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雪落萬松寒
寅時三刻，沈墨自榻上睜開雙眼。
天色未明，雪光映紙，將屋內染的一片清白。
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激得他微微一顫。
這是他在新落成的松澗門中，度過的第六十個清晨。
兩月前，宗門在那座被陳川命名為萬松峰的山峰上竣工。
沈墨邁步出了院門，沿著青石鋪就的山道緩緩而行。
新落成的松澗門，氣象與從前大不相同。
山門以青灰岩壘砌，高約兩丈，巍然矗立於峰腰台地之前。
門後是一片開闊的演武場，青石鋪地，演武場後，正殿居中而坐，坐北朝南，飛檐斗拱，氣勢莊嚴。
殿中供奉著祖師牌位，正殿左右，各有一排廂房，青瓦白牆，簡樸規整。
東側另有一座獨立的丹房，西側則是藏經閣，上下兩層，不算宏闊，卻也初具規模。
整座宗門依山勢而建，青松翠柏掩映其間，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沈墨的目光落在了演武場東側那一隅。
那裡，立著一株蒼勁古松。
正是從前聽松谷溪邊那株。
移栽那日，師父陳川親自督工，以靈藥敷根，以符籙護體，又遣數十鄉民以滾木繩索小心拖拽，足足花了三日功夫，才將它移至此地。
沈墨踩著積雪，咯吱咯吱走到松下。
拂去石上積雪，盤膝而坐，雙手扣成青元印，脊背挺直，雙目微垂，舌抵上齶。
吸氣。
呼氣。
他依著《青元養輪經》的法門，一遍遍地運轉吐納。
初時，尚能感覺到一絲清涼之氣在鼻息間遊走，可每每想要將其引入丹田，那股氣便如泥鰍般，轉瞬消散得無影無蹤。
再來。
他咬了咬牙，重新入定。
又是一炷香過去。
丹田依舊空空如也。
再一炷香。
額上滲出汗珠，被寒氣一激，凝成薄薄的霜。
又半個時辰。
沈墨終於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大雪紛飛。
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來，將天地之間塞得滿滿當當。
沈墨的眉頭擰了起來。
古怪。
實在是古怪。
按往年節氣，此時早已過了立春，至多不過余寒料峭，哪會有這般大雪？
他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雪花。
這雪，絲毫沒有停的意思。
天地之間的青元之氣，自然也稀薄得可憐。
難怪他苦修數月，胎息之境始終卡在第二輪的門檻上，不是他懈怠，實在是天時不眷。
正出神間，身後傳來踩雪的聲響。
「清玄師弟。」
沈墨回頭，便見蕭燼一外罩一件大氅，踩著積雪緩步而來。
「蕭師兄。」沈墨起身行禮。
蕭燼走到近前，目光在他面上掃過，又看了看那方青石上被坐出的淺淺印記，心中瞭然。
「又無寸進？」
沈墨悶悶應了一聲，忍不住道：「師兄，這雪下了快兩個月了，天地間青元之氣稀薄得可憐，我每日打坐，至多只能感應到一縷半縷，根本來不及引入丹田便消散了。」
蕭燼默然片刻，抬頭望向漫天飛雪。
「天時不正，確是罕見。」
二人無言，並肩立於松下，望著漫天飛雪。
片刻後，沈墨忽然想起一事，開口問道：「師兄，你前些日子隨師父去邊境修築屯堡，可已完工了？」
蕭燼點頭道：「前日便已全部竣工。」
他抬手，指向東南方向：「沿著大荒山與金國接壤的邊境，一共修築了六十二座屯堡，每隔二十里一座，皆建在險要之處。」
他收回手，繼續道：「一旦有警，只需點起狼糞，宗內便能即刻知曉。」
「師父想得真周全。」沈墨由衷嘆道。
正說話間，山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人循聲望去，只見石牛披著一身蓑衣，踩著積雪，氣喘吁吁地往這邊趕來。
他雖已修了胎息養輪之法，但資質平平，至今也不過初入胎息一輪，在這大雪中趕路，依舊頗為吃力。
「蕭師兄！沈師弟！」石牛遠遠便揚聲喚道。
蕭燼眉頭微動，迎上前去：「石牛，何事這般匆忙？」
石牛行至近前，也顧不上拂去蓑衣上的積雪，拱手道：「蕭師兄，我是來討糧的。」
「討糧？」
「是。」
石牛語聲急促：「這一個月來，不斷有災民從南邊湧入大荒山地界，光是清溪鎮一地，便已收容了不下千人，其餘四鎮的情況也差不多，各鎮裡長頻頻遣人來催，說糧倉日漸空虛，再這般下去，連本鎮鄉民的口糧都要成問題了。」
蕭燼的眉頭皺了起來。
沈墨在旁聽著，心中也是一沉。
「師父怎麼說？」蕭燼問道。
石牛苦著臉道：「掌門說，咱們的存糧也不多，須得省著些用，他讓我傳話給各鎮裡長，災民之中，只留下身具靈根之人的家眷，以及那些有一技之長的工匠、郎中、鐵匠之屬，其餘的...只能給些乾糧盤纏，打發他們往北走，去投奔乾國內地的州縣。」
蕭燼默然。
這法子雖冷酷，卻也是無奈之舉。
松澗門不是善堂，五鎮之地也養不活源源不斷的災民。
他正欲開口，卻聽石牛又補了一句：「對了，聽那些災民說，他們大多是從金國那邊逃過來的。」
金國。
蕭燼心中一動。
「金國？」他問道，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可知道他們為何逃難？」
石牛搖頭道：「具體緣由我也沒來得及細問，只聽里長提了一嘴，說是金國那邊遭了兵禍，又趕上大雪，餓殍遍野，百姓活不下去了，這才成群結隊往南逃。」
蕭燼不再問了。
他負手而立，沉默良久。
沈墨偷偷打量著師兄的側臉，只見那張素來沉穩的面龐上，似乎多了一層他讀不懂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蕭燼師兄的來歷，師父從未細說，師兄自己也絕口不提。
但此刻，看著蕭燼的反應，他隱隱猜到了什麼。
「師兄...」沈墨試探著喚了一聲。
蕭燼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復如常。
他轉向石牛，沉聲道：「糧食的事，就按師父說的辦。
另外，你回去後，讓你手下的人多留意那些金國來的災民，若有人知曉...」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若有人知曉金國那邊的局勢，尤其是修士之間的動向，便記錄下來，報與我知。」
石牛雖不明白蕭燼為何對金國的事這般上心，卻也不多問，只點頭應下：「蕭師兄放心，我記下了。」
說罷，他朝二人拱了拱手，轉身踩著積雪，匆匆下山去了。
沈墨望著石牛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又轉頭看向蕭燼。
蕭燼依舊立在松下，雪花落在他肩頭。
「師兄。」
沈墨小聲道，「你...莫非也是金國人？」
蕭燼沒有回答。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沈墨一眼。
「去修煉吧。」蕭燼淡淡道。
天色未明，雪光映紙，將屋內染的一片清白。
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激得他微微一顫。
這是他在新落成的松澗門中，度過的第六十個清晨。
兩月前，宗門在那座被陳川命名為萬松峰的山峰上竣工。
沈墨邁步出了院門，沿著青石鋪就的山道緩緩而行。
新落成的松澗門，氣象與從前大不相同。
山門以青灰岩壘砌，高約兩丈，巍然矗立於峰腰台地之前。
門後是一片開闊的演武場，青石鋪地，演武場後，正殿居中而坐，坐北朝南，飛檐斗拱，氣勢莊嚴。
殿中供奉著祖師牌位，正殿左右，各有一排廂房，青瓦白牆，簡樸規整。
東側另有一座獨立的丹房，西側則是藏經閣，上下兩層，不算宏闊，卻也初具規模。
整座宗門依山勢而建，青松翠柏掩映其間，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沈墨的目光落在了演武場東側那一隅。
那裡，立著一株蒼勁古松。
正是從前聽松谷溪邊那株。
移栽那日，師父陳川親自督工，以靈藥敷根，以符籙護體，又遣數十鄉民以滾木繩索小心拖拽，足足花了三日功夫，才將它移至此地。
沈墨踩著積雪，咯吱咯吱走到松下。
拂去石上積雪，盤膝而坐，雙手扣成青元印，脊背挺直，雙目微垂，舌抵上齶。
吸氣。
呼氣。
他依著《青元養輪經》的法門，一遍遍地運轉吐納。
初時，尚能感覺到一絲清涼之氣在鼻息間遊走，可每每想要將其引入丹田，那股氣便如泥鰍般，轉瞬消散得無影無蹤。
再來。
他咬了咬牙，重新入定。
又是一炷香過去。
丹田依舊空空如也。
再一炷香。
額上滲出汗珠，被寒氣一激，凝成薄薄的霜。
又半個時辰。
沈墨終於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大雪紛飛。
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來，將天地之間塞得滿滿當當。
沈墨的眉頭擰了起來。
古怪。
實在是古怪。
按往年節氣，此時早已過了立春，至多不過余寒料峭，哪會有這般大雪？
他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雪花。
這雪，絲毫沒有停的意思。
天地之間的青元之氣，自然也稀薄得可憐。
難怪他苦修數月，胎息之境始終卡在第二輪的門檻上，不是他懈怠，實在是天時不眷。
正出神間，身後傳來踩雪的聲響。
「清玄師弟。」
沈墨回頭，便見蕭燼一外罩一件大氅，踩著積雪緩步而來。
「蕭師兄。」沈墨起身行禮。
蕭燼走到近前，目光在他面上掃過，又看了看那方青石上被坐出的淺淺印記，心中瞭然。
「又無寸進？」
沈墨悶悶應了一聲，忍不住道：「師兄，這雪下了快兩個月了，天地間青元之氣稀薄得可憐，我每日打坐，至多只能感應到一縷半縷，根本來不及引入丹田便消散了。」
蕭燼默然片刻，抬頭望向漫天飛雪。
「天時不正，確是罕見。」
二人無言，並肩立於松下，望著漫天飛雪。
片刻後，沈墨忽然想起一事，開口問道：「師兄，你前些日子隨師父去邊境修築屯堡，可已完工了？」
蕭燼點頭道：「前日便已全部竣工。」
他抬手，指向東南方向：「沿著大荒山與金國接壤的邊境，一共修築了六十二座屯堡，每隔二十里一座，皆建在險要之處。」
他收回手，繼續道：「一旦有警，只需點起狼糞，宗內便能即刻知曉。」
「師父想得真周全。」沈墨由衷嘆道。
正說話間，山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人循聲望去，只見石牛披著一身蓑衣，踩著積雪，氣喘吁吁地往這邊趕來。
他雖已修了胎息養輪之法，但資質平平，至今也不過初入胎息一輪，在這大雪中趕路，依舊頗為吃力。
「蕭師兄！沈師弟！」石牛遠遠便揚聲喚道。
蕭燼眉頭微動，迎上前去：「石牛，何事這般匆忙？」
石牛行至近前，也顧不上拂去蓑衣上的積雪，拱手道：「蕭師兄，我是來討糧的。」
「討糧？」
「是。」
石牛語聲急促：「這一個月來，不斷有災民從南邊湧入大荒山地界，光是清溪鎮一地，便已收容了不下千人，其餘四鎮的情況也差不多，各鎮裡長頻頻遣人來催，說糧倉日漸空虛，再這般下去，連本鎮鄉民的口糧都要成問題了。」
蕭燼的眉頭皺了起來。
沈墨在旁聽著，心中也是一沉。
「師父怎麼說？」蕭燼問道。
石牛苦著臉道：「掌門說，咱們的存糧也不多，須得省著些用，他讓我傳話給各鎮裡長，災民之中，只留下身具靈根之人的家眷，以及那些有一技之長的工匠、郎中、鐵匠之屬，其餘的...只能給些乾糧盤纏，打發他們往北走，去投奔乾國內地的州縣。」
蕭燼默然。
這法子雖冷酷，卻也是無奈之舉。
松澗門不是善堂，五鎮之地也養不活源源不斷的災民。
他正欲開口，卻聽石牛又補了一句：「對了，聽那些災民說，他們大多是從金國那邊逃過來的。」
金國。
蕭燼心中一動。
「金國？」他問道，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可知道他們為何逃難？」
石牛搖頭道：「具體緣由我也沒來得及細問，只聽里長提了一嘴，說是金國那邊遭了兵禍，又趕上大雪，餓殍遍野，百姓活不下去了，這才成群結隊往南逃。」
蕭燼不再問了。
他負手而立，沉默良久。
沈墨偷偷打量著師兄的側臉，只見那張素來沉穩的面龐上，似乎多了一層他讀不懂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蕭燼師兄的來歷，師父從未細說，師兄自己也絕口不提。
但此刻，看著蕭燼的反應，他隱隱猜到了什麼。
「師兄...」沈墨試探著喚了一聲。
蕭燼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復如常。
他轉向石牛，沉聲道：「糧食的事，就按師父說的辦。
另外，你回去後，讓你手下的人多留意那些金國來的災民，若有人知曉...」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若有人知曉金國那邊的局勢，尤其是修士之間的動向，便記錄下來，報與我知。」
石牛雖不明白蕭燼為何對金國的事這般上心，卻也不多問，只點頭應下：「蕭師兄放心，我記下了。」
說罷，他朝二人拱了拱手，轉身踩著積雪，匆匆下山去了。
沈墨望著石牛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又轉頭看向蕭燼。
蕭燼依舊立在松下，雪花落在他肩頭。
「師兄。」
沈墨小聲道，「你...莫非也是金國人？」
蕭燼沒有回答。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沈墨一眼。
「去修煉吧。」蕭燼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