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父親宋長青山的轉業調令,是那年夏天夏家最大的喜事。

  隨軍回到闊別多年的東北古城,父親換上了筆挺的幹部制服,成了街道上人人敬重的宋幹事。家裡六個姑娘,從大到小,原本都籠罩在「必下鄉」的陰影里。但母親算得清楚,父親是幹部了,幹部子女按政策可以留城分配工作——這一紙調令,等於給夏家的六個女兒,打開了六扇通往生路的大門。

  大姐早已成家,按規矩不算在內。剩下的五姐妹里,夏荷排老二,生得清秀,讀書也最用功。

  「爸,這回政策鬆了,我們是不是都能留在城裡?」出發前一晚,夏荷坐在炕沿上,手指絞著衣角,小心翼翼地問。

  她太渴望那個機會了。鄉下的田埂不是她該踩的地方,她想留在城裡,想進工廠,想穿上的確良襯衫,把這輩子都過得安穩。

  父親坐在桌前,菸灰落了一桌子。他正看著那張蓋著紅戳的轉業證明,臉上沒什麼表情:「政策是政策,隊裡的工作名額就那麼幾個。家裡六個丫頭,總不能都占著城裡的資源。」

  母親在一旁幫腔,聲音發顫:「老宋,六個孩子呢。老大嫁了,底下五個,總得給荷兒留個機會吧?她是老二,書讀得最好,也是最懂事的……」

  「懂事?」父親掐滅煙,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正因為懂事,才知道什麼叫大局。我現在是國家幹部,是黨員。知青下鄉是時代任務,我家要是六個丫頭全躲了,我這張臉往哪擱?組織上怎麼看我?」

  他的目光掃過五個女兒,最後落在了夏荷身上。

  那一瞬間,夏荷感覺有一把冰錐扎進了心口。

  「爸……」夏荷的聲音在發抖,「我可以去,真的。但能不能讓……讓老五或者老六去?她們還小……」

  她想推,想把生的希望讓給更小的妹妹。在這個家裡,姐姐生來就該讓著妹妹。

  父親卻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誰都不用讓。名額我已經報上去了,就是你,夏荷。」

  「為什麼是我?!」夏荷終於忍不住,眼淚砸在破桌子上,「我是老二,上面還有大姐!我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我!」

  「因為你最大,因為你最像我。」宋長青山站起身,背著手踱步,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的石頭,「我在部隊待了十幾年,講的就是服從命令,顧全大局。我不能為了自家的事,去破壞規矩。我要做表率,你就是那個表率。」

  他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在那個六姊妹的大家庭里,在那個父親必須忠於職守的年代裡,她的命運,從被選中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屬於她自己。

  火車轟鳴,綠皮車皮擠滿了和她一樣茫然的青年。

  夏荷背著鋪蓋卷,被洪流裹挾著離開熟悉的城市,一路向北。

  車窗外的風景從繁華變成荒蕪,最後停在了那片號稱「北大荒」的荒原。

  下車那一刻,風裹著黃沙撲面而來,迷了眼,也碎了心。

  生產隊的日子,是夏荷這輩子從未想像過的地獄。

  沒有想像中的田園牧歌,只有無盡的重體力勞動。天不亮就起床,出工割麥、挑水、挖泥。夏荷雖然在姐妹里算強壯的,但也經不起這般折騰。不到一個月,她的手掌就磨滿了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後結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吃的是黑乎乎的玉米面窩頭,喝的是帶著土腥味的井水。

  晚上睡在漏風的土坯房裡,炕是涼的,被子是潮的,半夜常有老鼠在臉上跑過。

  夏天熱得像蒸籠,蚊蟲叮咬得滿身是包;冬天凍得刺骨,手腳裂開一道道血口,一沾水就鑽心地疼。

  同屋的知青有家裡寄錢寄糧票的,日子尚且能過得勉強體面。可夏荷不同,她不敢向家裡伸手。

  她怕父親知道她在哭窮,怕他覺得自己這個「表率」的女兒丟了宋家的臉。

  她更怕,一旦開了口,就會暴露她那點殘存的、想要逃離命運的奢望。

  她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裡。

  隊裡安排最累的活,她一聲不吭扛下來。

  有人欺負城裡知青,她躲在後面幫著縫補衣裳,替受委屈的姐妹出頭。

  累到極致,她就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連綿的荒原,發呆一整天。

  她想不通。

  父親是幹部,他完全可以松一鬆手,把名額讓給別人。


  家裡有五個姐妹,他完全可以挑一個最苦的去送,偏偏選中了她。

  「爸是幹部,得帶頭。」

  這句話,成了夏荷在黑土地上,最痛的一道傷疤。

  她的青春,埋在了這片貧瘠的泥土裡。

  她的夢想,碎在了那個名為「大局」的決定里。

  春去秋來,大雁南飛又北歸。

  夏荷從一個白淨的城裡姑娘,熬成了一個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的鄉下婦女。

  她不再哭了,因為眼淚在這片土地上沒有用。

  她只是默默地活著,像荒原上的野草一樣,在風雨中頑強地紮根,等待著不知是否存在的未來。

  而在遙遠的城裡,那個做出這個決定的父親宋長青山,正穿著幹部制服,在安穩的辦公室里,繼續著他的工作。

  他或許偶爾會想起二女兒,只是那思念,很快就會被繁重的公務和「顧全大局」的信念,淹沒在歲月里。火車哐當哐當搖了整整兩天一夜,夏荷終於踩回了東北老家的水泥地。

  她背著洗得發白的鋪蓋卷,褲腳沾著北大荒的黑泥,手上全是裂口和老繭,臉被風吹得黝黑粗糙,站在熟悉的胡同口,竟有些不敢認。這是她下鄉三年,第一次獲准返城探親。

  推開門的那一刻,屋裡正熱鬧。

  父親宋長青山坐在炕沿上,穿著一身筆挺的幹部制服,皮鞋擦得鋥亮,正和大姐說著廠里的事。旁邊圍著三妹、四妹、五妹、六妹,嘰嘰喳喳,個個穿著乾淨衣裳,臉上帶著城裡姑娘的白淨與嬌氣。

  聽見門響,一屋子人齊刷刷回頭。

  空氣瞬間僵住。

  大姐先愣了:「荷兒?你咋回來了?」

  妹妹們也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又黑又瘦、像從土裡刨出來的人,是她們曾經白白淨淨的二姐。

  夏荷站在門口,手緊緊攥著破布包的帶子,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姐姐妹妹們留在城裡,穿得暖、吃得飽、不用下地、不用挨凍、不用啃硬窩頭,再看看自己這雙手——滿是裂口、厚繭、凍爛的疤痕,指甲縫裡永遠洗不淨的泥。

  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父親宋長青山也看見了她。

  他臉上沒有驚喜,沒有心疼,只有一種幹部式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回來了。」

  沒有「累不累」,沒有「苦不苦」,沒有一個擁抱,沒有一句心疼。

  就好像,他三年前親手把她送去北大荒受罪,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公事。

  大姐連忙上前拉她,聲音都哽咽了:「傻丫頭,咋曬成這樣……快進屋,炕熱乎。」

  幾個妹妹也圍上來,怯生生地叫:「二姐。」

  她們看著她粗糙的手、凍裂的臉、洗得發黃的舊棉襖,眼神里有同情,有害怕,還有一種「幸好不是我」的僥倖。

  夏荷的心,一點點沉到冰底。

  她終於明白。

  父親的幹部身份,保住了全家五個女兒的安穩日子。

  大姐留城進了工廠,妹妹們個個不用下鄉,留在父母身邊享福。

  只有她。

  只有她夏荷,被父親推出去,當成「黨員帶頭」的犧牲品,在北大荒風吹日曬,掙工分、餓肚子、凍得整夜睡不著。

  她一個人,換了全家姐妹的安穩。

  「爸,」夏荷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這三年,我在鄉下……天天都想回家。」

  父親抬眼,目光依舊嚴肅:「回來就好,好好休整幾天,別耽誤了回隊裡的日子。年輕人,吃點苦是應該的。」

  輕描淡寫一句話,碾碎了她所有的委屈。

  大姐偷偷抹淚,妹妹們低下頭不敢說話。

  夏荷站在溫暖明亮的屋裡,看著一屋子安穩幸福的親人,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她是這個家的二姐,卻是被全家推出去擋風雨的那一個。

  窗外的東北風依舊呼嘯,可屋裡再暖的炕,也暖不熱她在北大荒凍透了的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