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下三宗匠
第96章 天下三宗匠
第二天中午，林義的船回到了界市。
他站在船頭，懷裡揣著顯如上人親筆簽印的契約。
船工拋了纜繩，麻利地拴在繫船柱上。
「林先生這麼快就回來了？」
喊話的是千宗易鋪子裡的小童六郎，上次帶林義進鋪子的那個。
他父親是店裡的夥計，這孩子對做生意很有興趣，平時就在港口和店鋪幫忙。
「嗯！我這就去見千大人。」
林義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拋給六郎。這種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以後沒準用得上。
到了店鋪，千宗易顯然也沒想到林義能那麼快回來。
但他察言觀色的本領很強，看林義面帶紅光，便知道生意是做成了。
「賣出去了？什麼價格？」
林義從懷中取出那份契約，和交割的憑據。
千宗易接過，展開來逐字逐句地看。
這利潤的確讓他心中一喜，這增築寺廟的採買權更讓他倍感意外。
林義將他事情來龍去脈簡要地說了一遍。
手宗易聽得眉開眼笑，隨後鄭重其事地說道：「這是個夫生意，我想給先生一個提議。」
「請說。」
「林先生有本事。但一個人在外面跑生意，再能打也有限。我想專門撥一隊人手給你，負責一部分生意。本願寺的採買，飛鳥寺的重建，這些都需要人跑腿。你的人，我出。利潤三七分帳，你七我三。還有，這個活不是我們一家做得下來的。」
林義當然知道，初入堺市就做個大生意，難免引人針對。
這生意分出來做，也當是鋪點人脈。
「那就請千大人為在下安排吧！」
千宗易笑道：「林先生果然是有見識的人，請你三日後做亭主，我會請幾個朋友過來。」
三天後，林義在千宗易的茶室里見到了堺港的三位大商人。
津田宗及，天王寺屋的當主，堺港最大的海外貿易商。
今井宗久，今井屋的當主，堺港最大的金融商。他做的是匯兌和貸款的買賣，堺港一半的商人都有他的貸款，大名也會找他借錢。
加上做倒買倒賣的千宗易，這三人既是頂尖的茶人，又是堺市大商，後世合稱他們為「天下三宗匠」。
若不是千宗易組局，林義一個一個拜碼頭拜過去，還不知道要浪費多少時間。。
此刻，這三個人正坐在茶室外閒聊。
津田宗及今年四十歲，身形略胖，面相和善。
今井宗久和他的年紀差不多，只是略微瘦些，可能是放貸的緣故，面相看上去要凶些。
津田宗及跪坐在榻榻米上，有些不滿道：「宗易，若是你作亭主便罷了，你叫我們匆匆趕來，卻是讓我們給你徒弟的練手？」
他作勢要走，被今井宗久拉了一下。
「宗及，就算不喝茶，總得談談生意吧？」
千宗易坐在一旁，面帶微笑，卻是一語不發，他特意騰出了這間四疊的茶室，交給了林義布置口「那還不開始？哪有亭主把客人晾在茶室外的道理！」
津田宗及的抱怨聲剛落，林義便從院子裡走了出來。
他走到露地口，將最後一瓢清水緩緩注入手水缽。
水聲泠泠，蓋過了津田宗及的牢騷。
亭主添水，意味著茶事正式開始。大家都是茶人，自然不會聒噪。
「這亭主倒是沉得住氣。」
津田宗哼了一聲，沒再說話，自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林義身上。
林義今日穿的是一件素色小袖，衣料是粗紡的棉布，在三位大商面前，樸素得近乎寒酸。
「三位大人，請。」
三人洗乾淨了手，進了茶室。
入室後，映入三人眼帘的是壁龕。
壁龕里掛著一幅水墨，畫的是冬日山水。畫風粗獷，儼然是牧溪的畫風。
津田宗所做的是海外貿易，他自己最鍾情的，恰恰是海對岸傳來的這種「不完美」的禪畫。
三人又注意到了花入。
那是一截粗陶的竹節筒，釉都沒上全，下半截露出灰褐色的胎土，一枝將謝未謝的花斜斜插在裡面。
「是冬牡丹啊————」今井宗久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富貴而又哀傷的凋零，真是優雅。」
千宗易聽到這話，嘴角微微上揚。
這正是「侘寂之趣」。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兩位老友都是見多識廣的人，尋常的茶會根本打動不了他們。
他之所以讓林義來做這場茶會的亭主，做生意是其一，其二，他想看看林義能把「侘寂」完善到什麼地步。
現在看來，室內布置方面已經達到了預期。
「請用。」
林義擺了擺手，三人看向面前的懷石料理。
三人都是吃過午飯的，因此這料理簡單了些。
但這未免也太過簡單了！
三隻粗陶碟，每隻碟中只盛著一小撮鹽，別無他物。
津田宗及眉頭皺了起來。
他做海外貿易幾十年，什麼珍饈美味沒見過，可這開場就是一小撮鹽，也太不把他當回事了。
他正欲發作，坐在主位的千宗易卻開口道：「宗及，請。」
千宗易率先拈起了鹽放入了口中，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津田宗及不好駁他的面子，只能有樣學樣，打算隨口敷衍兩句，快點談正事。
鹽粒入口，他忍不住用舌將鹽粒頂在了上牙膛。
這鹽竟有海鮮的鮮味，還有一種野菜的清甜，鹹味反而最淡。
「這是————鹽？」
林義清理著茶具，答道：「這是藻鹽。在下用昆布和鰹節熬成高湯，再將粗鹽放入其中煮化，以文火慢慢焙乾。鹽吸收了高湯的精華，便不再只是咸。」
津田宗及又拈了幾粒送入口中。
這玩意兒的確不錯，好像能作為調味品，不過估計不好賣。
今井宗久吮了吮手指間的鹽粒，笑道：「這一小碟鹽，倒讓我想起宗易前些年做過的那次茶會。宗易曾用柚子皮擦茶碗，奉給客人時，客人聞到那若有若無的柚子香，都以為他在茶中加了香料。
「侘寂」二字，講究的便是這似有若無之間。
林義這一碟藻鹽，異曲同工。
「亭主還真是深得宗易的精髓，請繼續吧。」
「是————失陪一下。」
林義微微欠身，退出了茶室。
津田宗及後知後覺，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有心的設計，連忙碰了碰千宗易的手臂。
「這人跟你學了多久？」
「沒學過，他只請我喝過一次茶，我便把他當做朋友相交了。」
今井宗久、津田宗及臉色一變，肅然起敬。
第二天中午，林義的船回到了界市。
他站在船頭，懷裡揣著顯如上人親筆簽印的契約。
船工拋了纜繩，麻利地拴在繫船柱上。
「林先生這麼快就回來了？」
喊話的是千宗易鋪子裡的小童六郎，上次帶林義進鋪子的那個。
他父親是店裡的夥計，這孩子對做生意很有興趣，平時就在港口和店鋪幫忙。
「嗯！我這就去見千大人。」
林義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拋給六郎。這種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以後沒準用得上。
到了店鋪，千宗易顯然也沒想到林義能那麼快回來。
但他察言觀色的本領很強，看林義面帶紅光，便知道生意是做成了。
「賣出去了？什麼價格？」
林義從懷中取出那份契約，和交割的憑據。
千宗易接過，展開來逐字逐句地看。
這利潤的確讓他心中一喜，這增築寺廟的採買權更讓他倍感意外。
林義將他事情來龍去脈簡要地說了一遍。
手宗易聽得眉開眼笑，隨後鄭重其事地說道：「這是個夫生意，我想給先生一個提議。」
「請說。」
「林先生有本事。但一個人在外面跑生意，再能打也有限。我想專門撥一隊人手給你，負責一部分生意。本願寺的採買，飛鳥寺的重建，這些都需要人跑腿。你的人，我出。利潤三七分帳，你七我三。還有，這個活不是我們一家做得下來的。」
林義當然知道，初入堺市就做個大生意，難免引人針對。
這生意分出來做，也當是鋪點人脈。
「那就請千大人為在下安排吧！」
千宗易笑道：「林先生果然是有見識的人，請你三日後做亭主，我會請幾個朋友過來。」
三天後，林義在千宗易的茶室里見到了堺港的三位大商人。
津田宗及，天王寺屋的當主，堺港最大的海外貿易商。
今井宗久，今井屋的當主，堺港最大的金融商。他做的是匯兌和貸款的買賣，堺港一半的商人都有他的貸款，大名也會找他借錢。
加上做倒買倒賣的千宗易，這三人既是頂尖的茶人，又是堺市大商，後世合稱他們為「天下三宗匠」。
若不是千宗易組局，林義一個一個拜碼頭拜過去，還不知道要浪費多少時間。。
此刻，這三個人正坐在茶室外閒聊。
津田宗及今年四十歲，身形略胖，面相和善。
今井宗久和他的年紀差不多，只是略微瘦些，可能是放貸的緣故，面相看上去要凶些。
津田宗及跪坐在榻榻米上，有些不滿道：「宗易，若是你作亭主便罷了，你叫我們匆匆趕來，卻是讓我們給你徒弟的練手？」
他作勢要走，被今井宗久拉了一下。
「宗及，就算不喝茶，總得談談生意吧？」
千宗易坐在一旁，面帶微笑，卻是一語不發，他特意騰出了這間四疊的茶室，交給了林義布置口「那還不開始？哪有亭主把客人晾在茶室外的道理！」
津田宗及的抱怨聲剛落，林義便從院子裡走了出來。
他走到露地口，將最後一瓢清水緩緩注入手水缽。
水聲泠泠，蓋過了津田宗及的牢騷。
亭主添水，意味著茶事正式開始。大家都是茶人，自然不會聒噪。
「這亭主倒是沉得住氣。」
津田宗哼了一聲，沒再說話，自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林義身上。
林義今日穿的是一件素色小袖，衣料是粗紡的棉布，在三位大商面前，樸素得近乎寒酸。
「三位大人，請。」
三人洗乾淨了手，進了茶室。
入室後，映入三人眼帘的是壁龕。
壁龕里掛著一幅水墨，畫的是冬日山水。畫風粗獷，儼然是牧溪的畫風。
津田宗所做的是海外貿易，他自己最鍾情的，恰恰是海對岸傳來的這種「不完美」的禪畫。
三人又注意到了花入。
那是一截粗陶的竹節筒，釉都沒上全，下半截露出灰褐色的胎土，一枝將謝未謝的花斜斜插在裡面。
「是冬牡丹啊————」今井宗久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富貴而又哀傷的凋零，真是優雅。」
千宗易聽到這話，嘴角微微上揚。
這正是「侘寂之趣」。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兩位老友都是見多識廣的人，尋常的茶會根本打動不了他們。
他之所以讓林義來做這場茶會的亭主，做生意是其一，其二，他想看看林義能把「侘寂」完善到什麼地步。
現在看來，室內布置方面已經達到了預期。
「請用。」
林義擺了擺手，三人看向面前的懷石料理。
三人都是吃過午飯的，因此這料理簡單了些。
但這未免也太過簡單了！
三隻粗陶碟，每隻碟中只盛著一小撮鹽，別無他物。
津田宗及眉頭皺了起來。
他做海外貿易幾十年，什麼珍饈美味沒見過，可這開場就是一小撮鹽，也太不把他當回事了。
他正欲發作，坐在主位的千宗易卻開口道：「宗及，請。」
千宗易率先拈起了鹽放入了口中，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津田宗及不好駁他的面子，只能有樣學樣，打算隨口敷衍兩句，快點談正事。
鹽粒入口，他忍不住用舌將鹽粒頂在了上牙膛。
這鹽竟有海鮮的鮮味，還有一種野菜的清甜，鹹味反而最淡。
「這是————鹽？」
林義清理著茶具，答道：「這是藻鹽。在下用昆布和鰹節熬成高湯，再將粗鹽放入其中煮化，以文火慢慢焙乾。鹽吸收了高湯的精華，便不再只是咸。」
津田宗及又拈了幾粒送入口中。
這玩意兒的確不錯，好像能作為調味品，不過估計不好賣。
今井宗久吮了吮手指間的鹽粒，笑道：「這一小碟鹽，倒讓我想起宗易前些年做過的那次茶會。宗易曾用柚子皮擦茶碗，奉給客人時，客人聞到那若有若無的柚子香，都以為他在茶中加了香料。
「侘寂」二字，講究的便是這似有若無之間。
林義這一碟藻鹽，異曲同工。
「亭主還真是深得宗易的精髓，請繼續吧。」
「是————失陪一下。」
林義微微欠身，退出了茶室。
津田宗及後知後覺，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有心的設計，連忙碰了碰千宗易的手臂。
「這人跟你學了多久？」
「沒學過，他只請我喝過一次茶，我便把他當做朋友相交了。」
今井宗久、津田宗及臉色一變，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