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家兔博獅(四輪pk日,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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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從記憶角落裡翻出來的東西。

  這篇童話在1906年的時候,就在《教育會雜誌》上發表過,當時的譯名還是《某侯好衣》。

  在前世,雖然多在兒童讀物上刊載,但其中的批判力一點都不差。

  要知道就在去年,小說界新秀劉半農,在中華書局出版的《中華小說界》月刊上,以這篇童話為基礎,發表了翻譯改寫的《洋迷小影》,把人物身份和設定做了本土化改編,諷刺那些崇洋媚外的「洋迷」,已經驗證了改編的可行性。

  用來諷刺袁項城,再合適不過。

  至於具體怎麼改......

  林忘爭陷入了思索,一時間有些無從下手。

  畢竟他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也沒啥經驗。

  名字肯定是不能提的,官職也不能照搬,背景更不能照搬。

  寫小說這事,確實比想像中的難一點,怪不得那麼受歡迎呢......

  「皇帝的新裝......改編版......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小說?」

  沈子實在一旁摳摳耳朵,有些疑惑地問。

  林忘爭轉頭朝他笑笑,道:

  「平日裡叫你多看書,除了要剪報紙的時候,不是颳風就是下雨。要麼跑出去溜達,要麼跟房東打麻將,恨不得當婦女之友,能聽說過才稀奇......沒文化!」

  沈子實氣得牙痒痒,掄起手臂作勢要扇。

  林忘爭趕緊抱頭縮成一團。

  「咚、咚、咚——」

  就在巴掌即將落到林忘爭後腦殼的剎那,房門忽然被敲響!

  兩人同時停下了動作,詫異地看向對方,都不知道來者何人。

  這絕不是房東太太,房東敲門很重,沒有什麼規矩,而且一邊敲一邊喊,沒把兩人當外人過。

  但這個敲門聲就很有節奏,輕飄飄的。

  誰會在這個時間段跑來呢......

  不會是某位前來催債的程姓靚仔吧?

  「嘖!」

  想到這,林忘爭有些無奈,作勢就要去開門。

  沈子實拉住他的袖子,小聲道:

  「別開!」

  「不開怎麼辦?能跑哪去?這是三樓,跳下去腿都要折!」

  「......」

  「伸頭縮頭都是一刀.....可惜囉!看樣子你娶不上媳婦了!」

  林忘爭倒是坦然,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嘎吱」一聲過後,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是程子卿。

  但林忘爭並未因此鬆口氣,面色反而漸漸沉下來。

  這人三十多歲,穿著一件半舊長衫,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起來極度疲倦,面色差到了極點,圓框眼鏡後的眼窩深陷,烏青的眼圈彰顯他許久未眠。

  黃遠庸。

  林忘爭很熟悉這張臉,看清了後,面上的表情並無變化,但手上的動作很快,扶住門框作勢就要關上。

  「砰!」

  門板被合上了一半。

  黃遠庸的手夾在門後,疼得倒吸涼氣,但也顧不上什麼,急忙說:

  「忘爭!你等一下,聽我說幾句話,行嗎?」

  林忘爭沒有絲毫留手,保持發力,門板半開半合,夾在兩人中間。

  透過縫隙,他冷冷看著黃遠庸,嘴角微微上翹,嘲諷道:

  「誰知道你是不是袁黨的探子?指不定,樓下正埋著特務,等你一聲令下呢......」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面色也漸漸陰沉下去,毫不客氣地說:

  「我這裡,不歡迎任何袁黨走狗。」

  黃遠庸僵在那,面色灰敗,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又說不出口。

  林忘爭當然是故意的。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黃遠庸在《申報》上發表過啟事,但他還是要說這些話,他沒資格替原主原諒。

  對於早幾年的黃遠庸來說,記者身份只是他的眾多身份之一,跟梁飲冰之流一樣,對袁項城也抱有「袁總統之勢力魄力經驗,夏國今日無可比偶,維持危亡,惟斯人任之」的幻想,希望通過威權主義建立法治秩序。為此,他寫了很多文章替袁項城說話,什麼「意志鎮靜,能御變故」「經驗豐富,周悉情偽」「見識宏遠,有容納之量」「強悍奮發,勤於治事」「拔擢才能,常有破格之舉」光聽著都肉麻,直到民國二年遞交的秘密條程引發癸丑報災後,袁項城一步步露出了真面目,他才公開發表了「不黨」宣言。


  但已經遲了,這種事後宣言比草都賤。

  所謂不黨的脫離政治宣言,對於社會關係已經成型的黃遠庸來說,又怎麼可能實現呢?在夏國的政治經濟中心當記者,又怎麼可能不在無形中代表某黨某派?

  哪怕他刻意迴避袁項城的新聞,直到如今的袁項城復辟前夜,他的關注重點仍在內閣、鹽政、交通、司法等無關痛癢的東西上。可面對袁項城的逼迫,他仍舊妥協地寫了一篇讚許文章,所謂剪不斷理還亂。

  不是自己說自己跟袁項城毫無關係,一切就可以一筆勾銷的,否則贖罪代價太低廉了。

  沈子實聽見動靜,走過來一瞧,面色當即黑了下去。

  在林忘爭跟沈子實一起生活的這兩年間,從未見過他露出過這種表情。

  不是那種純粹的憤恨,而是那種拼命當做不在意的事情,結果一下出現在面前的猝不及防。

  「黃遠庸......」

  沈子實的聲音如冰窟,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黃遠庸低下頭,將手抽了回去,避開他的目光:

  「子實兄。」

  「別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沈子實高喝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黃遠庸被吼得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了,嗓音顫抖地說:

  「我是記者,想找到你們,很簡單......我不是來找事的......」

  「呵!」

  沈子實冷笑了一聲,笑得很輕。

  然後,他忽然發難,幾步上前撥開林忘爭,將黃遠庸扯進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頂在牆壁上說:

  「記者?......記者?!」

  他不斷地重複這個詞,語氣漸漸染上幾分嘲弄。

  黃遠庸沒有任何反抗,就這麼任由人揪住,緊緊抿著雙唇,不敢直面曾經的友人。

  沈子實渾身發抖,眼睛漸漸紅了,毫不客氣地說:

  「一個連報格都沒有的混帳,也配自稱為記者?!」

  這位素來嘻嘻哈哈的小報主編,面對昔日的好友連連惡語相向。足以證明,黃遠庸的所作所為,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做決定的不是黃遠庸,殺人的也不是黃遠庸,但為殺人者提供合法性的卻是他。昔日多少好友,都死在袁黨的屠刀下?

  原諒?憑什麼原諒?

  他投機、他市儈、他圓滑,但他沒有用報格抵押什麼,憑什麼不能因此憤怒?

  林忘爭就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沒有絲毫勸解的意圖。

  黃遠庸痛苦地閉上眼,哆嗦地懺悔道:

  「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是一根火柴,點燃了沈子實的火氣,眼裡滿是血絲,聲音忽然更大了:

  「你對不起的又何止我一人!我告訴你,哪怕你在那一座座孤墳前跪地懺悔,也永世得不到原諒!」

  像是要宣洩癸丑報災以來,所有的不痛快一樣。

  黃遠庸捂住臉,無言以對,全身都在顫抖。

  沈子實一把將黃遠庸鬆開,像甩垃圾:

  「你今天過來,究竟想幹什麼?」

  黃遠庸撐著身子,低聲回答,答非所問:

  「我已經跟袁項城脫離關係了,就登在《申報》上。」

  「管我什麼事?」

  沈子實死死盯著他,目光不善,伸手指著樓梯:「你不在北平當官,跑到淞滬來當反袁先鋒,顯得你迷途知返?我告訴你,別人會買帳,我不買這個帳。滾!」

  林忘爭的拳頭攥得很緊。

  黃遠庸沒有動,顯得很是痛苦,解釋道:

  「我知曉,先前與袁世凱相曖昧,骨頭已軟了三分......自譽為不黨之人,但這世道,想做不偏不倚的記者,竟比登天還難。不是被迫賣與東家,便是無形中成了某黨某派的喇叭......」

  沈子實冷眼看著他,林忘爭也沒有說話。

  黃遠庸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斷斷續續:

  「此番回淞滬......是贖罪,亦是最後一搏。刀筆並舉,恐怕再無從容論政......徐徐布道之時日。袁項城不會放過我......世人......世人也不會允許我做先鋒。」


  這就是初代報人的無奈。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忘爭身上:

  「忘爭,我讀了你的文章,所有的文章,我知道哪些是你寫的,都讀了。」

  林忘爭偏過頭。

  其實當年能成功南下,來到淞滬找到沈子實,是黃遠庸在背後相助。若不是他指的路子、給盤纏,原主壓根不知道去哪。

  黃遠庸又看了眼沈子實,聲音越來越低:

  「我自知無臉無節,今天過來,是想看看你們,絕無他意。」

  沈子實也偏過頭。

  黃遠庸站直了,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躬:

  「此番過來見你們,是我這個失了節,又想把魂尋回來的報人,對你們鄭重道歉。」

  沒人接受。

  黃遠庸也知道,不可能有人原諒他,過了一會,主動直起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說:

  「《亞細亞報》今日開業,以後要小心一些,他們愛耍陰招。」

  林忘爭的頭微微點了點。

  動作很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黃遠庸看見了,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終是再沒有臉皮,在此處多呆一刻。

  他緩緩朝後退,轉過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頭,對著二人說:

  「保重!」

  他走了。

  腳步在樓道「咚、咚、咚」的響,無比沉重。

  沈子實叼回菸斗。

  掙扎片刻,還是來到窗前,看著弄堂里,那孤獨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背影消失不見。

  煙霧緩緩升騰,又散開。

  他轉身看向林忘爭,問:

  「他想幹什麼?」

  林忘爭關上門,表情依舊陰沉,回到桌前坐下,盯著桌上的稿件,看了一會,忽然說:

  「家兔搏獅,殊死一搏。」

  沈子實愣住了,身子搖晃幾下,又急忙走到窗前。

  背影已經不見了。

  他沉默了許久,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林忘爭知道,他肯定在說:

  「祝你好運。」

  ......

  同一時刻,公共租界望平街。

  《亞細亞報》淞滬分館,就在望平街一號的小洋樓里,灰磚白瓦,位置相當的不錯。

  門口掛著嶄新的招牌,白底黑字,寫著「亞細亞報」四個字,比《申報》的招牌還大,隔老遠就能看見。

  也不知道薛密斯專員,在這塊招牌的採購價上操作了多少。

  你不拿我不拿嘛!

  今天是開業的第一天,門前擺滿了花籃,鋪著紅色的地毯,還特地請了迎賓小姐。

  薛大可站在二樓的窗後,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西服,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向後梳得油光鋥亮,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

  不過精神沒用,樓下的門庭過於冷清了,比北平還要冷清。

  沒有人來訂報,沒有人來談GG,連路過的人都捂著鼻子走,好像門口堆了什麼髒東西。

  偶爾有一兩個人停下來,看一眼招牌,搖搖頭,嗤笑一聲,然後走了。

  「他媽的。」

  薛大可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在窗台上磕了磕灰。

  別看樓下花籃多,那都是自己買的,外加少數支持袁項城的人士送來的。

  他在淞滬認識的人很多,但願意在這時候上門的人,不多。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在亞細亞報門口,等於站在風口浪尖上。但凡精明點的人,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本地的報館實在太沒禮貌了,在這個時候居然都不上門祝賀,不知道他是袁黨御用報人嗎!

  得罪了他,等袁項城當上皇帝了,以後有你們好果子吃!

  史家修、狄平子、蓆子佩、汪漢溪......

  還有那《奇聞報》的沈子實與林忘爭!

  薛大可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他這幾天打探了消息,從法租界巡捕房那邊,得知了《奇聞報》的底細,資料已經送到北平去了,直接跳過吃飯這個步驟。

  等著!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開始發愁。

  袁家人批了不少錢,哪怕辦了報館,也夠花好久了。

  但他是來淞滬宣傳帝制的,是要來當淞滬的報界皇帝的,這錢不能只出不進啊......

  如果這報紙持續這樣,沒有訂戶,沒有GG,光靠北平那邊的撥款,能撐多久?

  更麻煩的是,如果讓袁雲台知道他混成這個屌樣子,下一筆經費就不好要了。

  薛大可苦惱間,開始安慰自己。

  有些話,在北平騙騙自己就行了。反正天高皇帝遠,保持每天印刷,哪怕只出一張。送到了北平,讓袁項城看到他在辦事,經費就源源不斷。至於淞滬這邊,慢慢來,急不得。

  遲早能贏的,真的。

  想著想著,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信件上。

  這是今天中午收到的,不是訂報單,不是GG合同,是三封恐嚇信。

  【薛先生大鑒:聞足下來滬辦報,為袁氏張目。淞滬非北平,租界非華界。足下若執迷不悟,繼續為虎作倀,恐有不測。望足下三思,速離滬上,免遭不測。】

  【——愛國者謹上】

  這封算是客氣的了,明顯就是文化人寫的。

  還有一封,一看就是武將。

  【薛大可:你他媽要是敢在淞滬開報館,老子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袁黨的走狗就乖乖滾回北平去!淞滬不歡迎你!】

  【——一市民】

  薛大可看一次氣一次,把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里,拿起下面的一封。

  【薛先生:君本讀書人,何苦為虎作倀?袁氏稱帝,天下共憤。君若尚有良知,當棄暗投明,為國民做點實事。若執迷不悟,恐遺臭萬年。】

  【——小女子敬上】

  「唉......」

  薛大可捫心自問,慌嗎?

  怎麼可能不慌,一天收幾封,誰也受不了。

  更麻煩的是,他不知道哪一封信是嚇唬人的,哪一封信是真的要來干他的。

  一群冒昧的傢伙......

  薛大可起身,走到門口,朝外喊道:

  「佛言!進來一下!」

  走廊里很快傳來腳步聲。

  丁佛言從隔壁辦公室過來了,手裡拿著一疊稿紙,問:

  「薛公,怎麼了?」

  薛大可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指著桌上、地下的信件:

  「你看看這些,想個法子。」

  丁佛言走過去,拿起一封看了看,皺起了眉頭:

  「又是恐嚇信?」

  薛大可點點頭,點燃一支香菸:

  「你說怎麼辦?天天這樣也不是事,誰知道哪天這群過激份子真動手了。」

  丁佛言想了想,提議道:

  「去告知租界巡捕,我們收到了恐嚇,需要他們派人保護。」

  薛大可遲疑了一下。

  袁黨的走狗被逼到去報官,這跟黑社會打架打輸了,哭著去報官有啥區別?

  關鍵報的還是洋人的官......

  不過,為了人身安全著想,他還是贊同道:

  「行,這法子可行,就由你去。」

  「稿子還沒收齊,版面也沒排,我抽不出空。」

  丁佛言婉言拒絕。

  「行,我去跑一趟,順帶打點關係。」

  薛大可也沒強求,整了整領帶,拿起桌上的圓帽,作勢就要出去。

  走到了門口,他忽然停下來,背對著丁佛言,宕機了幾秒鐘,又說:

  「黃遠庸最近有些跳腳了,想脫離咱們,但這事不歸他說了算。明日的報上,他還是總撰述,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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