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喬恩
「什麼！你再說一次！」博格的拳頭已經攥緊。
他當過十年傭兵，見過的種族主義者能從黑岩谷排到橫亘山脈，但敢當面把紅髮人類稱作亞種的，這個金毛小子還是頭一個。
「冷靜，博格，冷靜。」文蘭伸手按住了博格的小臂。他感覺到那條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鐵條，便稍微加了點力氣，博格見自己的主人都這樣了，這才鬆開拳頭。
就在這時，一陣陣沉悶的腳步聲從街道盡頭傳來。
文蘭循聲望去，只見一隊同樣穿著鎖子甲的士兵正從街道拐角處轉過來。他們的步伐散漫，像是一堵移動的鐵牆。
隊伍中間，四個士兵抬著一架裹著厚實獸皮的藤轎，轎子上方還撐著一面繡著龍紋章的旗幟。
這時，那個叫丹的年輕人回頭瞥了一眼，收了幾分臉上的輕挑，並朝那頂藤轎的方向偏了偏腦袋。
「唉，麻煩的人來了。」
緊接著，藤轎在告示板前停下了。
帘布掀開一條縫，一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親愛的丹，我雇你可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種族歧視的壞話的。而且你怎麼能對我們的客人如此無禮？」
這話用的是標準的塞拉斯大陸通用語，咬字很重。
丹聳了聳肩，依舊散漫的說，「原諒我吧，喬恩，我只是太為自己的身份自豪了。」
說完，他便識趣地退到那隊士兵的側後方，雙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根木柱上。
文蘭正猜測這個「喬恩」究竟是什麼人物，卻見一隻短粗的手從轎簾里伸出來，撐住了轎沿。
再然後，一個腦袋從帘布後面鑽了出來。
那顆腦袋比文蘭預想的低了不少。
因為對方是一個矮人，而且身高只到自己的腰部多一點。
卻見那個矮人從藤轎里跨下來，他穿著一件裁剪合身的深灰色毛呢外套，腰間繫著一條鉚釘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短柄戰錘。
他的鼻子短而寬，鼻樑塌陷，兩個鼻孔朝外翻著，像兩扇敞開的小窗。他會生出這樣的面部特徵，或許是為了在寒冷潮濕的礦洞或者山地環境中，更方便他們呼吸。
同時，他的頭頂沒有出現【法師】二字。但文蘭也無法確定會不會出現伊妮德那樣的事情。
矮人落了地後，朝旁邊招了招手。隨後，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瘦高年輕人立刻從隊伍里走出來，跟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瘦高個兒的腦袋上頂著一頂尖頂軟帽，軟帽上是【平民】二字，手裡還抱著一卷羊皮紙。
真是奇了怪了，【平民】也是職業嗎！
那矮人邁著短促而穩健的步子走向文蘭，走到近前的時候停下，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禮。那個鞠躬的幅度不大，顯得鄭重又克制。
而文蘭愣在原地，他想著自己對矮人的禮儀一無所知，貿然回禮怕是會鬧笑話。
身後傳來丹的嗤笑聲，「你們東方人那麼沒禮貌嗎？連回禮都不會？」
文蘭撓了撓後腦勺疼他不想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被貼上沒禮貌的標籤，於是在腦海里搜颳了一圈，最終有了主意。
只見他站直身體，右腳併攏，抬起右手，朝矮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個禮節，有點怪的說。
但是那個矮人只是沉默地盯了他兩秒，就咧開嘴笑了。他的笑容讓那兩撇濃密的八字鬍往兩邊翹起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你一定就是文蘭閣下了？久仰大名，我叫喬恩，來自新利維坦王國。」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四周。告示板前面已經聚起了幾個看熱鬧的鎮民，他們伸長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個矮個子外鄉人。
喬恩見狀收起笑容，壓低了嗓門：「要不我們換個地方說話？這裡人多口雜。」
站在他身後的那個文書模樣的人立刻接過話頭，往前湊了半步：「大人，街角那家酒館的老闆我認識，我可以去跟他打聲招呼，讓他留一個包間出來，應該……」
話沒說完，喬恩猛地轉過頭，臉上的和氣瞬間消失殆盡，兩道濃眉擰成了一個結。
「你有錢！奢侈，會享受！我們不是有理察安排的住所嗎？我把你從蘆葦領帶過來，是讓你當一個能夠為我省錢的嚮導的！」
只見那文書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往後縮了一截。
「是……您說的是！」
就連周圍的鎮民也都嚇了一跳，有幾個膽小的直接轉身就走。文蘭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矮人的脾氣說來就來，像山裡的雷陣雨一樣毫無徵兆。
但喬恩臉上的怒色只維持了短短几息，臉上的笑容又掛了回去，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過我的臨時住所未免也太寒酸了，文蘭閣下，不如我們去理察的城堡吧，如何？反正那地方你也熟悉。」他指了指自己的轎子，語氣變得輕快起來，「要不，和我一起上轎子？」
文蘭看了一眼那頂藤轎。四個士兵正抬著它站在原地，轎簾半開半合，裡面的獸皮墊子看起來確實比騎馬舒服多了。
可感覺很矮啊。
「不用了，先生，我有馬。」文蘭指了指拴在告示板旁邊木樁上的兩匹馬。
喬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目光在那匹黑馬身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走吧！」
說完後，兩人就並排行在通往城堡的石板路上，只不過是文蘭騎著馬，喬恩坐在轎子上，為了方便說話，喬恩直接把面對著文蘭那邊的帘子扯開了一半。
博格則牽著那匹栗色馬跟在後面，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得很慢。那隊甲士則保持著原來的陣型，沉默地走在喬恩身後。
「文蘭閣下，」喬恩率先開口，「我聽理察說過你的事情。你是從極東之地來的，穿過了無垠的凍土，來到了我們這片『窮鄉僻壤』對吧？」
「差不多是這樣。」文蘭隨口應道。
「那可真是一段了不起的旅程。」喬恩感嘆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客套，「我活了七十多年，走過的地方不算少，但上一次聽說過有人能從極東之地活著走過來，還是兩百年前，半獸人穿過了橫亘山脈以北的那處豁口，來到了大平原上安居的故事。你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七十多年。
文蘭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如果矮人的壽命確實比人類長，那這個喬恩放在人類里大概算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了。但從他的姿態和口吻來看，完全不像一個暮年之人。
「還好，習慣了就好。」文蘭說。
「習慣了？」喬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看來你很喜歡這裡？我是說塞拉斯大陸，尤其是恆亘山脈以東這一帶。」
這個問題讓文蘭沉吟了片刻。喜歡嗎？他穿越過來不到一個月，住過破帳篷，吃過鋸末一樣的黑麥糊，被哥布林騷擾過，要說喜歡，那純屬扯淡。
「這裡很安靜。」他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安靜，哈，這個形容詞倒是新鮮。我一路走來，從蘆葦領到橡樹領，聽到的都是老百姓的抱怨。你是第一個用『安靜』來形容這個地方的人。」
說到這，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那你有沒有聽過新王國的消息？」喬恩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就是利維坦王國。」
「聽過一些。理察跟我提過，說帝國沒有完全滅亡，有一位皇族後裔在建立了一個新政權。」
「沒錯。」喬恩點了點頭，「正是英明神武的約翰六世，我的主人，無畏者，惡者的仇敵，帝國正統的繼承者。他在十五年前舉起了復國的旗幟，如今已經整合了山脈以西三十多個領地的力量。軍隊、糧草、工匠，應有盡有，什麼都不缺。隨時都等著為帝國復仇！！」
「我們這次來山脈以東，就是為了把這份希望帶給你們。」
「這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魔物一年比一年多不是嗎？單靠一個橡樹領、兩個橡樹領是撐不住的。只有聯合起來，才有一線生機。」
「是的，您說的對。」
「那是當然！」喬恩頗為自豪，「我聽說您也有一塊『領地』不是嗎，所以你很快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就在那座山上，我本來想親自去的，但聽理察說你願意屈尊大駕，我就在此恭候你的來到了，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在這裡找一塊領地居住呢？你是法師，完全可以在橡樹領擁有一座顯赫的宅邸。」
喬恩忽然轉了個方向。
「我們東方人總喜歡紮根定居，」文蘭回道，「那個時候發現那座山還沒人要，就向理察要來了他的終身使用權。」
喬恩聽完，短促地「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兩個人又沉默著行了十幾步的路。
然後喬恩長長地在轎子外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風裡凝成了一團白霧，飄起來又很快散掉。
「所以，」他忽然開口，「你是說剛剛好，找了一塊有魔力的領地？」
哦？看來他知道了？
文蘭此時的臉沒有紅，心跳也沒有加速。他甚至沒有轉頭去看喬恩的表情，只是繼續往前騎行。
「什麼魔力？」
「哦，好問題！」喬恩沒有追問。
後面，他們再沒有說話，一直到城堡的大門出現在視線里。
……
理察正在會客廳里跟管家交代什麼事情，聽見門外的腳步聲就抬起頭。當他看見文蘭這麼快就回來了，臉上先是露出驚訝。
可當他的目光越過文蘭的肩膀，落在了後面那個矮個子身影時，表情瞬間從驚訝變成了鄭重。
「喬恩先生？」理察快步迎上來，「您怎麼親自來了？我以為您會在您的住所里等候……」
「我出來散散步，正好遇到了文蘭閣下」喬恩笑了笑，那兩撇八字鬍又翹了起來，「他是個很有意思的年輕人。」
理察看了看文蘭，又看了看喬恩，似乎在判斷這兩個人之間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熱情地招呼道：
「那太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齊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談？我讓人把大廳里的壁爐燒旺一點，再準備一些熱酒……」
「理察大人。」喬恩抬手打斷了他，「我想單獨和文蘭閣下談一談。」
卻見理察的笑容僵了一下。
單獨談話意味著要迴避他這個中間人，這對於一個領主來說不是什麼好信號。
「喬恩先生，這……」
文蘭這時候開了口，「先生，我認為這是跨文明的會晤，最好留一個人見證。」
「是啊！」理察激烈地點了點頭。
「嗯……確實啊。這是個很有價值的一次會面。」喬恩思考道。
他隨後很自然地看了一眼身後的那個文書。那個瘦高個兒正站在門口，帽檐壓得很低。
「斯克里亞，你叫這個名字對吧？」喬恩偏頭想了一下，又擺了擺手，「算了，不重要。你可以用他。這個人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博聞強記，你說了什麼他都能一個字不漏地記下來。」
理察面露苦色。
而文蘭看著那個文書，想著沒辦法再推辭了，只得微微頷首。
「那麻煩你了，先生。希望你是個好的書記員。」
文書抬起頭，帽檐下面的眼睛眨了兩下。
書記員？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覺得這個稱呼有些陌生，但又隱約能猜到大概的意思。
於是他點了點頭，把羊皮紙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默默地跟在文蘭和喬恩身後，朝著城堡的走廊深處走去。
而博格跟理察則被留在了外頭。
他當過十年傭兵，見過的種族主義者能從黑岩谷排到橫亘山脈，但敢當面把紅髮人類稱作亞種的，這個金毛小子還是頭一個。
「冷靜，博格，冷靜。」文蘭伸手按住了博格的小臂。他感覺到那條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鐵條，便稍微加了點力氣，博格見自己的主人都這樣了，這才鬆開拳頭。
就在這時，一陣陣沉悶的腳步聲從街道盡頭傳來。
文蘭循聲望去，只見一隊同樣穿著鎖子甲的士兵正從街道拐角處轉過來。他們的步伐散漫，像是一堵移動的鐵牆。
隊伍中間，四個士兵抬著一架裹著厚實獸皮的藤轎，轎子上方還撐著一面繡著龍紋章的旗幟。
這時，那個叫丹的年輕人回頭瞥了一眼，收了幾分臉上的輕挑，並朝那頂藤轎的方向偏了偏腦袋。
「唉，麻煩的人來了。」
緊接著，藤轎在告示板前停下了。
帘布掀開一條縫，一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親愛的丹，我雇你可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種族歧視的壞話的。而且你怎麼能對我們的客人如此無禮？」
這話用的是標準的塞拉斯大陸通用語，咬字很重。
丹聳了聳肩，依舊散漫的說，「原諒我吧，喬恩，我只是太為自己的身份自豪了。」
說完，他便識趣地退到那隊士兵的側後方，雙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根木柱上。
文蘭正猜測這個「喬恩」究竟是什麼人物，卻見一隻短粗的手從轎簾里伸出來，撐住了轎沿。
再然後，一個腦袋從帘布後面鑽了出來。
那顆腦袋比文蘭預想的低了不少。
因為對方是一個矮人，而且身高只到自己的腰部多一點。
卻見那個矮人從藤轎里跨下來，他穿著一件裁剪合身的深灰色毛呢外套，腰間繫著一條鉚釘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短柄戰錘。
他的鼻子短而寬，鼻樑塌陷，兩個鼻孔朝外翻著，像兩扇敞開的小窗。他會生出這樣的面部特徵，或許是為了在寒冷潮濕的礦洞或者山地環境中，更方便他們呼吸。
同時，他的頭頂沒有出現【法師】二字。但文蘭也無法確定會不會出現伊妮德那樣的事情。
矮人落了地後，朝旁邊招了招手。隨後，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瘦高年輕人立刻從隊伍里走出來，跟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瘦高個兒的腦袋上頂著一頂尖頂軟帽，軟帽上是【平民】二字，手裡還抱著一卷羊皮紙。
真是奇了怪了，【平民】也是職業嗎！
那矮人邁著短促而穩健的步子走向文蘭，走到近前的時候停下，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禮。那個鞠躬的幅度不大，顯得鄭重又克制。
而文蘭愣在原地，他想著自己對矮人的禮儀一無所知，貿然回禮怕是會鬧笑話。
身後傳來丹的嗤笑聲，「你們東方人那麼沒禮貌嗎？連回禮都不會？」
文蘭撓了撓後腦勺疼他不想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被貼上沒禮貌的標籤，於是在腦海里搜颳了一圈，最終有了主意。
只見他站直身體，右腳併攏，抬起右手，朝矮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個禮節，有點怪的說。
但是那個矮人只是沉默地盯了他兩秒，就咧開嘴笑了。他的笑容讓那兩撇濃密的八字鬍往兩邊翹起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你一定就是文蘭閣下了？久仰大名，我叫喬恩，來自新利維坦王國。」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四周。告示板前面已經聚起了幾個看熱鬧的鎮民，他們伸長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個矮個子外鄉人。
喬恩見狀收起笑容，壓低了嗓門：「要不我們換個地方說話？這裡人多口雜。」
站在他身後的那個文書模樣的人立刻接過話頭，往前湊了半步：「大人，街角那家酒館的老闆我認識，我可以去跟他打聲招呼，讓他留一個包間出來，應該……」
話沒說完，喬恩猛地轉過頭，臉上的和氣瞬間消失殆盡，兩道濃眉擰成了一個結。
「你有錢！奢侈，會享受！我們不是有理察安排的住所嗎？我把你從蘆葦領帶過來，是讓你當一個能夠為我省錢的嚮導的！」
只見那文書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往後縮了一截。
「是……您說的是！」
就連周圍的鎮民也都嚇了一跳，有幾個膽小的直接轉身就走。文蘭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矮人的脾氣說來就來，像山裡的雷陣雨一樣毫無徵兆。
但喬恩臉上的怒色只維持了短短几息，臉上的笑容又掛了回去，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過我的臨時住所未免也太寒酸了，文蘭閣下，不如我們去理察的城堡吧，如何？反正那地方你也熟悉。」他指了指自己的轎子，語氣變得輕快起來，「要不，和我一起上轎子？」
文蘭看了一眼那頂藤轎。四個士兵正抬著它站在原地，轎簾半開半合，裡面的獸皮墊子看起來確實比騎馬舒服多了。
可感覺很矮啊。
「不用了，先生，我有馬。」文蘭指了指拴在告示板旁邊木樁上的兩匹馬。
喬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目光在那匹黑馬身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走吧！」
說完後，兩人就並排行在通往城堡的石板路上，只不過是文蘭騎著馬，喬恩坐在轎子上，為了方便說話，喬恩直接把面對著文蘭那邊的帘子扯開了一半。
博格則牽著那匹栗色馬跟在後面，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得很慢。那隊甲士則保持著原來的陣型，沉默地走在喬恩身後。
「文蘭閣下，」喬恩率先開口，「我聽理察說過你的事情。你是從極東之地來的，穿過了無垠的凍土，來到了我們這片『窮鄉僻壤』對吧？」
「差不多是這樣。」文蘭隨口應道。
「那可真是一段了不起的旅程。」喬恩感嘆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客套，「我活了七十多年，走過的地方不算少，但上一次聽說過有人能從極東之地活著走過來，還是兩百年前，半獸人穿過了橫亘山脈以北的那處豁口，來到了大平原上安居的故事。你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七十多年。
文蘭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如果矮人的壽命確實比人類長，那這個喬恩放在人類里大概算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了。但從他的姿態和口吻來看，完全不像一個暮年之人。
「還好，習慣了就好。」文蘭說。
「習慣了？」喬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看來你很喜歡這裡？我是說塞拉斯大陸，尤其是恆亘山脈以東這一帶。」
這個問題讓文蘭沉吟了片刻。喜歡嗎？他穿越過來不到一個月，住過破帳篷，吃過鋸末一樣的黑麥糊，被哥布林騷擾過，要說喜歡，那純屬扯淡。
「這裡很安靜。」他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安靜，哈，這個形容詞倒是新鮮。我一路走來，從蘆葦領到橡樹領，聽到的都是老百姓的抱怨。你是第一個用『安靜』來形容這個地方的人。」
說到這，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那你有沒有聽過新王國的消息？」喬恩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就是利維坦王國。」
「聽過一些。理察跟我提過，說帝國沒有完全滅亡，有一位皇族後裔在建立了一個新政權。」
「沒錯。」喬恩點了點頭，「正是英明神武的約翰六世，我的主人，無畏者，惡者的仇敵，帝國正統的繼承者。他在十五年前舉起了復國的旗幟，如今已經整合了山脈以西三十多個領地的力量。軍隊、糧草、工匠，應有盡有，什麼都不缺。隨時都等著為帝國復仇！！」
「我們這次來山脈以東，就是為了把這份希望帶給你們。」
「這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魔物一年比一年多不是嗎？單靠一個橡樹領、兩個橡樹領是撐不住的。只有聯合起來，才有一線生機。」
「是的，您說的對。」
「那是當然！」喬恩頗為自豪，「我聽說您也有一塊『領地』不是嗎，所以你很快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就在那座山上，我本來想親自去的，但聽理察說你願意屈尊大駕，我就在此恭候你的來到了，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在這裡找一塊領地居住呢？你是法師，完全可以在橡樹領擁有一座顯赫的宅邸。」
喬恩忽然轉了個方向。
「我們東方人總喜歡紮根定居，」文蘭回道，「那個時候發現那座山還沒人要，就向理察要來了他的終身使用權。」
喬恩聽完，短促地「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兩個人又沉默著行了十幾步的路。
然後喬恩長長地在轎子外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風裡凝成了一團白霧，飄起來又很快散掉。
「所以，」他忽然開口，「你是說剛剛好，找了一塊有魔力的領地？」
哦？看來他知道了？
文蘭此時的臉沒有紅，心跳也沒有加速。他甚至沒有轉頭去看喬恩的表情，只是繼續往前騎行。
「什麼魔力？」
「哦，好問題！」喬恩沒有追問。
後面，他們再沒有說話，一直到城堡的大門出現在視線里。
……
理察正在會客廳里跟管家交代什麼事情，聽見門外的腳步聲就抬起頭。當他看見文蘭這麼快就回來了，臉上先是露出驚訝。
可當他的目光越過文蘭的肩膀，落在了後面那個矮個子身影時，表情瞬間從驚訝變成了鄭重。
「喬恩先生？」理察快步迎上來，「您怎麼親自來了？我以為您會在您的住所里等候……」
「我出來散散步，正好遇到了文蘭閣下」喬恩笑了笑，那兩撇八字鬍又翹了起來，「他是個很有意思的年輕人。」
理察看了看文蘭，又看了看喬恩，似乎在判斷這兩個人之間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熱情地招呼道：
「那太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齊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談？我讓人把大廳里的壁爐燒旺一點，再準備一些熱酒……」
「理察大人。」喬恩抬手打斷了他，「我想單獨和文蘭閣下談一談。」
卻見理察的笑容僵了一下。
單獨談話意味著要迴避他這個中間人，這對於一個領主來說不是什麼好信號。
「喬恩先生，這……」
文蘭這時候開了口，「先生，我認為這是跨文明的會晤，最好留一個人見證。」
「是啊！」理察激烈地點了點頭。
「嗯……確實啊。這是個很有價值的一次會面。」喬恩思考道。
他隨後很自然地看了一眼身後的那個文書。那個瘦高個兒正站在門口，帽檐壓得很低。
「斯克里亞，你叫這個名字對吧？」喬恩偏頭想了一下，又擺了擺手，「算了，不重要。你可以用他。這個人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博聞強記，你說了什麼他都能一個字不漏地記下來。」
理察面露苦色。
而文蘭看著那個文書，想著沒辦法再推辭了，只得微微頷首。
「那麻煩你了，先生。希望你是個好的書記員。」
文書抬起頭，帽檐下面的眼睛眨了兩下。
書記員？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覺得這個稱呼有些陌生，但又隱約能猜到大概的意思。
於是他點了點頭，把羊皮紙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默默地跟在文蘭和喬恩身後，朝著城堡的走廊深處走去。
而博格跟理察則被留在了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