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期一會
松永久秀這個樂子人……
上次一會也未曾說過自己是天下第二，卻向千宗易如此介紹自己。
這不挑事兒嗎？
難怪千宗易一點架子都沒有，就直接把自己請來了茶室。
林義於是先一步鑽進了茶室中。
茶室的鋪陳比遠山家還簡單，花入中斜插一枝叫不上名的花，花瓣邊緣微卷，已有凋落之態。
林義隨即又鑽了出來，差點撞上了正要進入的千宗易。
「林先生怎麼又出來了？」
「此時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了，容在下為您準備些吃的。」
千宗易略感欣慰的點了點頭。
林義去了廚房。
到底是豪商的家，調料也豐富，如此便能做出更完美的琥珀醬了。
這裡的食材也很豐富，魚自不必說，居然還有豆腐。
這可是戰國時期的貴族食品。
他在灶前站了片刻，心中已有計較。
一塊豆腐，幾根山葵，一小碟白味噌，還有一條鯛魚、一條海鰻。
他又將海鰻處理乾淨，用竹籤從魚尾穿入，架在了炭火上，一手轉動竹籤，一手拿著扇子輕輕送風。鰻魚發出滋滋的聲響，青煙裹挾著焦香，往院子內飄去。
燒火的侍女，在裡屋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緊接著管廚房的老頭也湊過來了，手裡還攥著一把蘿蔔，忘了放下。
「這不是剛流行起來的烤鰻魚嗎？」
林義點了點頭，只是笑了笑，繼續翻動竹籤。
這琥珀醬就算被仿製了出來，其中醬油、味醂、清酒、砂糖的比例也不是那麼快就能被研究透的。
魚快烤好時，廚房門口已經站了五六個人。
有些下人是假裝路過，有人則是店鋪里的夥計溜號跑來看。
就連那個引他進門的小童也跑了來，卻被店裡的夥計一把拽住：「去去去，去守著生意。」
小童委屈地撇嘴：「你自己不是也在看嗎？」
夥計鬆開了小童，裝作無事發生。
林義將火熄滅了大半，叫來了小童，讓他守著烤魚，自己去處理其他食材。
千宗易仍站在茶室外。
肉香裹著醬香，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鉤住了他的鼻子。
他看向自家的後廚，好幾個店裡的夥計正踮著腳尖張望，一回頭撞上家主的視線，嚇得縮了縮脖子。
千宗易吞了吞唾沫，閉目養神。
他是茶人，怎麼能壞了規矩去看亭主的準備工作。
廚房裡傳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驚嘆。
那是林義正在做鯛魚刺身。
他自己都沒想到，在劍道加持下，刀工竟也如此精湛。
千宗易聽到驚嘆聲，到底還是沒有站起身來。
約莫過了一刻鐘，林義端著托盤走進了茶室。
千宗易抬眼看去。
林義居然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煙火氣。
真是一個講究的茶人！
兩人先後鑽入了茶室。
林義引燃了爐火，開始清理茶器。
「等待時，還請先用些吃食！」
千宗易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托盤上。
鯛魚刺身、烤鰻魚、白味噌煮的蘿蔔豆腐湯。
千宗易先取起了筷子，夾起一塊兒鰻魚。
居然還冒著熱氣！這可還未開春，天還涼著呢……這人還真是細緻……
他夾起一塊送入口中，醬汁的甜香、炭火的焦香，鰻魚的肥腴，三層味道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
這好像和町中流行的蒲燒鰻魚完全不一樣。
好想現在就問問亭主，該死的規矩……
千宗易又夾起一片鯛魚刺身。
隨後借著窗外的光端詳起來。
刺身片片均勻，晶瑩剔透，配上魚肉本身的紋理，看上去就很有食慾。
他蘸了些醬油和山葵送入口中，魚肉在齒間輕輕一抿便化開了，鮮甜如同海潮般的不斷襲來。
千宗易端起那碗豆腐蘿蔔片湯。
湯色清澈見底，蘿蔔片同樣切得均勻，貼在了碗邊，豆腐切成了正方體的小粒，在湯中半透明地浮著。
他低頭喝了一口，白味噌的醇厚中帶著山葵的清辣，豆腐嫩滑，蘿蔔清甜，幾種味道在口中交織，將方才烤鰻魚的濃郁和刺身的清冷一併中和，唇齒間只餘下一股暖意。
他咬了一口蘿蔔，居然連筋都去除了。
這人，能不能留在這裡當廚子？
釜中水沸的輕吟將他拉回了現世。
林義從茶盒中取出抹茶，用茶杓舀了兩勺傾入茶碗。水沸聲已由「松濤」轉為「蟹眼」，他提壺注水，右手隨即拿起茶筅，開始在碗中擊拂。
千宗易不由得側目。
這人明明那麼年輕，為什麼舉手投足都是大師風度？
千宗易微微前傾了身子。
這手法……怎麼和自己如此相似。
林義將茶碗捧起，雙手奉上。
千宗易接過茶碗，見碗中茶湯青碧、泡沫細膩，忍不住又看了林義一眼。
若他平時就是這般水準，自己若敢認自己是天下第一，那他的確就是天下第二。
千宗易輕輕轉動茶碗，將正面轉向林義以示敬意，然後分三口飲盡。
濃茶入喉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
苦澀與回甘之間的過渡如此平滑，仿佛茶湯本身就是一個流暢的故事。
「承蒙款待，不知林先生這茶道師從何人？」
「無師。只是自己摸索，讀了些茶書，又向幾位前輩請教過。」
千宗易沒有接話，而是將茶碗輕輕放回榻榻米上，站起身來走到花入旁，伸手輕觸那枝將謝未謝的花。
「你看這花。若是盛開之時，它自有它的美，但這種將謝未謝的時刻，更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寂寥。侘寂二字，說起來容易，真正體悟到的茶人，萬中無一……」
「今日你做亭主，讓我感受到了你無微不至的招待，非常滿足……」
林義點頭道：「茶道之妙，在於一期一會。世家無常，一次相遇過後恐就再無見面的緣分了……」
「一期一會」這個理論此時尚不成熟，而且是由千宗易的弟子總結的。
此刻千宗易聽聞此等說法，頓覺自己的茶道理論又被完善。
兩人交換落座。千宗易親手點了一碗茶奉給林義，用的是他自己珍藏的茶碗，碗身粗糲，釉色斑駁，碗口有一道明顯的金繕痕跡。
林義喝完茶，贊道：「完美之物，的確不如殘缺之物更有餘韻。」
千宗易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口道：「林先生，松永大人在我處尚有資金。敢問你這五百貫打算做什麼生意？」
這就算是入伙了？
那五百貫林義本想著帶著不便，就未曾急著討要，原來錢居然在這裡等著他。
這松永久秀，原來還是個有心的樂子人。
上次一會也未曾說過自己是天下第二，卻向千宗易如此介紹自己。
這不挑事兒嗎？
難怪千宗易一點架子都沒有，就直接把自己請來了茶室。
林義於是先一步鑽進了茶室中。
茶室的鋪陳比遠山家還簡單，花入中斜插一枝叫不上名的花，花瓣邊緣微卷，已有凋落之態。
林義隨即又鑽了出來，差點撞上了正要進入的千宗易。
「林先生怎麼又出來了？」
「此時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了，容在下為您準備些吃的。」
千宗易略感欣慰的點了點頭。
林義去了廚房。
到底是豪商的家，調料也豐富，如此便能做出更完美的琥珀醬了。
這裡的食材也很豐富，魚自不必說，居然還有豆腐。
這可是戰國時期的貴族食品。
他在灶前站了片刻，心中已有計較。
一塊豆腐，幾根山葵，一小碟白味噌，還有一條鯛魚、一條海鰻。
他又將海鰻處理乾淨，用竹籤從魚尾穿入，架在了炭火上，一手轉動竹籤，一手拿著扇子輕輕送風。鰻魚發出滋滋的聲響，青煙裹挾著焦香，往院子內飄去。
燒火的侍女，在裡屋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緊接著管廚房的老頭也湊過來了，手裡還攥著一把蘿蔔，忘了放下。
「這不是剛流行起來的烤鰻魚嗎？」
林義點了點頭，只是笑了笑，繼續翻動竹籤。
這琥珀醬就算被仿製了出來，其中醬油、味醂、清酒、砂糖的比例也不是那麼快就能被研究透的。
魚快烤好時，廚房門口已經站了五六個人。
有些下人是假裝路過，有人則是店鋪里的夥計溜號跑來看。
就連那個引他進門的小童也跑了來，卻被店裡的夥計一把拽住：「去去去，去守著生意。」
小童委屈地撇嘴：「你自己不是也在看嗎？」
夥計鬆開了小童，裝作無事發生。
林義將火熄滅了大半，叫來了小童，讓他守著烤魚，自己去處理其他食材。
千宗易仍站在茶室外。
肉香裹著醬香，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鉤住了他的鼻子。
他看向自家的後廚，好幾個店裡的夥計正踮著腳尖張望，一回頭撞上家主的視線，嚇得縮了縮脖子。
千宗易吞了吞唾沫，閉目養神。
他是茶人，怎麼能壞了規矩去看亭主的準備工作。
廚房裡傳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驚嘆。
那是林義正在做鯛魚刺身。
他自己都沒想到，在劍道加持下，刀工竟也如此精湛。
千宗易聽到驚嘆聲，到底還是沒有站起身來。
約莫過了一刻鐘，林義端著托盤走進了茶室。
千宗易抬眼看去。
林義居然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煙火氣。
真是一個講究的茶人！
兩人先後鑽入了茶室。
林義引燃了爐火，開始清理茶器。
「等待時，還請先用些吃食！」
千宗易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托盤上。
鯛魚刺身、烤鰻魚、白味噌煮的蘿蔔豆腐湯。
千宗易先取起了筷子，夾起一塊兒鰻魚。
居然還冒著熱氣！這可還未開春，天還涼著呢……這人還真是細緻……
他夾起一塊送入口中，醬汁的甜香、炭火的焦香，鰻魚的肥腴，三層味道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
這好像和町中流行的蒲燒鰻魚完全不一樣。
好想現在就問問亭主，該死的規矩……
千宗易又夾起一片鯛魚刺身。
隨後借著窗外的光端詳起來。
刺身片片均勻，晶瑩剔透，配上魚肉本身的紋理，看上去就很有食慾。
他蘸了些醬油和山葵送入口中，魚肉在齒間輕輕一抿便化開了，鮮甜如同海潮般的不斷襲來。
千宗易端起那碗豆腐蘿蔔片湯。
湯色清澈見底，蘿蔔片同樣切得均勻，貼在了碗邊，豆腐切成了正方體的小粒，在湯中半透明地浮著。
他低頭喝了一口，白味噌的醇厚中帶著山葵的清辣，豆腐嫩滑，蘿蔔清甜，幾種味道在口中交織，將方才烤鰻魚的濃郁和刺身的清冷一併中和，唇齒間只餘下一股暖意。
他咬了一口蘿蔔，居然連筋都去除了。
這人，能不能留在這裡當廚子？
釜中水沸的輕吟將他拉回了現世。
林義從茶盒中取出抹茶，用茶杓舀了兩勺傾入茶碗。水沸聲已由「松濤」轉為「蟹眼」，他提壺注水，右手隨即拿起茶筅，開始在碗中擊拂。
千宗易不由得側目。
這人明明那麼年輕，為什麼舉手投足都是大師風度？
千宗易微微前傾了身子。
這手法……怎麼和自己如此相似。
林義將茶碗捧起，雙手奉上。
千宗易接過茶碗，見碗中茶湯青碧、泡沫細膩，忍不住又看了林義一眼。
若他平時就是這般水準，自己若敢認自己是天下第一，那他的確就是天下第二。
千宗易輕輕轉動茶碗，將正面轉向林義以示敬意，然後分三口飲盡。
濃茶入喉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
苦澀與回甘之間的過渡如此平滑，仿佛茶湯本身就是一個流暢的故事。
「承蒙款待，不知林先生這茶道師從何人？」
「無師。只是自己摸索，讀了些茶書，又向幾位前輩請教過。」
千宗易沒有接話，而是將茶碗輕輕放回榻榻米上，站起身來走到花入旁，伸手輕觸那枝將謝未謝的花。
「你看這花。若是盛開之時，它自有它的美，但這種將謝未謝的時刻，更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寂寥。侘寂二字，說起來容易，真正體悟到的茶人，萬中無一……」
「今日你做亭主，讓我感受到了你無微不至的招待，非常滿足……」
林義點頭道：「茶道之妙，在於一期一會。世家無常，一次相遇過後恐就再無見面的緣分了……」
「一期一會」這個理論此時尚不成熟，而且是由千宗易的弟子總結的。
此刻千宗易聽聞此等說法，頓覺自己的茶道理論又被完善。
兩人交換落座。千宗易親手點了一碗茶奉給林義，用的是他自己珍藏的茶碗，碗身粗糲，釉色斑駁，碗口有一道明顯的金繕痕跡。
林義喝完茶，贊道：「完美之物，的確不如殘缺之物更有餘韻。」
千宗易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口道：「林先生，松永大人在我處尚有資金。敢問你這五百貫打算做什麼生意？」
這就算是入伙了？
那五百貫林義本想著帶著不便，就未曾急著討要，原來錢居然在這裡等著他。
這松永久秀，原來還是個有心的樂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