果糖，怯生生打聽：「大叔，請問跑東北的貨車，一般在哪找啊？我想捎點貨，小件，不占地方。」
老師傅瞥了眼她洗得發白的褲子，指了指不遠處掛著「貨運中介」牌子的小門：「往裡走，找老周。他的車下周發瀋陽，不過得看你貨值多少，人家要抽點辛苦費。」
秋菊心裡一緊，算來算去，好不容易攢出的進貨本錢，還要分出去一部分運費。可一想到東北冰天雪地里，姐姐們穿著打補丁的棉襖盼著新衣裳的模樣，她咬咬牙，轉身就去了布料市場。
她跟攤主磨了整整一上午，軟磨硬泡，最後以比批發價高兩毛的價格，定了五十件的確涼襯衫——攤主看她實在，又答應長期拿貨，才鬆了口。又托人介紹，從舊貨商行里收了十塊成色新的上海牌手錶，都是成色好的款式。
進貨那天，秋菊起了個大早，租了一輛板車，一點點把貨往貨運點拉。襯衫疊得整整齊齊，用牛皮紙裹著；手錶裝進小鐵盒，貼身放在布包里，和那五百塊本錢挨在一起。一路上，板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她跟在後面，步子邁得穩，額頭上滲著汗，心裡卻亮堂得很。
到了貨運點，見到老周，秋菊先把貨點清，又遞上提前算好的運費——她沒多沒少，剛好湊夠。老周掂了掂裝手錶的鐵盒，咧嘴笑了：「小姑娘有眼光，這貨往東北走，准能成。就是路上顛簸，你這手錶可得盯緊了。」
「放心吧大叔，」秋菊把鐵盒抱在懷裡，鄭重其事，「我跟車走，一路都護著。」
她沒捨得買坐票，擠在貨車的駕駛室後排，腿蜷得發麻，腰也酸得厲害。可只要手還摸著懷裡的鐵盒和布兜，就不覺得累。貨車一路往北，窗外的景色慢慢變了模樣，從嶺南的翠綠，到江南的煙雨，再到華北的平原，最後落了一路的雪。
車到瀋陽站時，天飄著鵝毛大雪。秋菊裹緊舊外套，抱著貨箱下車，呼出的白氣瞬間凝在睫毛上。她先找了個便宜的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瀋陽的五愛市場。
剛擺好攤子，就圍過來一群人。有人摸著襯衫的料子，驚嘆：「這料子軟和，還不皺，廣州來的吧？」有人拿起手錶，湊到路燈下看錶盤：「上海牌的，稀罕物，多少錢？」
秋菊報了價，有人嫌貴，轉身要走，也有人一眼就看中了，當場掏錢買下。第一筆交易成了時，她捏著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手都在抖。
一天下來，五十件襯衫賣了大半，手錶也出了三塊。秋菊收了攤，蹲在市場角落，把賺來的錢和本錢湊在一起，數了一遍又一遍。夕陽透過雪幕，落在她臉上，她忽然笑了——這一趟，沒白來。
夜裡回到招待所，秋菊給二姐寫了封信，筆尖在紙上沙沙響：「二姐，廣州的貨走得順，瀋陽這邊天冷，大家都搶著要。我打算再進一批貨，往哈爾濱走。咱們家的老屋，很快就能修起來了。」
她把信疊好，塞進貼身的布兜，和那疊本錢放在一起。窗外的雪還在下，可秋菊躺在硬板床上，摸著懷裡的溫熱，心裡踏實得很。
南北之間的路還長，貨路還遠，可她知道，只要貨在，錢在，姐姐們的指望在，她就一定能把這條路，越走越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