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跨文明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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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您到底是怎麼發現那塊領地有魔力的呢?」

  「這話應該換我問你才對,喬恩先生。」

  然而喬恩沒有立即回答他,這位矮人同志邊走邊邊側頭,僅僅是默默打量著文蘭。

  「有意思。」喬恩眯了眯眼,「你是不打算正面回答我的問題,還是想繼續跟我打啞謎?」

  「都不是。」文蘭的視線落在前方的石牆上,「我只是覺得奇怪。一個矮人,帶著一群人類士兵橫穿了整條橫亘山脈,只為了跑來這種連像樣的鐵器都打不出來的地方?他不去找那些手裡有兵有糧的領主,反而對橫亘山脈以東的窮鄉僻壤感興趣?哦,還有一個住在荒山上的外鄉人!」

  「你是在質疑我的目的?」

  「我是在質疑你的眼光。」

  哦?」喬恩聽到後,當即停下腳步,文蘭也跟著停了下來,兩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對視。

  「年輕人,」喬恩繼續說道,「我活了七十三年,見過帝國鼎盛時候的長街,也見過外敵踏過王城城牆的那一天。但卻從來沒見過東方人。」

  「塞拉斯大陸起碼有四百年沒有東方人到訪了,東方人簡直比龍族還要罕見,你說我怎麼能不上心呢?至於其他領地,雖然都是只是普通的男爵領,但是你不懂,人本身就是力量。」

  「我只是個普通的法師,先生。我也屬於所謂的力量嗎。」文蘭完全不理會他的驚訝。

  「普通?」喬恩往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半,「那你告訴我,你那座憑空冒出來的修道院,是怎麼建起來的?理察和我說了這件事,他還說那東西在你去之前還不在,結果你去之後就立在那兒了。這是某種法術,還是某種我不知道的機關術?」

  他可從來沒見過能夠直接建造堡壘的法術。

  文蘭卻不願意就這麼受他拷問,他要拿回主動權。

  「如果我說這就是一種法術呢?」

  「從未見過。」

  「你見過很多法師嗎,他們沒有我這樣的神通?」文蘭反問道。

  「比你想像的要多。」喬恩的嘴角牽起一個弧度,「利維坦王國里,法師的地位比在任何地方都要高。我的主人對法師格外尊重,雖然他麾下已經沒有帝國鼎盛時那麼龐大的法師隊伍了,但帝國的根基歸根到底是靠法師打下來的。你也是法師,你們東方的君主應該也很重視你才對。」

  「所以你是在招攬我?」

  「孩子,我是在給你一個選擇。」喬恩重新邁開步子,「橡樹領能給你的只有一座荒山和一些破銅爛鐵。但利維坦能給你的,是整個新王國的資源。鍊金材料、法術典籍、修煉場所!只要你願意效忠約翰六世,這些都可以商量。」

  只是商量嗎?

  「如果我拒絕呢?」

  「那你就在這座荒山上待著吧。」喬恩頭也不回地說,「等到春天,等到哥布林的大軍從山脈里湧出來。你覺得你能擋住多少只哥布林,一百隻?兩百隻?我告訴你,你的處境只會越來越艱難。」

  文蘭忽然覺得他這話怪怪的,什麼叫越來越艱難?

  這時,走廊前方出現了一扇木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火光。那是理察安排的會客室。

  「喬恩先生,」文蘭忽然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誠實的回答?」

  「什麼問題?」

  「你聽起來對魔法好像很了解,那麼,你是法師嗎?理察和我說你是。」

  喬恩摸著下巴,「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是。」文蘭的聲音很平靜,「因為你走路的時候沒有觀察周圍的環境。真正的法師,哪怕是在最安全的地方,也會下意識地探查四周。但你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看我,看那個叫斯克里亞的侍從,看走廊兩邊的牆壁。你用的是眼睛,不是別的什麼東西。」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理論。」喬恩轉過身來,「不過你很聰明,我確實不是法師,而且我也沒說過我是法師,我只是給了理察某種暗示,讓他相信了而已。」

  「嗯,那我明白你是怎麼做到的了,應該是讓理察相信了你的財力和本領對吧?畢竟法師總是家財萬貫又神通廣大的,此外,你還成功地帶領一支隊伍穿過了兇險的橫亘山脈。」文蘭繼續說下去。「可這些是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但至少說明你至少有兩個特點……

  「第一,你很了解魔物的習性。」


  「第二,你很會做準備工作。」

  「然後呢?你不是只為了沖我這個老頭子溜須拍馬才說這些話吧。」喬恩冷哼一聲。

  「然後,我好奇你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文蘭皺起眉頭,「你絕不是為我而來的,因為你來之前就不知道有我這麼個人,至於其他領地?『人就是力量』這話我只能相信一半,我認為你另有所圖。」

  喬恩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而後他笑了,他這一次笑得肩膀都在抖。

  「文蘭閣下,」他一邊笑一邊說,「我越來越覺得理察說得對。你這個東方人,確實很有意思。」

  他抬手推開那扇木門。會客室里壁爐燒得很旺,熱氣撲面而來,把走廊里的寒意一掃而空。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桌上鋪著一塊絨布,絨布上放著兩盞燭台,燭火在微風中搖曳。

  「坐吧。」喬恩走到桌邊,挑了一把椅子坐下,「既然你這麼直接,那我也直接一點。」

  這小矮人,怎麼搞的像自己家一樣……

  文蘭一邊按下心中的吐槽,一邊跟著她走進房間,在桌子對面坐下。斯克里亞則無聲地跟了進來,找了一個角落站好,把羊皮紙攤在膝蓋上。

  「讓我一一回答你的疑問吧。」

  「首先,我確實不是法師。」喬恩開門見山,「我只是一個活了很久的老矮人,至於我為什麼能穿過橫亘山脈……」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塊拇指大小的石頭,通體漆黑,表面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這是熔火石。你只有在山的另一頭,才能在矮人礦脈深處找到這東西。它能散發一種熱量,哥布林之類的魔物對這種熱量很敏感,會本能地避開。」喬恩用手指點了點那塊石頭,「整個山脈以東,這種東西大概不超過十塊,你說的沒錯,這就是窮鄉僻壤。我帶了兩塊過來,另一塊在隊伍的輜重里。」

  文蘭看著那塊石頭。他下意識地用瞭望氣術,發現石頭表面確實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紅光,但那塊石頭並沒有散發出靈氣,反而像在散發一種天然的礦物輻射。

  「所以你靠這個避開了魔物?」

  「並不全是,那些士兵,還有我的經驗和運氣都有助於這場旅行。」喬恩把石頭收回懷裡,「但這些都是題外話。你剛才問我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我現在可以告訴你。」

  他的一隻手放在桌上。

  「我需要你那塊領地。」

  「啊,原來如此。」文蘭的眉毛揚了一下。

  「不是要搶走,也不是要占用。」喬恩補充道,「我只需要去那裡看一看。」

  「看什麼?」

  「在東方,你們管『魔力』叫什麼?管『魔力結點』又叫什麼?」

  文蘭聽著這兩個陌生的名詞,然後夾雜中文地回答道:「你說的應該是『靈氣』和『靈脈』。」

  「那就對了,」喬恩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文蘭閣下,你應該知道,靈脈這種東西在帝國覆滅之後,大部分都乾涸、枯竭了,起碼在安波里歐大平原是這樣,這個名字有點繞口,你只需要知道那是山那一頭的大平原就對了。總而言之,法師們失去了修煉的根基,一代不如一代,最後徹底沒落。但其他地方卻不一樣。」

  「儘管數百年前,帝國的開創者將一部分功臣分封至此時就派人過來勘探,認定這裡沒有什麼靈脈,但時代總是會變化的,我的主人在想:萬一,萬一當初的人的判斷出錯了呢?萬一還有靈脈沒被人發現呢?」

  說到此處,他停頓了一下。

  「恰好,理察說,你的領地上有一座建築憑空出現。他說那座建築的樣式他從來沒見過,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散發出來的氣息。那種氣息,和他祖父留下來的法師信物很相似……」

  該死的理察……

  「所以你覺得我那裡有靈脈?」文蘭忍住白眼的心思。

  「你是個聰明人,有沒有你自己清楚,不過我出於禮貌,只能回答你三個字:不確定!」喬恩笑了。

  「但如果是真的,那這就是整個山脈以東唯一的靈脈。」隨後,他的聲音變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文蘭靠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這個靈氣枯竭的世界裡,一處靈脈就等於一座金礦,等於一座兵工廠,帝國之所以能興盛兩百年,就是因為有無數靈脈支撐著龐大的法師階層。


  「你想用我的靈脈來培養你們的法師?」文蘭問。

  「如果真有靈脈的話,是的。」喬恩毫不避諱,「利維坦王國需要法師。整個塞拉斯大陸都需要法師。魔物越來越強,獸人、半獸人的部落開始聯合,還有該死的精靈……北方的冰原上甚至傳出了死靈法師的消息。沒有法師,人類撐不過下一個一百年。」

  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沒有法師就不活了?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挖一條靈脈出來?」

  「難道東方可以嗎?我以為你應該明白靈脈是挖不出來的。」喬恩的語氣像是在解釋一個常識,「靈脈是天地自然形成的,就像河流一樣。帝國時期,法師們找遍了整片大陸,也就找到了三百多條靈脈。現在這三百多條靈脈全都枯竭了,只剩下一些分散在大陸的各個角落。」

  他盯著文蘭的眼睛。

  「而你的領地,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房間裡安靜了幾息,壁爐里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則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就算我那裡真的有靈脈。那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允許你們入侵我的領地?帝國已經覆滅了,理察也允許我合法占有那裡,不是嗎?」

  畢竟塞拉斯有「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的道理,理論上來說,文蘭算是理察的半個附庸,無論理察屬不屬於利維坦王國的附庸,他們也管不著文蘭。

  而決定他是否會回心轉意的,得看喬恩能拿出什麼籌碼了。

  「因為我們需要彼此。」喬恩的回答很快,「你肯定需要人手、物資、鐵器和武器,幾百年來,山脈以東的領地都需要帝國不停地輸血,這些東西我可以給你,而且比理察能給的多得多。但我需要的東西,只有你那裡有。」

  「就靠這些東西?」

  「當然不止。」喬恩從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卷羊皮紙,卷得很緊,用一根紅色的細繩繫著。

  「這是什麼?」

  「一份契約。」

  「我不識字!」

  「……我會和你說清楚的,」喬恩把羊皮紙推向文蘭那一邊,「如果你願意讓利維坦的法師在你的領地上修煉,我們會支付每年一百枚金幣的租金,外加你需要的任何物資。作為交換,我們會在你的領地上修建一座法師塔,你擁有這座塔的永久居住權,也可以在裡面修煉。」

  哦?聽起來不錯啊?

  文蘭沒有去碰那捲羊皮紙。

  他看著喬恩,嘴角微微上揚。

  「喬恩先生,你剛才說你是來招攬我的。」

  「是。」

  「但你現在又在跟我談生意。」

  「這兩者並不矛盾。」

  「不矛盾嗎?」文蘭往前探了探身子,「招攬意味著我要聽你的話,跟著你干。做生意意味著我們是平等的合作夥伴。你到底是想要一個下屬,還是一個合伙人?」

  喬恩的眼睛眯了起來,「不是我要這麼做,是我的主人要這麼做,好了,東方人,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一個承諾。」

  「但說無妨。」

  「如果你們的法師來我的領地上修煉,那他們就必須遵守我的規矩。我的領地,我做主。任何人都不能在我的地盤上指手畫腳。」

  他當然不打算就這麼答應對方,所以他得讓他知難而退,就算真要答應,也得想辦法多要點好處。

  「這不可能。」喬恩的回應很乾脆,「法師是王國的財產,他們只聽命於國王,當然,就算國王聽命於你,他們不一定聽命於你。」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文蘭靠回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房間裡又陷入了沉默。斯克里亞看看喬恩,又看看文蘭,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

  「……」

  喬恩則盯著文蘭看了很久。

  壁爐里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更加深刻。他看起來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

  「我可以做部分讓步。」他終於開口,「法師在修煉期間,可以遵守你的領地規矩。但他們仍然是王國的人,如果王國需要,他們必須隨時返回。」

  「那他們的安全誰來負責?」


  文蘭的目光沒有偏移,「我的領地現在只有十幾個人,未來可能也也多不到哪裡去,如果你們派了法師過來,我又使喚不動他們,那就是把一群肥羊送進狼窩。到時候出了事怎麼辦?」

  「你可以向王國求援。」

  「求援要多久?三天?五天?還是等到人都死光了才來?你也橫穿過橫亘山脈,你知道跋山涉水有多不容易吧?」

  「你到底想要什麼?」喬恩無奈道。

  「我想要在你們的幫助下組建一支護衛隊。」文蘭豎起一根手指,「不需要很多人,二十個人就夠了。他們負責保護法師的安全,也負責幫我守領地。這二十個人的糧餉和裝備,由王國承擔。」

  「二十個人……」喬恩在心裡盤算著,「可以!但他們的指揮權歸我!」

  「不行,必須歸我,而且是百分之一百的歸我。」文蘭寸步不讓,「他們駐紮在我的領地上,就要聽我的命令。這是底線。」

  「你很會談判。」喬恩咬著牙說。

  「我只是不想吃虧。」

  以及,他擁有籌碼。

  「那我們換一種方式。」喬恩忽然換了個話題,「在你做出決定之前,我想親自去你的領地看一看。只是看一看,不帶走任何東西,也不做任何改變。你看這樣可以嗎?」

  文蘭的眼神微微一凝,「你不會想攻打我的領地吧?」

  這是喬恩今天第三次提出要去他的領地了。從告示板前到走廊里,再到現在,這個矮人一直在試探這個邊界。

  「不排除這個計劃。」喬恩苦笑兩聲。

  「這個笑話不是很好笑,先生,你為什麼一定要去那裡?」

  「因為我需要確認清楚。」喬恩震聲道,「文蘭閣下,你應該明白一件事。我可以替你遊說我的主人,但如果我回去說的是假消息……」

  「那我就是欺君之罪。」

  「所以你需要親眼確認?」文蘭懶洋洋地笑了。

  「是的。」

  此時的文蘭可以拒絕,可以找各種理由推脫,但他知道那樣做反而會引起喬恩更大的懷疑。一個心虛的人才會拼命藏東西,一個坦蕩的人反而會大大方方地展示。

  而且那五十個著甲的士兵確實不是好惹的,加上理察那個屌毛顯然也向著喬恩,如果能不大動干戈的話最好不要大動干戈。

  「可以,但我還有個條件。」文蘭鄭重道。

  「說。」

  這個小子,條件真多啊!

  「你只能帶一個人來。」

  喬恩的眼睛亮了一下,「好,成交。」

  他伸手朝文蘭遞來,文蘭看著那隻布滿老繭的手,他本來猶豫了,但仍然屈著身子握了上去。

  喬恩的手勁很大,握得文蘭的手骨都在咯吱作響。這是矮人特有的握手方式,力氣大得像是要把你整條胳膊都拽下來。

  「那我們明天就出發?」喬恩鬆開手,臉上的笑容又掛了回去。

  「不,我沒有在橡樹領過夜的打算。」文蘭淺淺一笑,「這樣,今天和我一起出發如何?我一定讓你感到賓至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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