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們缺的是一口氣
陳瀟趕到第三人民醫院的時候，又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半了。
他在ICU區域外面找到了值班護士，謊稱自己是李國安家的遠房親戚，剛從外地趕過來，想先確認一下人在哪個病房。
護士這邊本來就忙得焦頭爛額，也沒多問，只是隨口說了下位置，讓他自己過去。
陳瀟很快找到了那邊。
ICU外面專門設了一間家屬探視間，外側連著一條不算寬的走廊。
牆壁刷得發白，頭頂的燈冷得晃眼，空氣里滿是消毒水味，壓得人胸口發悶。
陳瀟走過去時，一眼就看見探視間裡坐著三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
不用問都知道，這三個人，就是劉燕萍和兩個子女。
隔著探視玻璃，李國安躺在裡面，身上插著管子，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此時裡面的氣氛，卻壓得厲害。
男孩站著，情緒明顯有些激動，女孩也紅著眼，那個中年女人更是臉色難看得厲害。
陳瀟沒有貿然進去，而是走到走廊靠牆的一張塑料凳前坐了下來，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等人。
探視間的隔音效果不算好。
平時裡面說話聽不太清，可現在他們聲音都不小，零零碎碎的，還是能聽個七七八八。
最先傳出來的，是那個男孩壓著火的聲音。
「我就不明白了，他們憑什麼這麼欺負人？」
「是他們先羞辱姐姐和我的，憑什麼還要我去低頭！」
緊接著，是那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明顯已經帶了哭腔，卻還在死撐著。
「你小點聲！」
「這裡是醫院，你爸還在裡面躺著，你是不是非得把事情鬧得所有人都知道才高興？」
男孩頓時更急了。
「我鬧？」
「媽，是我在鬧嗎？」
「他們當著我的面，說姐不要臉，說她勾引人，還說我們家窮瘋了，什麼錢都敢掙！」
「我打他們怎麼了？我沒他們牙打掉都算便宜他們了！」
陳瀟坐在外面，眼神微微一動。
李家這邊出的麻煩，估計不只是李國安進ICU這一個。
很快，裡面又傳來了那個女孩的聲音。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發啞，卻比那個男孩更讓人難受。
「子浩，你別說了。」
「這件事本來就是因為我。」
「要不是我去做那份家教，也不會出後面的事。」
「姐，你這叫什麼話？」
男孩聲音一下拔高了。
「是你做錯了嗎？你做錯什麼了？」
「是那個王八蛋喝了酒不老實，是他老婆不分青紅皂白往你身上潑髒水，你為什麼總往自己身上攬？」
「夠了！」
這一次，是那個中年女人陡然拔高了聲音。
「你們兩個是不是非要把我逼瘋？」
「你爸現在什麼樣你們沒看見嗎？」
「醫生剛才怎麼說的，你們沒聽見嗎？」
「病危通知都下了，你們還在這裡吵？」
這句話一出來，裡面終於安靜了幾秒。
可那種壓著的情緒，反而更重了。
過了片刻，才又聽到那個女孩低低地開口。
「媽，我不是想吵。」
「我就是覺得，爸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
「那天要不是我回來跟你們說——」
「你給我閉嘴。」
中年女人都氣哭了，她紅著眼，「你爸變成這樣，是他自己命不好，是這個家命不好，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再說這種話，是嫌我還不夠難受？」
女孩頓時不說話了。
可陳瀟隔著門都能想像到，她現在一定是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的樣子。
很快，那個男孩又開口了，這次聲音低了不少，卻壓著一股怎麼都散不掉的恨意。
「那家人把我們家害成這樣，一點事都沒有！」
「媽，憑什麼啊？！」
最後那一句，問得又急又狠。
可那股狠勁下面，壓著的卻全是少年人無能為力的憋屈。
中年女人沉默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
「憑什麼？」
「就憑人家住得起那種小區，開得起那種車，張嘴就能讓保安把我們攔在門口。」
「就憑你爸跑過去跟人講道理，人家連門都不讓進。」
「就憑你姐說一百句自己沒做過，人家只要一句『你們這種人』，外面的人就都信了。」
最後一句說出來的時候，她聲音都在發抖。
探視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連那個男孩都不吭聲了。
陳瀟坐在門外，眼神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聽到這裡，他心裡已經隱隱猜到了幾分。
警方先前告訴他，李國安是受了刺激，再加上長期勞累，才會突然腦幹出血。
現在看來，那個刺激，多半就出在李靜怡身上。
從他們剛才的對話判斷，應該是李靜怡在外面做家教的時候，學生家長喝了酒，對她動手動腳。
後來那男人的老婆不但不追究自己丈夫，反而一口咬定是李靜怡勾引人。
事情十有八九還鬧大了。
不止是在那個家裡鬧，甚至很可能已經傳到了學校那邊，導致李靜怡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了。
李國安知道後，上門去討說法，結果不但沒能替女兒討回公道，大概率還被人羞辱了一頓。
一個男人，拼死拼活撐著一家人，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連女兒都護不住，連一口公道都討不回來，那種打擊，遠比單純的窮更傷人。
而李子浩這邊，多半也沒好到哪裡去。
這件事不知道又怎麼傳到了他的學校里，有人拿這件事去戳他，去羞辱他姐，李子浩跟羞辱他家裡的人打了一架。
甚至很可能已經被學校停課了，不然他這個年紀，這個時間點，不該出現在醫院裡。
就在這時，裡面忽然又傳來了那個女孩很輕的一句話。
「媽，要不……我不上學了。」
「反正我現在名聲也這樣了，學校那邊請假太多也不好。」
「我去打工，先把爸這邊的錢頂上。」
「你敢！」
中年女人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一下尖了起來。
「李靜怡，我告訴你，你爸現在就剩這一口氣吊著了，你要是敢說不讀了，我現在就進去把他叫起來，讓他親耳聽聽！」
「媽……」
「閉嘴！」
「你爸為什麼撐到現在？不就是為了你們兩個能把書讀完？」
「他要是知道你現在說這種話，他死都閉不上眼！」
這一句，終於讓裡面徹底沒了聲音。
陳瀟坐在外面，沉默了片刻，才緩緩站起身。
這一家人的情況，比他想得還要更糟。
也比他想得更難談。
因為他們現在缺的，已經不只是錢了。
他們缺的是一口氣。
一口不想讓這個家就這麼散掉的氣。
陳瀟在門口站了兩秒，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三個人，幾乎同時抬頭看了過來。
他在ICU區域外面找到了值班護士，謊稱自己是李國安家的遠房親戚，剛從外地趕過來，想先確認一下人在哪個病房。
護士這邊本來就忙得焦頭爛額，也沒多問，只是隨口說了下位置，讓他自己過去。
陳瀟很快找到了那邊。
ICU外面專門設了一間家屬探視間，外側連著一條不算寬的走廊。
牆壁刷得發白，頭頂的燈冷得晃眼，空氣里滿是消毒水味，壓得人胸口發悶。
陳瀟走過去時，一眼就看見探視間裡坐著三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
不用問都知道，這三個人，就是劉燕萍和兩個子女。
隔著探視玻璃，李國安躺在裡面，身上插著管子，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此時裡面的氣氛，卻壓得厲害。
男孩站著，情緒明顯有些激動，女孩也紅著眼，那個中年女人更是臉色難看得厲害。
陳瀟沒有貿然進去，而是走到走廊靠牆的一張塑料凳前坐了下來，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等人。
探視間的隔音效果不算好。
平時裡面說話聽不太清，可現在他們聲音都不小，零零碎碎的，還是能聽個七七八八。
最先傳出來的，是那個男孩壓著火的聲音。
「我就不明白了，他們憑什麼這麼欺負人？」
「是他們先羞辱姐姐和我的，憑什麼還要我去低頭！」
緊接著，是那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明顯已經帶了哭腔，卻還在死撐著。
「你小點聲！」
「這裡是醫院，你爸還在裡面躺著，你是不是非得把事情鬧得所有人都知道才高興？」
男孩頓時更急了。
「我鬧？」
「媽，是我在鬧嗎？」
「他們當著我的面，說姐不要臉，說她勾引人，還說我們家窮瘋了，什麼錢都敢掙！」
「我打他們怎麼了？我沒他們牙打掉都算便宜他們了！」
陳瀟坐在外面，眼神微微一動。
李家這邊出的麻煩，估計不只是李國安進ICU這一個。
很快，裡面又傳來了那個女孩的聲音。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發啞，卻比那個男孩更讓人難受。
「子浩，你別說了。」
「這件事本來就是因為我。」
「要不是我去做那份家教，也不會出後面的事。」
「姐，你這叫什麼話？」
男孩聲音一下拔高了。
「是你做錯了嗎？你做錯什麼了？」
「是那個王八蛋喝了酒不老實，是他老婆不分青紅皂白往你身上潑髒水，你為什麼總往自己身上攬？」
「夠了！」
這一次，是那個中年女人陡然拔高了聲音。
「你們兩個是不是非要把我逼瘋？」
「你爸現在什麼樣你們沒看見嗎？」
「醫生剛才怎麼說的，你們沒聽見嗎？」
「病危通知都下了，你們還在這裡吵？」
這句話一出來，裡面終於安靜了幾秒。
可那種壓著的情緒，反而更重了。
過了片刻，才又聽到那個女孩低低地開口。
「媽，我不是想吵。」
「我就是覺得，爸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
「那天要不是我回來跟你們說——」
「你給我閉嘴。」
中年女人都氣哭了，她紅著眼，「你爸變成這樣，是他自己命不好，是這個家命不好，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再說這種話，是嫌我還不夠難受？」
女孩頓時不說話了。
可陳瀟隔著門都能想像到，她現在一定是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的樣子。
很快，那個男孩又開口了，這次聲音低了不少，卻壓著一股怎麼都散不掉的恨意。
「那家人把我們家害成這樣，一點事都沒有！」
「媽，憑什麼啊？！」
最後那一句，問得又急又狠。
可那股狠勁下面，壓著的卻全是少年人無能為力的憋屈。
中年女人沉默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
「憑什麼？」
「就憑人家住得起那種小區，開得起那種車，張嘴就能讓保安把我們攔在門口。」
「就憑你爸跑過去跟人講道理，人家連門都不讓進。」
「就憑你姐說一百句自己沒做過，人家只要一句『你們這種人』，外面的人就都信了。」
最後一句說出來的時候，她聲音都在發抖。
探視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連那個男孩都不吭聲了。
陳瀟坐在門外，眼神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聽到這裡，他心裡已經隱隱猜到了幾分。
警方先前告訴他，李國安是受了刺激，再加上長期勞累，才會突然腦幹出血。
現在看來，那個刺激，多半就出在李靜怡身上。
從他們剛才的對話判斷，應該是李靜怡在外面做家教的時候，學生家長喝了酒，對她動手動腳。
後來那男人的老婆不但不追究自己丈夫，反而一口咬定是李靜怡勾引人。
事情十有八九還鬧大了。
不止是在那個家裡鬧，甚至很可能已經傳到了學校那邊，導致李靜怡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了。
李國安知道後，上門去討說法，結果不但沒能替女兒討回公道，大概率還被人羞辱了一頓。
一個男人，拼死拼活撐著一家人，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連女兒都護不住，連一口公道都討不回來，那種打擊，遠比單純的窮更傷人。
而李子浩這邊，多半也沒好到哪裡去。
這件事不知道又怎麼傳到了他的學校里，有人拿這件事去戳他，去羞辱他姐，李子浩跟羞辱他家裡的人打了一架。
甚至很可能已經被學校停課了，不然他這個年紀，這個時間點，不該出現在醫院裡。
就在這時，裡面忽然又傳來了那個女孩很輕的一句話。
「媽，要不……我不上學了。」
「反正我現在名聲也這樣了，學校那邊請假太多也不好。」
「我去打工，先把爸這邊的錢頂上。」
「你敢！」
中年女人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一下尖了起來。
「李靜怡，我告訴你，你爸現在就剩這一口氣吊著了，你要是敢說不讀了，我現在就進去把他叫起來，讓他親耳聽聽！」
「媽……」
「閉嘴！」
「你爸為什麼撐到現在？不就是為了你們兩個能把書讀完？」
「他要是知道你現在說這種話，他死都閉不上眼！」
這一句，終於讓裡面徹底沒了聲音。
陳瀟坐在外面，沉默了片刻，才緩緩站起身。
這一家人的情況，比他想得還要更糟。
也比他想得更難談。
因為他們現在缺的，已經不只是錢了。
他們缺的是一口氣。
一口不想讓這個家就這麼散掉的氣。
陳瀟在門口站了兩秒，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三個人，幾乎同時抬頭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