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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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些時候。

  文蘭騎在黑馬上,沿著通往漢尼亞的土路不緊不慢地走著。馬蹄踩在凍硬的泥面上,發出「噗噗」聲。

  他的身前身後則是一列長隊,其中博格著栗色馬走在最前面開路,隊伍後面則有一個幫工替他們用繩子牽著三頭馱獸,這些馱獸似乎是驢的某個亞種。

  而眼下,它們背上的麻袋卻堆得像小山。

  那些麻袋裡裝著鐵鍬、鋤頭、幾捆粗麻繩,還有兩袋子從理察那裡軟磨硬泡弄來的黑麥種子。

  再往後是另外十個新買的奴隸。他們脖子上套著粗麻繩編成的鏈子,彼此間隔三步,低著頭機械地往前走。

  隊伍則中間走著兩個氣質與眾不同的人。

  一個人膀大腰圓,手掌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痕;另一個則是瘦高個兒,背脊佝僂。

  他們分別是鐵匠史密斯和木匠威廉,文蘭特意從那份名單里挑出來的技術工。

  除此之外,博格的鞍袋側面還插著把生鏽的鐵劍和一面風箏形的皮盾,這是文蘭給博格配置的武器,也是理察最後妥協的結果,雖然他嘴上說橡樹領的武庫已經見了底,但文蘭心裡清楚,他只是不想把家底全掏出來罷了。

  現在就很麻煩了,有錢沒地方花。他日後得去其他領地轉轉了,多一個朋友多條路嘛。

  「大人,後面的馱獸吃不消了。」文蘭身後的那個年輕奴隸喊了一嗓子。

  年輕的幫工不是黑岩穀人,而是一個當地貧窮家庭的孩子,文蘭出於經濟考慮才租來了一個年輕力盛的小伙子幫忙。

  「那就歇一歇,讓它們喘口氣。」文蘭往末尾瞟了一眼。

  正好,喬恩就走在隊伍末尾。

  那個矮人沒有坐藤轎,也沒有騎馬。他邁著兩條短腿,一步一步地跟在最後面,深灰色的毛呢外套下擺沾滿了泥點。身後只跟著一個文書。

  文蘭記得很清楚,自己離開城堡時,喬恩說帶一個人來。他當時以為喬恩會挑那個叫丹的金髮年輕人,或者至少挑兩個甲士跟著。結果這矮人只拽上了這個文書!

  「喬恩先生。」文蘭忽然好奇起來,當即調轉馬頭,騎到矮人旁邊,「你的衛兵呢?」

  喬恩抬起頭時,八字鬍上不知怎麼就沾了一粒草籽。他伸手拂掉,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我使喚不動那些小子了。」他攤開雙手,語氣像個抱怨晚輩的長輩,「年輕人嘛,偷懶是天性。我跟他們說今天要去你的領地上做客,他們一個個喊著腿疼腳疼,說什麼也不肯動彈。」

  「是嗎?」文蘭皺了皺眉。

  事實上,喬恩這話讓他想起那個叫丹的金髮年輕人站在告示板前說話時的神情,他當時談到人類亞種時,眼睛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這種人,怎麼可能心甘情願聽一個矮人指揮?

  更何況那些甲士從始至終都保持著自己的陣型,吃飯、休息、行軍,各有各的一套規矩,跟喬恩的步調壓根就不搭。

  「真是不聽話啊!那支軍隊,是誰安排給你的?」文蘭慢悠悠道。

  「你怎麼問這個?你不會反過來想殺人越貨吧?」

  「拜託,殺了你,那幾個領主不會放過我的。就算我能逃到天涯海角,甚至反過來擊敗他們,可代價如此巨大的事情我是萬萬不會做的。」文件扯了扯嘴角,「所以,是誰給你指派的這支軍隊。」

  「聰明的小伙子,當然是我的主人,?!」喬恩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約翰六世?」

  「當然。」

  「他本人是個軍人嘛?」

  「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不過嘛,你說的還真沒錯!」

  嗯,感情這位新國王給使臣配了一支軍隊,但這支軍隊不聽使臣的話就算了,那幾個領頭的人類還帶著根深蒂固的種族偏見。

  這算什麼?約翰六世可真是個管理型人才啊。

  而且約翰本人還正好是軍人出身,這讓文蘭想到五代十國的那段歷史,軍頭們各個跋扈飛揚,那個時代可謂是武人的時代。

  不過文蘭不可能把這些話說出來,他只是輕輕一笑,「能從獸人的包圍圈裡殺出一條血路的人,應該是個能征善戰的軍人吧。」

  喬恩卻愣了一下,「獸人?」

  「怎麼了?」


  「文蘭閣下,」喬恩搖了搖頭,「東方人啊,我們最可怕的敵人可不是獸人。」

  「那是神明?」

  來這個世界快一個月了,他早就發現「神明」這個詞在塞拉斯大陸是個萬能的擋箭牌。

  畢竟解釋不了的災難就能夠歸咎於神明的懲罰,說不清楚的現象歸結為神明的奇蹟,就連領主收稅都能扯上神明的旨意。

  可喬恩卻沒有笑。

  他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又像是在回憶某段不願提起的往事。最終他只是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有空的話,我慢慢和你說。」

  就在這時,隊伍前方傳來博格的一聲大吼。

  「有獸人的足跡!」

  「怎麼說曹操,曹操到啊?」文蘭猛地抬頭。

  「所有人停下!」他接著喊道。

  隊伍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勒住,瞬間定住了。幾隻馱獸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那十幾個新奴隸嚇得擠成一團,鐵匠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可惜那裡什麼都沒有。

  文蘭則立即催馬趕到隊伍前面。

  博格蹲在土路中央,手指按著凍硬的泥地上一個深深的凹陷。那凹陷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還大,五個趾印清晰可辨,最深的地方陷下去足有兩指深。

  只有可能是獸人了。

  文蘭翻身下馬,走到博格身邊蹲下。他伸手摸了摸那個腳印的邊緣,泥土被踩得瓷實,表面結了一層薄霜。

  「博格,你覺得這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今早,或者昨夜。霜還沒化透,如果是昨天白天留下的,中午那會兒太陽會把霜曬化,那邊緣不會這麼完整。」

  文蘭站起身,目光沿著土路向前延伸。腳印從路邊的灌木叢里出來,沿著土路延伸了約二十步,又折返回灌木叢。

  方向正好是朝著漢尼亞的方向。

  「只有這一隻?」

  「目前只看到這一隻。」博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大人,這東西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遠。如果是兩條腿走路的話,身高至少比普通人高出一半。」

  這個世界的人類平均身高大約在一米七左右,高出一半就是兩米五。

  「大人。」博格皺起眉毛,「要不要先派人回去報信?只要足夠快,我們說不定能及時通知到。」

  「……」

  文蘭使用了【望氣術】,不過他的視野里始終是一片灰暗的死寂。

  隨後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光線開始變得昏黃。從這裡到漢尼亞還有大約兩個小時的路程,如果加快速度,能在天黑前趕到。

  「不用報信,」他轉身走向馬匹,「所有人,不許掉隊!」

  「是!」博格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文蘭翻身上馬,餘光瞥見喬恩正站在隊伍末尾,那雙嵌在眼窩深處的棕色眼睛正盯著地上的腳印。矮人的表情很平靜,但那兩撇八字鬍微微顫了一下。

  「喬恩先生。」文蘭喊了一聲,「您能不能跟上?」

  「放心,我這把老骨頭還走得動。」喬恩收回目光,拍了拍外套下擺的泥點,「只不過最好還是上轎子吧。」

  「沒問題。」文蘭淡然回道,並挑了幾個奴隸給喬恩抬轎子。

  不一會兒,隊伍重新出發。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馱獸被催得直喘粗氣,背上的麻袋隨著步伐左右搖晃。

  那些新買的奴隸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跟著前面的人跑,脖子上的麻繩鏈子嘩啦啦地響。

  ……

  隊伍在山路上拐過最後一個彎,漢尼亞所在的那座荒山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太陽已經落到山脊線以下,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暗紅色。山腰上的那道壕溝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拒馬的尖樁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從陰影里探出頭來。

  而那座道觀,就矗立在山上。

  青石的牆體在最後一縷日光下泛著光,飛檐翹角的輪廓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靜靜地伏在山巔。

  喬恩停在了山腳下。

  他下了轎子,站在土路的盡頭,仰頭看著山上那座建築,嘴巴微微張開,八字鬍向兩邊翹起。那雙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東西:

  難以置信。

  「這……」

  文蘭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什麼?」喬恩問。

  「東方的修道院,」文蘭不以為然道,「理察不是和你說過了嗎?好了,我們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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