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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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青返城的大潮湧過,夏荷擠回了東北城,卻沒擠得一份安穩。

  兜里揣著僅有的五塊錢,她跑遍了街道辦的招工點、附近的工廠,得到的回應翻來覆去只有一句:「名額滿了」「優先留本地知青」「家裡已有子女就業,不符合條件」。

  她站在工具機廠的紅磚牆外,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簡歷,看著進廠的姑娘們穿著簇新的工裝,臉上帶著笑。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北大荒的田埂風一樣疼。她想起自己在鄉下掰玉米時磨破的手,想起冬天挖凍土凍裂的指頭,突然就紅了眼——原來在北大荒能掙工分的手,回了城,連一份餬口的工作都換不來。

  回到家,狹窄的屋裡依舊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母親躺在炕上,三年了,從她下鄉起就沒真正好過。枯瘦的手背上爬滿青筋,被子換了又換,還是遮不住那股子衰敗氣。大姐守在炕邊,正用熱毛巾給母親擦臉,見她回來,疲憊地嘆了口氣:「又沒成?」

  夏荷點點頭,把破布包往桌上一放,裡面只有兩個干硬的窩頭,是她省了一天的口糧。「人家說,家裡六個姊妹,就我沒工作。」她聲音發啞,「大姐嫁了有婆家,三妹四妹進了廠,五妹六妹有單位,就我……像個多餘的。」

  父親宋長青山坐在炕沿,手裡的旱菸杆磕了又磕,菸絲散了一地。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一句:「再等等,總會有機會的。」可他眼裡的愧疚,藏都藏不住——當年為了「帶頭」,他把二女兒推去北大荒,如今女兒返城無依,他這個轉業幹部,連份工作都幫不上。

  日子就這麼熬著。夏荷白天出去打零工,給人縫補衣裳、幫菜市場挑菜,換點零錢買母親的藥;晚上回到家,就守在炕邊給母親擦身、餵水。母親清醒的時候,會拉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荷兒,是媽對不住你,當年沒為你爭一爭……」

  夏荷總是反過來哄她:「媽,不怪你,都過去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看著母親枯槁的臉,每一次被招工點拒之門外,心裡那道疤就裂開一分。

  三年後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母親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連喝水都困難。彌留之際,她拉著夏荷和宋長青山的手,先後放在一起,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她只是看著夏荷,眼裡滿是不舍與悔恨,輕輕嘆了口氣,手便垂了下去。

  「媽——!」

  夏荷撲在母親身上,哭聲震得屋子發顫。三年來積壓的委屈、辛苦、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恨母親當年沒能強硬一點,恨父親當年的「顧全大局」,更恨自己這三年,活得連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宋長青山站在一旁,第一次在女兒面前紅了眼眶。他想伸手拍拍女兒的背,手抬到半空,又重重落下。這個一輩子要強、講原則的轉業幹部,此刻只覺得心口堵得慌——他用女兒的青春換了全家的安穩,最後連女兒最後一點念想,都沒能留住。

  母親走了,屋裡的藥味淡了,卻多了更濃的冷清。

  辦完喪事,夏荷坐在母親的炕沿上,摸著母親留下的舊布衫,指尖冰涼。大姐走過來,輕輕拍她的肩:「荷兒,以後有我呢,咱們姐妹互相幫襯。」

  夏荷搖搖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她知道,大姐有自己的家,妹妹們有自己的日子,她不能總靠著別人。

  可前路在哪?

  沒有工作,沒有積蓄,住的地方也只是家裡擠出來的一角。她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熬了五年,回城後又困在這方寸之地,連一口安穩飯都難掙。

  父親宋長青山走到她身邊,聲音沙啞得厲害:「荷兒,爸對不住你。當年……是爸錯了。」

  夏荷抬眼看他,眼裡沒有恨,也沒有淚,只有一片沉寂的空。「爸,都過去了。」她輕聲說,「媽走了,家也不像家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母親的離去,像是抽走了她最後一點牽掛,也逼著她必須往前闖。

  屋外的雪還在下,夏荷推開家門,迎著寒風往前走。身後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身前是沒有著落的未來。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只知道,這一次,她不能再停下,也不能再回頭。母親不知何時醒了,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打濕了枕巾。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微弱的「嗬嗬」聲,想勸,想拉,想替二女兒說一句公道話,可渾身上下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這一躺三年,拖垮了一個家,也拖垮了她最懂事、最吃虧的二女兒。

  夏荷看見母親哭,心猛地一揪,剛剛炸開的火氣瞬間被一股鈍重的悲傷壓下去。她慌忙上前,用粗糙的手背擦去母親臉上的淚,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娘,我不吵了,我不氣了……你別哭,別哭啊……」


  母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指甲都嵌進了她的皮肉里,眼裡全是心疼、愧疚和無能為力。

  她是在說:委屈你了,我的夏荷。

  旁邊幾個妹妹再也忍不住,紛紛低下頭抹眼淚。

  三妹咬著唇,聲音發顫:「二姐,是我們對不住你。當年要不是你替我去……」

  「別說了。」夏荷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都過去了。」

  過去了嗎?

  沒有。

  北大荒的風雪沒過去,回城後的無望沒過去,三年不分晝夜的伺候沒過去,大姐那句輕飄飄的「你反正沒事幹」更沒過去。

  屋子裡只剩下母親微弱的喘息,和鐘擺滴答滴答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那天夜裡,妹妹們一個個走了。

  她們留下了一點錢,幾句小心翼翼的安慰,可腳步卻走得飛快,像是逃離這滿屋子藥味、怨氣、和還不清的虧欠。

  只剩下夏荷一個人。

  夜深了,她給母親翻了身,換了尿布,擦了身子,把滿盆的髒衣服洗乾淨晾在繩上,又坐在小凳子上熬第二天的藥。

  火光映著她憔悴的臉,眼角的皺紋深了,頭髮也早生了幾根銀絲,不過三十歲的人,活得比五十歲還要疲憊。

  她看著鍋里翻滾的藥汁,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無聲地落下來。

  她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十五歲替家裡掙工分,十八歲替妹妹下鄉,二十三歲返城失業,二十六歲守著癱瘓的母親,一天福沒享過,一天安穩日子沒過過。

  姐姐妹妹們都有歸宿,有工作,有家庭,有盼頭。

  只有她,像一根被踩進泥里的草,拼命撐著這個家,卻沒人真正問過她——

  夏荷,你累不累?

  夏荷,你怕不怕?

  夏荷,你以後怎麼辦?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像極了北大荒的夜。

  她蜷在冰冷的板凳上,抱著膝蓋,第一次生出一個可怕又真實的念頭:

  如果我也走了,這個家會不會就散了?

  如果我不管了,是不是就能輕鬆一點?

  可一轉頭,看見炕上母親昏沉中仍皺著的眉,她的心又軟了。

  她不能走。

  她走了,母親就真的沒人管了。

  這個家,就真的塌了。

  忍吧。

  熬吧。

  靠著那點僅剩的血脈,靠著那點還沒被磨完的良心,靠著日復一日的忍耐和虧欠,繼續撐下去。

  只是從那天起,宋夏荷心裡的那盞燈,悄悄滅了一半。

  她不再跟姐妹們爭,不再跟大姐氣,也不再對誰抱有指望。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伺候母親,洗衣、熬藥、端屎、端尿,像一個沒有情緒的影子,守著這間老屋,守著一段看不到頭的歲月。

  姐妹之間的情分,還在,卻薄得像一張紙。

  風一吹,就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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