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母親走後的第一個春節，天陰沉沉的，風裹著碎雪，颳得老屋的木窗嗚嗚作響。
往年這個時候，母親就算病著，也會靠在炕頭，看著女兒們忙裡忙外，嘴裡念叨著誰家該添件衣裳，誰家該省著點花。可今年，炕上空空蕩蕩，只鋪著母親生前蓋過的舊被子，陽光落上去，都顯得冷清。
大姐宋春蘭是第一個到的。她拎著沉甸甸的年貨，米麵油糖，樣樣齊全，進門先往母親常坐的地方看了一眼，眼圈瞬間就紅了。她強裝鎮定，放下東西就去擦桌子、掃屋子，動作笨拙又用力，像是想把這一屋子的淒涼都掃出去。
沒過多久，三姐也回來了，手裡提著單位發的年貨，進門先喊了一聲「娘」，喊出口才猛然驚醒，屋裡再也沒人應她，眼淚登時就掉了下來。
老四是緊跟著進門的。
她年紀輕輕，卻已經懂得扛事，進門不多話，挽起袖子就去廚房生火、洗菜、剁餃子餡，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聲響，成了這屋裡唯一的活氣。她從小就看二姐吃苦，心裡最軟，一邊切菜，一邊偷偷抹眼淚。
老五和老六是最後到的。
兩個小的還沒完全長開，臉上帶著未脫的稚氣，卻也知道今年的年不一樣。她們不敢大聲說話，不敢笑，默默蹲在地上擦炕沿、整理雜物，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生怕一用力，就戳破這屋裡壓抑的安靜。
人齊了，六個姐妹，一個不少。
屋裡漸漸有了煙火氣，鐵鍋滋滋作響，餃子下鍋翻滾，熱氣模糊了窗玻璃。可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別人家的鞭炮聲，襯得這屋子越發安靜。
圓桌擺開，菜一一端上。
魚是完整的，象徵年年有餘；餃子是圓的，象徵團圓。可坐在一起的人，心裡都缺了一塊。
大姐坐在主位，看著一桌子妹妹，喉嚨發緊，端起茶杯的手都在抖。
「娘不在了，從今往後，咱們姐妹六個，就是彼此的依靠。這個家，不能散。」
話音落下，沒人應聲。
夏荷坐在最角落，垂著眼，安安靜靜。
她的手依舊粗糙，指節腫大，布滿裂口，那是北大荒的風雪、三年病床前的伺候，一點點磨出來的。她不再爭，不再怨，也不再哭，所有的委屈和苦，都沉在了心底。
大姐看著她，愧疚再也壓不住，聲音一下子啞了：
「夏荷，過去是姐不對……姐沒擔當，姐躲了，姐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個家……」
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驕傲，低頭認錯。
夏荷慢慢抬起眼，看了她一瞬，又輕輕低下頭。
很久很久，她才輕聲說：
「都過去了。」
三個字，輕得像一片雪，卻重得讓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三姐悄悄抹著眼角，老四捂住嘴，不敢哭出聲，老五和老六緊緊攥著手，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她們都欠二姐一句對不起。
只是懂得太晚，說得太遲。
窗外，鞭炮聲一陣響過一陣，年味飄滿了整條巷子。
可屋裡的人都知道，有些東西，真的回不去了。
母親在的時候，家是根；母親走了，家就成了一個念想。
這個年，沒有歡笑，沒有熱鬧，只有一屋子沉默的姐妹，和一桌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的飯菜。
安安靜靜，忍一忍，就過去了。
就像她們所有人，熬了又熬的前半生。年過得靜悄悄的，雪落了又化，老屋的年味淡得像一碗涼透了的白開水。
三姐宋秋菊打小就不是能坐得住的人。讀書時她就愛逃學，不是躲在田埂上發呆，就是跟著鎮上做小買賣的人看熱鬧，課本翻兩頁就頭疼，算盤珠子卻撥得比誰都快。娘在的時候，總罵她心野，罵她不踏實，她嘴上應著，心裡卻早把外面的世界盼了千百遍。
如今娘走了，單位那點死工資攥在手裡，薄得像張紙，看著身邊有人南下倒騰服裝、賣電子表，沒幾個月就穿得光鮮體面，她心裡那團火，再也壓不住了。
大年初五，姐妹六個還聚在老屋收拾東西，秋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圓桌旁，臉繃得緊緊的，像是要上戰場。
屋裡靜了一瞬，連灶火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她先看了一眼大姐宋春蘭，又飛快掃過二姐夏荷、四姐冬雪，最後落在五妹小滿、六妹小芽身上，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發顫，卻異常堅定：
「姐，妹兒們，我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大姐春蘭心裡先咯噔一下，直覺不是小事：「你說。」
「我不想在廠里幹了，」秋菊抬起頭，眼裡亮得發燙，「我想下海，去南邊做生意。」
一句話，屋裡瞬間靜得嚇人。
大姐當即就沉了臉：「秋菊你瘋了？那是鐵飯碗，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你說丟就丟？做生意是你一個姑娘家能幹的？賠了怎麼辦，被騙了怎麼辦？」
「我打聽清楚了，不是瞎闖！」秋菊急得往前湊了湊，「南邊現在放開了，合法經營，不是投機倒把！我有認識的人能拿到便宜貨，倒回來賣，肯定比上班強！」
「你那叫僥倖！」大姐語氣更重，「你從小就逃避學習，做事三分鐘熱度，真要賠了，咱們這個家，誰替你扛？」
秋菊被戳中痛處，眼圈一下子紅了：「我就是不想一輩子困在小廠里！我就是想拼一次！娘在的時候總說我不成器，我就想做成一件事給你們看看！」
四姐宋冬雪在一旁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勸：「三姐，再等等吧，等穩當點……」
五妹宋小滿和六妹宋小芽年紀最小，只怯生生看著，不敢插話，只是緊緊靠在一起，小手攥著彼此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三姐。
只有二姐宋夏荷，一直沒說話。她坐在角落，手裡攥著那隻布滿裂口的手，安安靜靜聽著，像一尊沉在水底的石頭。
等所有人都吵得累了、靜了，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全場：
「你真想好了？」
秋菊猛地轉頭看她，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二姐，我想好了，死都不回頭。」
夏荷點點頭，沒再勸，只問了一句：「缺多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姐急得直跺腳：「夏荷！你怎麼也跟著她胡鬧！」
夏荷沒看大姐，目光依舊落在秋菊身上：「做生意要本錢，你直說，缺多少。」
秋菊咬著唇，憋了半天，終於說出口：
「我……我想跟姐妹們湊一筆本錢。五百，五百塊就夠。我寫借條，我賺了第一時間還，加倍還。」
五百塊。
在那個年月，這是一筆頂破天的數目。大姐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五百塊，幾乎是全家一年的口糧錢。
大姐臉色徹底白了，手都在抖：「宋秋菊，你是要把這個家掏空嗎！」
「我不是要掏空家，我是想撐起家！」秋菊眼淚掉了下來，「娘走了，咱們姐妹六個不能一直苦巴巴熬著！我想賺錢，我想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四姐冬雪看著三姐哭成那樣，心先軟了，默默低下頭，去翻自己藏在箱底的布包——那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私房錢，不多，卻全是心意。
小滿和小芽也慌了，連忙把自己壓在枕頭下的壓歲錢、零花錢都掏出來，皺巴巴的毛票疊得整整齊齊，仰著小臉輕聲說：「三姐，我們也有，都給你。」
大姐看著幾個妹妹一個個都動了心，氣得胸口發疼，卻又狠不下心真把路堵死。她閉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全是疲憊：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們有人走歪路……可你既然鐵了心，大姐攔不住。」
她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裹了一層又一層的手絹，裡面是她省了好幾年的積蓄，抽出來一沓，指尖都在抖：
「我只有這麼多，兩百。拿了，就別回頭，摔了，也自己爬起來，別哭著回家找姐妹。」
秋菊捧著那兩百塊，渾身都在顫。
冬雪緊跟著把自己的錢放在桌上，整整齊齊一百：「三姐，我信你。」
小滿和小芽把所有零錢堆在一起，一共五十，怯生生卻又認真地看著她。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二姐宋夏荷身上。
夏荷沒說話，只是慢慢起身，走到炕邊，掀開炕席，從最底下摸出一個紅布包。
打開時，裡面是一疊整整齊齊的零錢，還有一枚磨得發亮的北大荒紀念章。那是她在冰天雪地里熬了整整數年，用命換回來的全部家當。
她數了數，拿出一百五十塊，輕輕放在桌上。
兩百加一百加五十加一百五十，正好五百。
她沒說大道理，只看著秋菊，一字一句：
「錢，是咱們姐妹六個湊的。路，是你自己選的。」
「出去別學壞，別騙人，別賭心氣。賺了，是你的本事；虧了，我們六個一起扛。」
「但你記住——咱們家可以窮，不能散；你可以輸，不能丟了良心。」
秋菊再也撐不住，蹲在地上，捂著臉放聲大哭。
窗外的碎雪還在飄，風嗚嗚地刮著木窗。
可這棟沒了娘的老屋裡，第一次，有了一股比年味更燙的東西——
是六個姐妹，攥在一起、再也拆不開的命。
往年這個時候，母親就算病著，也會靠在炕頭，看著女兒們忙裡忙外，嘴裡念叨著誰家該添件衣裳，誰家該省著點花。可今年，炕上空空蕩蕩，只鋪著母親生前蓋過的舊被子，陽光落上去，都顯得冷清。
大姐宋春蘭是第一個到的。她拎著沉甸甸的年貨，米麵油糖，樣樣齊全，進門先往母親常坐的地方看了一眼，眼圈瞬間就紅了。她強裝鎮定，放下東西就去擦桌子、掃屋子，動作笨拙又用力，像是想把這一屋子的淒涼都掃出去。
沒過多久，三姐也回來了，手裡提著單位發的年貨，進門先喊了一聲「娘」，喊出口才猛然驚醒，屋裡再也沒人應她，眼淚登時就掉了下來。
老四是緊跟著進門的。
她年紀輕輕，卻已經懂得扛事，進門不多話，挽起袖子就去廚房生火、洗菜、剁餃子餡，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聲響，成了這屋裡唯一的活氣。她從小就看二姐吃苦，心裡最軟，一邊切菜，一邊偷偷抹眼淚。
老五和老六是最後到的。
兩個小的還沒完全長開，臉上帶著未脫的稚氣，卻也知道今年的年不一樣。她們不敢大聲說話，不敢笑，默默蹲在地上擦炕沿、整理雜物，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生怕一用力，就戳破這屋裡壓抑的安靜。
人齊了，六個姐妹，一個不少。
屋裡漸漸有了煙火氣，鐵鍋滋滋作響，餃子下鍋翻滾，熱氣模糊了窗玻璃。可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別人家的鞭炮聲，襯得這屋子越發安靜。
圓桌擺開，菜一一端上。
魚是完整的，象徵年年有餘；餃子是圓的，象徵團圓。可坐在一起的人，心裡都缺了一塊。
大姐坐在主位，看著一桌子妹妹，喉嚨發緊，端起茶杯的手都在抖。
「娘不在了，從今往後，咱們姐妹六個，就是彼此的依靠。這個家，不能散。」
話音落下，沒人應聲。
夏荷坐在最角落，垂著眼，安安靜靜。
她的手依舊粗糙，指節腫大，布滿裂口，那是北大荒的風雪、三年病床前的伺候，一點點磨出來的。她不再爭，不再怨，也不再哭，所有的委屈和苦，都沉在了心底。
大姐看著她，愧疚再也壓不住，聲音一下子啞了：
「夏荷，過去是姐不對……姐沒擔當，姐躲了，姐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個家……」
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驕傲，低頭認錯。
夏荷慢慢抬起眼，看了她一瞬，又輕輕低下頭。
很久很久，她才輕聲說：
「都過去了。」
三個字，輕得像一片雪，卻重得讓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三姐悄悄抹著眼角，老四捂住嘴，不敢哭出聲，老五和老六緊緊攥著手，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她們都欠二姐一句對不起。
只是懂得太晚，說得太遲。
窗外，鞭炮聲一陣響過一陣，年味飄滿了整條巷子。
可屋裡的人都知道，有些東西，真的回不去了。
母親在的時候，家是根；母親走了，家就成了一個念想。
這個年，沒有歡笑，沒有熱鬧，只有一屋子沉默的姐妹，和一桌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的飯菜。
安安靜靜，忍一忍，就過去了。
就像她們所有人，熬了又熬的前半生。年過得靜悄悄的，雪落了又化，老屋的年味淡得像一碗涼透了的白開水。
三姐宋秋菊打小就不是能坐得住的人。讀書時她就愛逃學，不是躲在田埂上發呆，就是跟著鎮上做小買賣的人看熱鬧，課本翻兩頁就頭疼，算盤珠子卻撥得比誰都快。娘在的時候，總罵她心野，罵她不踏實，她嘴上應著，心裡卻早把外面的世界盼了千百遍。
如今娘走了，單位那點死工資攥在手裡，薄得像張紙，看著身邊有人南下倒騰服裝、賣電子表，沒幾個月就穿得光鮮體面，她心裡那團火，再也壓不住了。
大年初五，姐妹六個還聚在老屋收拾東西，秋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圓桌旁，臉繃得緊緊的，像是要上戰場。
屋裡靜了一瞬，連灶火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她先看了一眼大姐宋春蘭，又飛快掃過二姐夏荷、四姐冬雪，最後落在五妹小滿、六妹小芽身上，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發顫，卻異常堅定：
「姐，妹兒們，我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大姐春蘭心裡先咯噔一下，直覺不是小事：「你說。」
「我不想在廠里幹了，」秋菊抬起頭，眼裡亮得發燙，「我想下海，去南邊做生意。」
一句話，屋裡瞬間靜得嚇人。
大姐當即就沉了臉：「秋菊你瘋了？那是鐵飯碗，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你說丟就丟？做生意是你一個姑娘家能幹的？賠了怎麼辦，被騙了怎麼辦？」
「我打聽清楚了，不是瞎闖！」秋菊急得往前湊了湊，「南邊現在放開了，合法經營，不是投機倒把！我有認識的人能拿到便宜貨，倒回來賣，肯定比上班強！」
「你那叫僥倖！」大姐語氣更重，「你從小就逃避學習，做事三分鐘熱度，真要賠了，咱們這個家，誰替你扛？」
秋菊被戳中痛處，眼圈一下子紅了：「我就是不想一輩子困在小廠里！我就是想拼一次！娘在的時候總說我不成器，我就想做成一件事給你們看看！」
四姐宋冬雪在一旁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勸：「三姐，再等等吧，等穩當點……」
五妹宋小滿和六妹宋小芽年紀最小，只怯生生看著，不敢插話，只是緊緊靠在一起，小手攥著彼此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三姐。
只有二姐宋夏荷，一直沒說話。她坐在角落，手裡攥著那隻布滿裂口的手，安安靜靜聽著，像一尊沉在水底的石頭。
等所有人都吵得累了、靜了，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全場：
「你真想好了？」
秋菊猛地轉頭看她，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二姐，我想好了，死都不回頭。」
夏荷點點頭，沒再勸，只問了一句：「缺多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姐急得直跺腳：「夏荷！你怎麼也跟著她胡鬧！」
夏荷沒看大姐，目光依舊落在秋菊身上：「做生意要本錢，你直說，缺多少。」
秋菊咬著唇，憋了半天，終於說出口：
「我……我想跟姐妹們湊一筆本錢。五百，五百塊就夠。我寫借條，我賺了第一時間還，加倍還。」
五百塊。
在那個年月，這是一筆頂破天的數目。大姐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五百塊，幾乎是全家一年的口糧錢。
大姐臉色徹底白了，手都在抖：「宋秋菊，你是要把這個家掏空嗎！」
「我不是要掏空家，我是想撐起家！」秋菊眼淚掉了下來，「娘走了，咱們姐妹六個不能一直苦巴巴熬著！我想賺錢，我想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四姐冬雪看著三姐哭成那樣，心先軟了，默默低下頭，去翻自己藏在箱底的布包——那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私房錢，不多，卻全是心意。
小滿和小芽也慌了，連忙把自己壓在枕頭下的壓歲錢、零花錢都掏出來，皺巴巴的毛票疊得整整齊齊，仰著小臉輕聲說：「三姐，我們也有，都給你。」
大姐看著幾個妹妹一個個都動了心，氣得胸口發疼，卻又狠不下心真把路堵死。她閉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全是疲憊：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們有人走歪路……可你既然鐵了心，大姐攔不住。」
她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裹了一層又一層的手絹，裡面是她省了好幾年的積蓄，抽出來一沓，指尖都在抖：
「我只有這麼多，兩百。拿了，就別回頭，摔了，也自己爬起來，別哭著回家找姐妹。」
秋菊捧著那兩百塊，渾身都在顫。
冬雪緊跟著把自己的錢放在桌上，整整齊齊一百：「三姐，我信你。」
小滿和小芽把所有零錢堆在一起，一共五十，怯生生卻又認真地看著她。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二姐宋夏荷身上。
夏荷沒說話，只是慢慢起身，走到炕邊，掀開炕席，從最底下摸出一個紅布包。
打開時，裡面是一疊整整齊齊的零錢，還有一枚磨得發亮的北大荒紀念章。那是她在冰天雪地里熬了整整數年，用命換回來的全部家當。
她數了數，拿出一百五十塊，輕輕放在桌上。
兩百加一百加五十加一百五十，正好五百。
她沒說大道理，只看著秋菊，一字一句：
「錢，是咱們姐妹六個湊的。路，是你自己選的。」
「出去別學壞，別騙人，別賭心氣。賺了，是你的本事；虧了，我們六個一起扛。」
「但你記住——咱們家可以窮，不能散；你可以輸，不能丟了良心。」
秋菊再也撐不住，蹲在地上，捂著臉放聲大哭。
窗外的碎雪還在飄，風嗚嗚地刮著木窗。
可這棟沒了娘的老屋裡，第一次，有了一股比年味更燙的東西——
是六個姐妹，攥在一起、再也拆不開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