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返城
一九七九年，冬天。
知青返城的大潮席捲全國。
夏荷擠在擁擠的火車車廂里，被人流推推搡搡了兩天兩夜。她是趁著生產隊放假，拼了命才搶到的車票。
這一次，不是探親，不是休假，而是逃亡。
她要回城裡，要結束這五年在北大荒的風霜雨雪。
火車喘著粗氣停在東北古城站。
夏荷擠下車，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里。
五年沒回，胡同口的老樹依舊，只是屋檐下多了幾層厚厚的塵泥。
她站在自家門前，手扣在冰冷的門環上，發抖。
推開門——
屋裡靜得可怕。
沒有大姐的嘮叨，沒有妹妹們的嬉鬧。
只有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
夏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母親蜷縮在炕頭，蓋著幾床打了補丁的厚棉被，臉色慘白，嘴唇烏青，完全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她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整個身子只能半臥在炕上，呼吸微弱。
「媽……」
夏荷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撲到炕邊，握住母親枯瘦如柴的手。
那是一雙在北大荒冰水裡泡過、在田埂上磨破過無數次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母親似乎感應到了，眼皮動了動，一條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荷兒……荷兒你回來了……」
母親氣若遊絲，抓著她的手緊得發白，「媽……媽等你等得……快不行了……」
站在炕角的，是父親宋長青山。
他不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幹部了，兩鬢斑白，背駝了一截。他站在那裡，兩手交疊，滿臉愁容，卻一言不發。
夏荷抬頭看他，哽咽道：「爸，媽怎麼病成這樣？怎麼不寫信告訴我？」
父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沙啞的話：「你在鄉下……怎麼寫信？返城潮一來，電報都堵死了。你媽是……是熬的。」
「熬的？」
夏荷腦子嗡的一聲。
她轉頭看屋裡，大姐、三妹、四妹、五妹都在。
只有她，從五年前那個被父親選定的「表率」，變成了如今狼狽歸來的落難者。
大姐紅著眼，上前一步，低聲解釋：「荷兒，你不知道。這幾年，媽天天站在胡同口等你，冬一天夏一天，念叨你的名字。風一吹就倒，倒下就起不來……醫生說，是心病引的身病。」
三妹、四妹、五妹站在邊上，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們留在城裡，進了工廠，有了工作，有了對象。
而夏荷，被父親推去了最苦的荒原，一去就是五年。
現在，知青返城政策下來了。
她回來了。
可母親已經癱在了炕上，再也起不來照顧她。
「爸。」
夏荷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被命運狠狠碾壓後的冷，「我回來了。這一次，我不回去了。北大荒我待夠了。」
父親看著她，看著女兒這五年被風霜摧殘得黝黑、粗糙、眼神里沒有一絲光亮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嘆了一口氣：「回來……那就回來吧。只是……家裡六個丫頭，你大姐有婆家，你妹妹們都有了著落……你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
夏荷瞬間聽懂了。
她在鄉下苦了五年，把機會讓給了妹妹們。
如今她回來了，這個家，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
母親躺在炕上，聽著這話，眼淚流得更凶了，嘴唇顫抖著：「對不起……荷兒，是媽沒用……是媽沒護住你……」
夏荷看著病床上的母親，看著欲言又止的父親，看著手足無措的姐妹。
屋裡暖氣燒得很燙，可她卻感覺渾身凍透了，連一顆心都凍成了冰。
她這五年，在北大荒的風雪裡，是怎麼活過來的？
掰玉米、割麥子、挑大糞、挨凍、挨餓、被人排擠……
她忍。
她熬。
她以為只要回來，就能回到溫暖的家裡。
可現在，家在，人在。
但那個屬於她的位置，早就被時代和命運，悄悄挪走了。
夏荷緩緩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
「我知道了。」
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不怪你們。」
她只是突然明白，在這個家裡，在那個年代裡，
她從來不是被疼愛的女兒，只是一枚被用來顧全大局的棋子。
五年後歸來，救不了母親，暖不熱父親，也回不去曾經的那條路。母親躺在床上第三年，這個家早就不是靠親情撐著，而是靠忍耐和虧欠硬撐著。
夏荷返城回來，沒工作、沒戶口掛靠、沒收入，天天在家伺候母親，洗衣熬藥、端屎端尿，全是她一個人扛。
大姐早早就嫁了人，婆家條件不算差，隔三差五回來一趟，放下點糧票、幾塊錢，就算盡了孝心。
可時間一長，矛盾就藏不住了。
那天傍晚，夏荷剛給母親擦完身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大姐一進門，看見碗沒洗、地沒掃，當場就皺起了眉。
「夏荷，你天天在家，怎麼不知道把家裡收拾收拾？媽躺著，屋子也得乾淨點。」
夏荷手裡還攥著濕毛巾，一下子僵住。
「我從天亮忙到天黑，餵藥、擦身、換尿布、熬粥，你一回來就指責我不收拾屋子？」
大姐也來了火氣：「我不是指責你！我是為媽好！我在婆家要帶孩子、要上班，累死累活，回來還得操心家裡！你反正沒事幹，多做點怎麼了？」
「沒事幹？」
夏荷猛地提高聲音，積壓了好幾年的委屈一下子炸開。
「我在北大荒凍了五年、餓了五年、累了五年，返城回來找不到工作，你們一個個在城裡有工作、有家庭、有安穩日子，就我一個人像多餘的！媽病了三年，你們誰真正守過夜？誰端過屎尿？誰天天守著一口飯一口水餵？」
她舉起自己那雙滿是裂口、老繭、變形的手，往桌上一拍。
「這雙手，是為這個家苦成這樣的！你們誰有資格說我？」
三妹、四妹、五妹、六妹全都縮在一邊，不敢說話。
她們心裡都清楚——是二姐替她們下了鄉，是二姐替她們遭了罪，她們才有今天的安穩。
可大姐偏偏不肯低頭。
「那是爸安排的，又不是我逼你的！」她嘴硬，「現在家裡這樣，你是二姐，你不扛誰扛？」
「就因為我是二姐，我就活該下鄉？活該找不到工作？活該在家當免費保姆？」
夏荷眼淚終於砸下來，「你們一個個穿著乾淨衣裳，踩著乾淨鞋子，上班下班，吃香喝辣，就我一個人守著一個病床上的媽，守著一屋子藥味，守著看不到頭的日子！」
「大姐，你摸著良心說——
如果當年是你去下鄉，你能像我這樣一聲不吭熬五年嗎？」
大姐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狠狠一跺腳：「我懶得跟你吵！反正我盡到我的責任了！」
她摔門而去。
屋裡一片死寂。
妹妹們低著頭，不敢看夏荷。
母親躺在炕上，昏昏沉沉，聽見女兒們吵架，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卻連勸一句的力氣都沒有。
夏荷背過身，捂住嘴，哭得渾身發抖。
她不是恨大姐，她是恨這個家的不公平。
恨父親當年的「大局」，恨姐妹們安安穩穩享受著她用青春換來的日子，恨大姐明明占盡了便宜，卻還要站在高處指責她。
她在鄉下受的是皮肉苦，回到家，受的是剜心苦。
從那天起，她和大姐之間，就隔了一層再也捅不破的冰。
大姐不再常來，來了也只是放下東西就走；
夏荷也不再主動說話，沉默地守著母親，守著這個早已涼透的家。
姐妹一場，小時候手拉手長大，可一場下鄉、一次命運的取捨，硬生生把她們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知青返城的大潮席捲全國。
夏荷擠在擁擠的火車車廂里，被人流推推搡搡了兩天兩夜。她是趁著生產隊放假，拼了命才搶到的車票。
這一次，不是探親，不是休假，而是逃亡。
她要回城裡，要結束這五年在北大荒的風霜雨雪。
火車喘著粗氣停在東北古城站。
夏荷擠下車，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里。
五年沒回，胡同口的老樹依舊，只是屋檐下多了幾層厚厚的塵泥。
她站在自家門前，手扣在冰冷的門環上，發抖。
推開門——
屋裡靜得可怕。
沒有大姐的嘮叨，沒有妹妹們的嬉鬧。
只有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
夏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母親蜷縮在炕頭，蓋著幾床打了補丁的厚棉被，臉色慘白，嘴唇烏青，完全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她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整個身子只能半臥在炕上，呼吸微弱。
「媽……」
夏荷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撲到炕邊，握住母親枯瘦如柴的手。
那是一雙在北大荒冰水裡泡過、在田埂上磨破過無數次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母親似乎感應到了，眼皮動了動，一條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荷兒……荷兒你回來了……」
母親氣若遊絲，抓著她的手緊得發白，「媽……媽等你等得……快不行了……」
站在炕角的，是父親宋長青山。
他不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幹部了，兩鬢斑白，背駝了一截。他站在那裡，兩手交疊，滿臉愁容，卻一言不發。
夏荷抬頭看他，哽咽道：「爸，媽怎麼病成這樣？怎麼不寫信告訴我？」
父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沙啞的話：「你在鄉下……怎麼寫信？返城潮一來，電報都堵死了。你媽是……是熬的。」
「熬的？」
夏荷腦子嗡的一聲。
她轉頭看屋裡，大姐、三妹、四妹、五妹都在。
只有她，從五年前那個被父親選定的「表率」，變成了如今狼狽歸來的落難者。
大姐紅著眼，上前一步，低聲解釋：「荷兒，你不知道。這幾年，媽天天站在胡同口等你，冬一天夏一天，念叨你的名字。風一吹就倒，倒下就起不來……醫生說，是心病引的身病。」
三妹、四妹、五妹站在邊上，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們留在城裡，進了工廠，有了工作，有了對象。
而夏荷，被父親推去了最苦的荒原，一去就是五年。
現在，知青返城政策下來了。
她回來了。
可母親已經癱在了炕上，再也起不來照顧她。
「爸。」
夏荷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被命運狠狠碾壓後的冷，「我回來了。這一次，我不回去了。北大荒我待夠了。」
父親看著她，看著女兒這五年被風霜摧殘得黝黑、粗糙、眼神里沒有一絲光亮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嘆了一口氣：「回來……那就回來吧。只是……家裡六個丫頭，你大姐有婆家，你妹妹們都有了著落……你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
夏荷瞬間聽懂了。
她在鄉下苦了五年，把機會讓給了妹妹們。
如今她回來了，這個家，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
母親躺在炕上，聽著這話，眼淚流得更凶了，嘴唇顫抖著：「對不起……荷兒，是媽沒用……是媽沒護住你……」
夏荷看著病床上的母親，看著欲言又止的父親，看著手足無措的姐妹。
屋裡暖氣燒得很燙，可她卻感覺渾身凍透了，連一顆心都凍成了冰。
她這五年，在北大荒的風雪裡，是怎麼活過來的？
掰玉米、割麥子、挑大糞、挨凍、挨餓、被人排擠……
她忍。
她熬。
她以為只要回來，就能回到溫暖的家裡。
可現在，家在，人在。
但那個屬於她的位置，早就被時代和命運，悄悄挪走了。
夏荷緩緩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
「我知道了。」
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不怪你們。」
她只是突然明白，在這個家裡，在那個年代裡，
她從來不是被疼愛的女兒，只是一枚被用來顧全大局的棋子。
五年後歸來，救不了母親，暖不熱父親，也回不去曾經的那條路。母親躺在床上第三年，這個家早就不是靠親情撐著，而是靠忍耐和虧欠硬撐著。
夏荷返城回來，沒工作、沒戶口掛靠、沒收入，天天在家伺候母親，洗衣熬藥、端屎端尿，全是她一個人扛。
大姐早早就嫁了人，婆家條件不算差，隔三差五回來一趟，放下點糧票、幾塊錢，就算盡了孝心。
可時間一長，矛盾就藏不住了。
那天傍晚，夏荷剛給母親擦完身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大姐一進門，看見碗沒洗、地沒掃，當場就皺起了眉。
「夏荷，你天天在家，怎麼不知道把家裡收拾收拾？媽躺著，屋子也得乾淨點。」
夏荷手裡還攥著濕毛巾，一下子僵住。
「我從天亮忙到天黑，餵藥、擦身、換尿布、熬粥，你一回來就指責我不收拾屋子？」
大姐也來了火氣：「我不是指責你！我是為媽好！我在婆家要帶孩子、要上班，累死累活，回來還得操心家裡！你反正沒事幹，多做點怎麼了？」
「沒事幹？」
夏荷猛地提高聲音，積壓了好幾年的委屈一下子炸開。
「我在北大荒凍了五年、餓了五年、累了五年，返城回來找不到工作，你們一個個在城裡有工作、有家庭、有安穩日子，就我一個人像多餘的！媽病了三年，你們誰真正守過夜？誰端過屎尿？誰天天守著一口飯一口水餵？」
她舉起自己那雙滿是裂口、老繭、變形的手，往桌上一拍。
「這雙手，是為這個家苦成這樣的！你們誰有資格說我？」
三妹、四妹、五妹、六妹全都縮在一邊，不敢說話。
她們心裡都清楚——是二姐替她們下了鄉，是二姐替她們遭了罪，她們才有今天的安穩。
可大姐偏偏不肯低頭。
「那是爸安排的，又不是我逼你的！」她嘴硬，「現在家裡這樣，你是二姐，你不扛誰扛？」
「就因為我是二姐，我就活該下鄉？活該找不到工作？活該在家當免費保姆？」
夏荷眼淚終於砸下來，「你們一個個穿著乾淨衣裳，踩著乾淨鞋子，上班下班，吃香喝辣，就我一個人守著一個病床上的媽，守著一屋子藥味，守著看不到頭的日子！」
「大姐，你摸著良心說——
如果當年是你去下鄉，你能像我這樣一聲不吭熬五年嗎？」
大姐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狠狠一跺腳：「我懶得跟你吵！反正我盡到我的責任了！」
她摔門而去。
屋裡一片死寂。
妹妹們低著頭，不敢看夏荷。
母親躺在炕上，昏昏沉沉，聽見女兒們吵架，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卻連勸一句的力氣都沒有。
夏荷背過身，捂住嘴，哭得渾身發抖。
她不是恨大姐，她是恨這個家的不公平。
恨父親當年的「大局」，恨姐妹們安安穩穩享受著她用青春換來的日子，恨大姐明明占盡了便宜，卻還要站在高處指責她。
她在鄉下受的是皮肉苦，回到家，受的是剜心苦。
從那天起，她和大姐之間，就隔了一層再也捅不破的冰。
大姐不再常來，來了也只是放下東西就走；
夏荷也不再主動說話，沉默地守著母親，守著這個早已涼透的家。
姐妹一場，小時候手拉手長大，可一場下鄉、一次命運的取捨，硬生生把她們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