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東北的春來得慢，屋檐下的冰溜子剛化淨，院子裡的楊樹才冒芽。這天傍晚，娘七個剛收拾完碗筷，母親坐在炕沿納鞋底，春燕擦著桌子，夏荷在燈下寫作業，秋玲擇著野菜，冬雪逗著小芽，小滿蹲在灶邊添柴。
院門口老王家的半導體廣播開得響，隔著院牆飄過來，先是樣板戲，接著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
忽然，播音員的聲音沉了幾分，一字一頓傳進來：
「巴黎和平協定正式生效，越南戰場實現全面停火，抗美援越戰爭勝利結束，我國支援部隊將陸續凱旋迴國……」
屋裡一下子靜了。
母親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炕上，半天沒撿起來。
春燕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望著院牆方向。
夏荷的筆懸在作業本上，墨滴暈開一個小點。
連最鬧的小芽都捂住嘴，不敢出聲。
幾秒鐘里，只有廣播還在穩穩地響著，說美軍撤出、北越守住、中國高炮部隊圓滿完成任務、將士們即將班師。
母親慢慢彎下腰，撿起針線，手卻微微發抖。她抬頭看向炕頭牆上的全家福——照片裡宋長山一身軍裝，立在雲南的太陽底下。又摸向炕梢那個舊帆布包，裡面裝著那張越漢雙語的立功獎狀，紅印還在，紙已經被摸得發軟。
「停了……真停了……」
母親喃喃，聲音發顫，眼淚先掉了下來。不是哭，是熬了太久、終於鬆口氣的熱淚。
春燕走過來，輕輕扶住母親的胳膊：「娘，爸要回來了。」
夏荷放下筆，眼圈也紅了：「再也不用打美軍飛機了。」
秋玲低下頭，悄悄抹了把眼睛。
冬雪攥著小芽的手，小聲說：「爸快回家了。」
小滿從灶邊站起來，望著母親，眼裡亮閃閃的。
小芽撲到母親懷裡，仰著臉：「娘，爸是不是很快就到家啦？」
母親把小芽摟緊，又看看身邊五個姑娘，再看看牆上的照片，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幾年的擔心、牽掛、夜夜睡不著，全都吐了出去。
「都回來了，都平安。」
她擦了擦眼淚，反倒笑了，「咱今晚再熬一鍋大米粥，把剩下的雞腿肉都熱上，好好吃一頓。等你爸回來，咱一家人，再拍一張全家福。」
廣播裡還在播著勝利的消息，院子裡的風軟了，屋裡的燈更暖了。
土炕熱乎，粥香慢慢飄起來，六個姐妹圍在母親身邊，誰也不說話，只靜靜聽著那來自遠方的、讓人安心的聲音。
從雲南到東北，從打仗到停戰，從別離到盼歸。
這一天，宋家的日子，終於等來了第一聲凱旋的號角。
廣播裡的停戰消息，讓整個宋家小院亮堂了好幾天。
母親每天把炕燒得更熱，把父親的軍裝拿出來曬了又曬，春燕特意多攢了錢，準備等父親回來就去割一斤豬肉，夏荷把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秋玲連夜納了一雙新布鞋，冬雪天天跑到村口張望，小滿把大米和雜糧都囤得滿滿當當，連小芽都每天對著全家福喊：「爸，快回家！」
所有人都以為，停戰了，人就該回來了。
可等來的，不是推門而入的身影，而是一封來自部隊的掛號信。
那天春燕剛從工廠下班，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停在巷口，喊了一聲：「宋家，信！部隊來的！」
一院子的人全都慌慌張張跑出來，母親的手都在抖，接過信時，信封上熟悉的字跡，讓她鼻子一酸。
春燕扶著母親坐到炕邊，小滿趕緊端來一杯熱水，幾個妹妹圍得緊緊的，都盯著那封信。
母親深吸一口氣，慢慢拆開，一字一句地念——
父親在信里說，抗美援越確實結束了，部隊全員平安，無一人傷亡，他也好好的，立了功，受了獎。
可緊接著，話頭一轉：
部隊接到新命令，就地換防駐紮，暫不復員，也不回東北，歸期未定，讓家裡不必等，安心過日子。
信讀到這裡，屋裡一下子靜了。
剛剛還亮堂堂的希望，像被東北的晚風輕輕吹了一下，暖還在，卻多了一層沉甸甸的牽掛。
母親握著信紙，手指輕輕摩挲著父親的字跡，沒有哭，只是慢慢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飄在空氣里：
「沒事，沒事……人平安，比什麼都強。」
春燕低下頭，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憋了回去，輕輕握住母親的手：「娘，爸平安就好，駐紮也是為了國家，我們等得起。」
夏荷咬著嘴唇，小聲說：「等爸任務完成，一定回來。」
秋玲把剛納好的布鞋輕輕放在一邊，眼眶紅紅的。
冬雪靠在牆上，一句話也不說。
小滿默默走到灶台邊，點火、加水，又熬上了一鍋暖暖的大米粥。
小芽不懂「駐紮」是什麼意思，只看見大人都不笑了，她輕輕拽著母親的衣角：「娘，爸不回家了嗎？」
母親把小芽抱到懷裡，指著炕頭上的全家福，溫柔又堅定：
「你爸在那邊守國家，我們在這兒守家。
家在，人就在，心就在一起。
他早晚，一定會回來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還是喝了熱乎的大米粥，也熱了剩下的雞腿肉。
只是誰都沒有多說話，只有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響著，像在悄悄陪著他們，把等待熬成溫柔的日子。
信被母親小心折好，和那張立功獎狀、全家福放在一起，壓在炕頭最安穩的地方。
從那天起，宋家的日子依舊熱氣騰騰，只是多了一件事——
等信。
等一封來自遠方部隊的、帶著父親溫度的信。
等一個不知道哪天會到來、卻一定會到來的團圓。
之後通過廣播收聽1973年1月27日《巴黎和平協定》簽署，美軍3月開始撤軍；中國援越部隊隨即分批撤回，8月完成全部撤軍。中國沒有公開派地面作戰部隊，但用防空+工程+後勤+掃雷+巨額物資，直接支撐了北越頂住美軍轟炸、堅持到美國撤軍。
越南叢林毒蛇、毒蟲叮咬；暴雨、颱風、山體滑坡、塌方。
院門口老王家的半導體廣播開得響，隔著院牆飄過來，先是樣板戲，接著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
忽然，播音員的聲音沉了幾分，一字一頓傳進來：
「巴黎和平協定正式生效，越南戰場實現全面停火，抗美援越戰爭勝利結束，我國支援部隊將陸續凱旋迴國……」
屋裡一下子靜了。
母親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炕上，半天沒撿起來。
春燕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望著院牆方向。
夏荷的筆懸在作業本上，墨滴暈開一個小點。
連最鬧的小芽都捂住嘴，不敢出聲。
幾秒鐘里，只有廣播還在穩穩地響著，說美軍撤出、北越守住、中國高炮部隊圓滿完成任務、將士們即將班師。
母親慢慢彎下腰，撿起針線，手卻微微發抖。她抬頭看向炕頭牆上的全家福——照片裡宋長山一身軍裝，立在雲南的太陽底下。又摸向炕梢那個舊帆布包，裡面裝著那張越漢雙語的立功獎狀，紅印還在，紙已經被摸得發軟。
「停了……真停了……」
母親喃喃，聲音發顫，眼淚先掉了下來。不是哭，是熬了太久、終於鬆口氣的熱淚。
春燕走過來，輕輕扶住母親的胳膊：「娘，爸要回來了。」
夏荷放下筆，眼圈也紅了：「再也不用打美軍飛機了。」
秋玲低下頭，悄悄抹了把眼睛。
冬雪攥著小芽的手，小聲說：「爸快回家了。」
小滿從灶邊站起來，望著母親，眼裡亮閃閃的。
小芽撲到母親懷裡，仰著臉：「娘，爸是不是很快就到家啦？」
母親把小芽摟緊，又看看身邊五個姑娘，再看看牆上的照片，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幾年的擔心、牽掛、夜夜睡不著，全都吐了出去。
「都回來了，都平安。」
她擦了擦眼淚，反倒笑了，「咱今晚再熬一鍋大米粥，把剩下的雞腿肉都熱上，好好吃一頓。等你爸回來，咱一家人，再拍一張全家福。」
廣播裡還在播著勝利的消息，院子裡的風軟了，屋裡的燈更暖了。
土炕熱乎，粥香慢慢飄起來，六個姐妹圍在母親身邊，誰也不說話，只靜靜聽著那來自遠方的、讓人安心的聲音。
從雲南到東北，從打仗到停戰，從別離到盼歸。
這一天，宋家的日子，終於等來了第一聲凱旋的號角。
廣播裡的停戰消息，讓整個宋家小院亮堂了好幾天。
母親每天把炕燒得更熱，把父親的軍裝拿出來曬了又曬，春燕特意多攢了錢，準備等父親回來就去割一斤豬肉，夏荷把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秋玲連夜納了一雙新布鞋，冬雪天天跑到村口張望，小滿把大米和雜糧都囤得滿滿當當，連小芽都每天對著全家福喊：「爸，快回家！」
所有人都以為，停戰了，人就該回來了。
可等來的，不是推門而入的身影，而是一封來自部隊的掛號信。
那天春燕剛從工廠下班，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停在巷口，喊了一聲：「宋家，信！部隊來的！」
一院子的人全都慌慌張張跑出來，母親的手都在抖，接過信時，信封上熟悉的字跡，讓她鼻子一酸。
春燕扶著母親坐到炕邊，小滿趕緊端來一杯熱水，幾個妹妹圍得緊緊的，都盯著那封信。
母親深吸一口氣，慢慢拆開，一字一句地念——
父親在信里說，抗美援越確實結束了，部隊全員平安，無一人傷亡，他也好好的，立了功，受了獎。
可緊接著，話頭一轉：
部隊接到新命令，就地換防駐紮，暫不復員，也不回東北，歸期未定，讓家裡不必等，安心過日子。
信讀到這裡，屋裡一下子靜了。
剛剛還亮堂堂的希望，像被東北的晚風輕輕吹了一下，暖還在，卻多了一層沉甸甸的牽掛。
母親握著信紙，手指輕輕摩挲著父親的字跡，沒有哭，只是慢慢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飄在空氣里：
「沒事，沒事……人平安，比什麼都強。」
春燕低下頭，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憋了回去，輕輕握住母親的手：「娘，爸平安就好，駐紮也是為了國家，我們等得起。」
夏荷咬著嘴唇，小聲說：「等爸任務完成，一定回來。」
秋玲把剛納好的布鞋輕輕放在一邊，眼眶紅紅的。
冬雪靠在牆上，一句話也不說。
小滿默默走到灶台邊，點火、加水，又熬上了一鍋暖暖的大米粥。
小芽不懂「駐紮」是什麼意思，只看見大人都不笑了，她輕輕拽著母親的衣角：「娘，爸不回家了嗎？」
母親把小芽抱到懷裡，指著炕頭上的全家福，溫柔又堅定：
「你爸在那邊守國家，我們在這兒守家。
家在，人就在，心就在一起。
他早晚，一定會回來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還是喝了熱乎的大米粥，也熱了剩下的雞腿肉。
只是誰都沒有多說話，只有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響著，像在悄悄陪著他們，把等待熬成溫柔的日子。
信被母親小心折好，和那張立功獎狀、全家福放在一起，壓在炕頭最安穩的地方。
從那天起，宋家的日子依舊熱氣騰騰，只是多了一件事——
等信。
等一封來自遠方部隊的、帶著父親溫度的信。
等一個不知道哪天會到來、卻一定會到來的團圓。
之後通過廣播收聽1973年1月27日《巴黎和平協定》簽署，美軍3月開始撤軍；中國援越部隊隨即分批撤回，8月完成全部撤軍。中國沒有公開派地面作戰部隊，但用防空+工程+後勤+掃雷+巨額物資，直接支撐了北越頂住美軍轟炸、堅持到美國撤軍。
越南叢林毒蛇、毒蟲叮咬；暴雨、颱風、山體滑坡、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