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三苗族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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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辭從未見過千面的真容。平日裡,千面要麼戴著一張蝴蝶面具,要麼就是另一張臉——有時是滿臉褶子的老婦,有時是俊俏的少年,有時是粗狂的漢子,有時是嬌弱的女子。

  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長相,也沒有人問過。

  可此刻躺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他覺得這就是千面原本的容貌。

  她的臉瘦得幾乎脫了相,顴骨高高地支起來,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沒有一絲血色。

  那張臉算不上多好看,卻有一種被歲月和苦難磨礪出來的清冷——眉骨高而利落,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分明,即便昏迷不醒,眉宇間仍帶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

  嘴角那顆美人痣,像是這片蒼白中唯一的印記,安靜地伏在那裡。

  她的頭髮散在枕上,黑得發沉,襯得她的臉越發像一張白紙。

  她的呼吸很淺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若不是鼻息間那縷若有若無的熱氣,江辭幾乎要一位她已經死了。

  「她怎麼樣?」江辭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身後傳來腳步聲,那個中年男子走到床的另一側。「我已為她服下了我族秘藥,性命無憂,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江辭可以探查得到,她全身經脈寸斷,哪怕活了過來,恐怕也沒有修為可言了。

  江辭轉過身,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方才進屋時沒來得及細看,此刻借著月光和牆角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他才看清了這人的模樣。

  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清收,顴骨微高,眼窩略深,眉尾有一道舊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划過的。

  他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灰布袍子,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毛邊,但洗得乾乾淨淨。

  「閣下是三苗族的人?」從中年人剛才的行為舉止中,江辭已經猜出了大概。

  中年男子整了整衣襟,後退半步,朝江辭深深鞠了一躬。

  「三苗族第二十七代大祭司,商陸。」他報出自己的名諱,語氣不卑不亢。

  江辭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人——三苗族,大祭司。

  傳聞三苗族在兩千多年前早已滅族,可如今卻有一個人自稱是三苗族的大祭司,而且他喚千面為聖女,莫非……

  江辭看向躺在床上的千面,說道:「她是你們三苗族的聖女?」

  商陸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一動,像是苦笑,又像是嘆息。「此事說來話長,公子請坐,容我慢慢道來。」

  他轉身走到牆邊一張跑就的木桌前,倒了一碗涼茶,遞給江辭。江辭沒有接,只是拉過一把缺了腿的凳子坐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床上昏迷不醒的千面。

  商陸也不勉強,自己將那碗茶放在桌上,背靠著牆壁,緩緩開口。

  「世人都說三苗族兩千多年前已經滅亡,其實不然。兩千多年前,我們的確遭遇了一場打劫——記載中,當年有一支不明勢力的軍隊突然殺入我組腹地,來勢之猛,前所未見。先祖們拼死抵抗,最終死傷過半,不得不舉族遷入深山,從此避世不出。」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晨晨的重量,像是每一句話都壓著千百年的血淚。

  「這一躲,就是兩千多年。」

  江辭眉心微動,兩千多年。這意味著三苗族在暗中延續了整整兩千年的血脈,不被外界所知,不被史書記載。

  「直到四十二年前。」商陸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一塊石頭落入深潭。「我們的藏身之地被人發現了。」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某個遙遠的地方,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返傭的情緒。

  「聽聞那一夜,漫山遍野都是火把。來的人穿著統一的甲冑,行動有素,不像是山賊流寇,倒像是……一直訓練有素的軍隊。他們見人就殺,不分老幼。那一夜,三苗族三百七十二口人,只活下來不到二十個。」

  江辭的手指微微收緊。

  「上一任族長——也就是聖女的父親,帶著我的父親和年僅六歲的少族長拼死殺出一條血路,那時候,我只有三歲。我們一路往南逃,藏進了更深的山林里,而襁褓中的聖女卻不見了。」

  商陸頓了頓,抬起眼看了江辭一眼。

  「後來我們一直躲在山中,不敢生火,不敢高聲說話,連打獵都只能在天黑之後。族長和我父親一變教導我們識字,習武,學習族中的巫術,一邊尋找機會查清當年襲擊我們的究竟是什麼人。」


  商陸的聲音微微發澀。

  「可十八年前,他們又找到了我們。」

  江辭沒有說話。他知道這種時刻不需要催促,只需要等。

  「那一夜……和四十二年前如出一轍。」商陸垂下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火把,甲冑,見人就殺。族長和父親知道這一次逃不掉了。他們讓我們先走,自己留下來拖住追兵。」

  他深吸了一口氣。

  「臨別前,族長將少族長叫到跟前,將我族信物交給了他。命他繼任族長。父親也將祭司的信物交給了我,命我繼任大祭司,然後……」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然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跟上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床上千面的呼吸聲細不可聞,窗外遠遠傳來一聲野貓的哀叫,很快又被夜風吹散了。

  「我們一路往北套,少族長還帶著襁褓中的女兒,我背著古籍和族中僅存的幾隻剛育成的蠱。追兵咬得很緊,我們不敢聽,不敢歇,連覺都不敢睡。」

  商陸的目光落在千面蒼白的臉上,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可終究還是沒有甩掉。在臨安城外的一處山道里,我們中了埋伏。」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少族長身中數箭,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將懷中的女嬰交到我的手上,只說了一句話——『帶她走,她是三苗族最後的血脈,還有……替我找到妹妹。』然後他便轉過身,迎著追兵沖了上去。」

  商陸閉上了眼睛。

  「我抱著那個女嬰,拼命地跑。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雙腿已經沒有知覺,跑到懷裡的女嬰哭都哭不出來了。等我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睜開眼,眼眶泛紅,卻沒有落淚。

  「我發現自己一路逃到了孟塘城。而追兵的聲音……又近了。」

  他的目光從千面身上移開,落在那扇破舊的木門上,像是透過門板看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黎明。

  「我沒有辦法。我身上有傷,懷裡還有一個嬰兒,若被追上,兩個人都要死。我只能……」

  他頓了頓,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我只能將她放在一座樓閣的門口。那樓閣叫做軟玉軒。」

  江辭的手指一頓。

  「我躲在暗處,看著樓里的人發現了她,將她抱了進去。我在門外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確認她沒有被人丟棄,確認樓里的人回養她,這才離開。」

  他轉過頭,看著江辭。

  「那個女嬰,就是瑤姬。」

  江辭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瑤姬說得話——媽媽說她是兩歲時被人丟在門口的。原來不是兩歲,是襁褓之中。原來不是被丟棄,是被人拼了命地保護。

  而身邊的瑤姬,早已面色蒼白,眼角閃爍著淚花。

  「那你自己呢?」江辭問。

  商陸苦笑了一下。「我離開軟玉軒之後,不到一個時辰便被追兵抓住了。那些人沒有殺我,講我關進了一處地牢,嚴刑拷打,逼問我三苗族的養蠱秘術。可我不能說!就這樣,我被關了十八年,打了十八年。」

  十八年。

  江辭心頭微震,一個人在地牢里被關了十八年,不見天日,受盡折磨,卻始終沒有吐露出三苗族的秘密。

  「直到半個月前。」商陸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聖女找到了那處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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