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天一早，天剛透亮，東北的風還帶著點涼，院子裡卻早就收拾得一塵不染。
母親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靠在炕沿上，臉色已經好了大半，只是手心一直微微出汗。
春燕、夏荷、秋玲、冬雪、小滿、小芽，六個姑娘都換上了乾淨衣裳，規規矩矩站在屋裡，耳朵都豎著，聽著巷口的動靜。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聲熟悉又遙遠的咳嗽。
母親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秒，門軸「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軍裝、身形挺拔、曬得黝黑的男人站在門口，背著舊帆布包，風塵僕僕，眼神卻亮得驚人。
是宋長山。
屋裡一瞬間靜得能聽見呼吸。
母親看著他，眼淚先涌了上來，嘴唇抖著，半天只說出兩個字：
「……長山。」
宋長山放下包，大步跨進來，目光掃過妻子，掃過六個依次排開的女兒，喉結狠狠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先一步走到炕邊，伸出那雙握過槍、打過敵機、滿是薄繭的手，輕輕把母親摟進懷裡。
「我回來了。」
聲音沙啞，卻無比踏實。
母親把頭埋在他軍裝肩頭，壓抑了這麼多年的牽掛、擔憂、委屈，一下子全涌了出來，無聲地掉眼淚。
宋長山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地說：
「好了，都好了，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緊接著，他鬆開母親，蹲下身，張開雙臂，對著六個目瞪口呆、眼圈通紅的女兒。
「都過來。」
春燕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夏荷、秋玲、冬雪、小滿也跟著圍上來。
最小的小芽直接撲了上去。
宋長山一把將六個女兒全都摟進懷裡，緊緊抱著。
軍裝帶著一路風塵的味道，混著陽光和煙火氣，是父親的味道。
他把臉埋在女兒們中間，聲音哽咽：
「爸對不起你們，讓你們跟娘受委屈了。」
春燕把頭靠在父親肩上，眼淚直流：
「爸，我們不委屈，娘也好了，家也齊了。」
夏荷抹著眼淚，卻笑了。
秋玲、冬雪、小滿都紅著眼圈，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是往父親懷裡擠。
小芽緊緊抱著父親的腰，奶聲奶氣：
「爸，我好想你。」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一家人身上。
男人穿著軍裝，抱著妻子，圍著六個女兒。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實實在在的團圓。
土炕溫熱，屋裡安靜，只有輕輕的抽泣和哽咽。
這麼多年的等待、千里奔波、懸著的心，在這一個擁抱里，終於落了地。
從今往後，一家人，再也不分開。屋裡靜悄悄的，土炕燒得暖烘烘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炕桌上，全家福照片被擦得鋥亮。
宋長山扶著母親輕輕靠在軟枕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聲音放得很輕，卻格外沉穩：
「這次部隊整編，組織上給了兩條路。一條是留在當地轉業安置，工作穩當，待遇也厚；另一條，是申請復員，回東北地方上重新安排。」
母親輕輕握住他粗糙的手，抬眼望著他，沒說話，只靜靜聽著。
宋長山頓了頓，目光落在妻子略顯憔悴卻依舊溫和的臉上，又掃了一眼屋外忙活的幾個女兒，語氣堅定下來：
「我想好了，不留在那邊。我在外面扛槍守了這麼多年國，家裡全靠你一個人撐著，孩子們長這麼大，我沒在跟前守過幾天。如今你身子剛好，家裡一攤子離不開人，我這個當爹的、當丈夫的，不能再把你們撇下。」
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笑得安穩：
「我已經向上遞了申請，轉業回東北地方。工作好壞無所謂，離家近，能守著你，守著六個閨女，一家人天天能在一張桌上吃飯，比什麼都強。」
母親眼眶一熱，眼淚慢慢落下來，卻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輕輕軟軟的：
「好，你去哪兒，咱這個家就安在哪兒。你回來了，比啥都強。」
宋長山把妻子的手貼在自己掌心，長長舒出一口氣。
扛過槍、守過疆土、見過生死，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心落了地，家，才算完整了。
東北的天漸漸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徹底化乾淨，院子裡的泥土都透著鬆軟的潮氣。
母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見好，已經能自己下炕，慢慢在院子裡走動，也能動手擇菜、燒火，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虛弱得只能躺著。臉上慢慢有了血色，說話也有了力氣，只是偶爾望著南方，眼神里還是藏著牽掛。
這天午後，郵遞員的自行車鈴在巷口叮鈴一響，遠遠喊了一聲：「宋家——部隊來信啦！」
春燕最先跑出去，接過信時，信封還帶著外頭的陽光溫度。一看是父親的筆跡，姐妹幾個立刻圍了過來，小心翼翼跟著母親回到屋裡。
母親坐在炕沿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信封，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拆開。
宋長山在信里說，部隊的轉業手續已經批下來了，他不再留在外地駐防，正式申請轉回東北地方安置。
等交接一結束，他就動身回家，用不了多久，就能踏進門，和她們娘七個團聚。
信里還特意寫著，知道母親病了一場，心裡日夜不安，如今只盼著早點回來，守著家、守著她，再也不分開。
母親把信貼在胸口，抬頭看著圍在身邊的春燕、夏荷、秋玲、冬雪、小滿、小芽，眼圈微微發紅，卻笑著輕聲說：
「你們爸……要回來了。
要轉業回東北，回咱們這個家了。」
一句話落，屋裡瞬間靜了一瞬，緊接著，姐妹們眼裡都亮了起來。
土炕溫熱，窗光明亮。
病體漸愈的母親，即將歸家的父親，六個漸漸長大的女兒。
這個在東北風雪裡撐了許久的家，終於要迎來完整的團圓。
夜裡，油燈昏黃。
母親坐在炕沿，輕輕嘆了口氣：
「夏荷這就高中畢業了，按眼下的政策，十有八九……要下鄉插隊去。」
春燕低著頭：「我們廠也有不少姑娘，一畢業就被動員走了，有的去北大荒，有的去內蒙。」
夏荷坐在小凳上，手指絞著衣角，沒說話，眼圈卻有點紅。
她不怕吃苦，可捨不得這個剛要團圓的家。
母親抹了抹眼角：
「要是你爸還在部隊，咱也只能讓她響應號召。
可現在不一樣了……你爸轉業回來，就是地方幹部，多少能說上幾句話。」
她聲音輕卻堅定：
「實在不行，就讓你爸回來想想辦法，
不求進什麼好單位，能在城裡找個臨時工、小工廠，
留城不下鄉，比什麼都強。」
冬雪小聲問：「姐要是下鄉，是不是很久都不能回家？」
小滿接話：「聽說有的一去就是好幾年，能不能回來都難說。」
小芽抱著母親的胳膊：「我不要二姐走。」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夏荷的出路，成了這個即將團圓的家裡，第一道現實的難關。
母親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靠在炕沿上，臉色已經好了大半，只是手心一直微微出汗。
春燕、夏荷、秋玲、冬雪、小滿、小芽，六個姑娘都換上了乾淨衣裳，規規矩矩站在屋裡，耳朵都豎著，聽著巷口的動靜。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聲熟悉又遙遠的咳嗽。
母親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秒，門軸「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軍裝、身形挺拔、曬得黝黑的男人站在門口，背著舊帆布包，風塵僕僕，眼神卻亮得驚人。
是宋長山。
屋裡一瞬間靜得能聽見呼吸。
母親看著他，眼淚先涌了上來，嘴唇抖著，半天只說出兩個字：
「……長山。」
宋長山放下包，大步跨進來，目光掃過妻子，掃過六個依次排開的女兒，喉結狠狠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先一步走到炕邊，伸出那雙握過槍、打過敵機、滿是薄繭的手，輕輕把母親摟進懷裡。
「我回來了。」
聲音沙啞，卻無比踏實。
母親把頭埋在他軍裝肩頭，壓抑了這麼多年的牽掛、擔憂、委屈，一下子全涌了出來，無聲地掉眼淚。
宋長山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地說：
「好了，都好了，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緊接著，他鬆開母親，蹲下身，張開雙臂，對著六個目瞪口呆、眼圈通紅的女兒。
「都過來。」
春燕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夏荷、秋玲、冬雪、小滿也跟著圍上來。
最小的小芽直接撲了上去。
宋長山一把將六個女兒全都摟進懷裡，緊緊抱著。
軍裝帶著一路風塵的味道，混著陽光和煙火氣，是父親的味道。
他把臉埋在女兒們中間，聲音哽咽：
「爸對不起你們，讓你們跟娘受委屈了。」
春燕把頭靠在父親肩上，眼淚直流：
「爸，我們不委屈，娘也好了，家也齊了。」
夏荷抹著眼淚，卻笑了。
秋玲、冬雪、小滿都紅著眼圈，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是往父親懷裡擠。
小芽緊緊抱著父親的腰，奶聲奶氣：
「爸，我好想你。」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一家人身上。
男人穿著軍裝，抱著妻子，圍著六個女兒。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實實在在的團圓。
土炕溫熱，屋裡安靜，只有輕輕的抽泣和哽咽。
這麼多年的等待、千里奔波、懸著的心，在這一個擁抱里，終於落了地。
從今往後，一家人，再也不分開。屋裡靜悄悄的，土炕燒得暖烘烘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炕桌上，全家福照片被擦得鋥亮。
宋長山扶著母親輕輕靠在軟枕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聲音放得很輕，卻格外沉穩：
「這次部隊整編，組織上給了兩條路。一條是留在當地轉業安置，工作穩當，待遇也厚；另一條，是申請復員，回東北地方上重新安排。」
母親輕輕握住他粗糙的手，抬眼望著他，沒說話，只靜靜聽著。
宋長山頓了頓，目光落在妻子略顯憔悴卻依舊溫和的臉上，又掃了一眼屋外忙活的幾個女兒，語氣堅定下來：
「我想好了，不留在那邊。我在外面扛槍守了這麼多年國，家裡全靠你一個人撐著，孩子們長這麼大，我沒在跟前守過幾天。如今你身子剛好，家裡一攤子離不開人，我這個當爹的、當丈夫的，不能再把你們撇下。」
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笑得安穩：
「我已經向上遞了申請，轉業回東北地方。工作好壞無所謂，離家近，能守著你，守著六個閨女，一家人天天能在一張桌上吃飯，比什麼都強。」
母親眼眶一熱，眼淚慢慢落下來，卻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輕輕軟軟的：
「好，你去哪兒，咱這個家就安在哪兒。你回來了，比啥都強。」
宋長山把妻子的手貼在自己掌心，長長舒出一口氣。
扛過槍、守過疆土、見過生死，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心落了地，家，才算完整了。
東北的天漸漸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徹底化乾淨，院子裡的泥土都透著鬆軟的潮氣。
母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見好，已經能自己下炕，慢慢在院子裡走動，也能動手擇菜、燒火，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虛弱得只能躺著。臉上慢慢有了血色，說話也有了力氣，只是偶爾望著南方，眼神里還是藏著牽掛。
這天午後，郵遞員的自行車鈴在巷口叮鈴一響，遠遠喊了一聲：「宋家——部隊來信啦！」
春燕最先跑出去，接過信時，信封還帶著外頭的陽光溫度。一看是父親的筆跡，姐妹幾個立刻圍了過來，小心翼翼跟著母親回到屋裡。
母親坐在炕沿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信封，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拆開。
宋長山在信里說，部隊的轉業手續已經批下來了，他不再留在外地駐防，正式申請轉回東北地方安置。
等交接一結束，他就動身回家，用不了多久，就能踏進門，和她們娘七個團聚。
信里還特意寫著，知道母親病了一場，心裡日夜不安，如今只盼著早點回來，守著家、守著她，再也不分開。
母親把信貼在胸口，抬頭看著圍在身邊的春燕、夏荷、秋玲、冬雪、小滿、小芽，眼圈微微發紅，卻笑著輕聲說：
「你們爸……要回來了。
要轉業回東北，回咱們這個家了。」
一句話落，屋裡瞬間靜了一瞬，緊接著，姐妹們眼裡都亮了起來。
土炕溫熱，窗光明亮。
病體漸愈的母親，即將歸家的父親，六個漸漸長大的女兒。
這個在東北風雪裡撐了許久的家，終於要迎來完整的團圓。
夜裡，油燈昏黃。
母親坐在炕沿，輕輕嘆了口氣：
「夏荷這就高中畢業了，按眼下的政策，十有八九……要下鄉插隊去。」
春燕低著頭：「我們廠也有不少姑娘，一畢業就被動員走了，有的去北大荒，有的去內蒙。」
夏荷坐在小凳上，手指絞著衣角，沒說話，眼圈卻有點紅。
她不怕吃苦，可捨不得這個剛要團圓的家。
母親抹了抹眼角：
「要是你爸還在部隊，咱也只能讓她響應號召。
可現在不一樣了……你爸轉業回來，就是地方幹部，多少能說上幾句話。」
她聲音輕卻堅定：
「實在不行，就讓你爸回來想想辦法，
不求進什麼好單位，能在城裡找個臨時工、小工廠，
留城不下鄉，比什麼都強。」
冬雪小聲問：「姐要是下鄉，是不是很久都不能回家？」
小滿接話：「聽說有的一去就是好幾年，能不能回來都難說。」
小芽抱著母親的胳膊：「我不要二姐走。」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夏荷的出路，成了這個即將團圓的家裡，第一道現實的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