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突發新聞（求追讀！）
九月十一日，傍晚。
現在的天色黑得慢，但主幹道上的路燈已經亮了。
昏黃的光從電線桿上灑下來，堪堪照亮周邊一小塊區域。
望平街的夜晚不復白天時的鼎沸，但依舊很熱鬧。
各個報館燈火通明，窗上有影子隱隱晃動；街上賣吃食的小攤還在營業，餛飩挑子縈繞著香油味。
路過的孩童，一群一群的追逐嬉戲，惹得黃包車速度都慢了些。
《亞細亞報》報館一樓印刷車間，工人們正在印刷機器旁邊忙碌，準備夜間的印刷工作。
二樓比起其它報館，倒是沒亮幾扇窗戶。
畢竟《亞細亞報》的主要目的是宣傳帝制，對於其它新聞並不剛需。
但是，門口站著三個巡捕。
其中有兩人看面相，像是本地的華捕，穿著藏青色制服，腰間別著警棍，正百無聊賴地抽菸。
另一個是英吉利探長，黃髮碧眼、警服筆挺，腰間別著左輪槍，看起來精神極了。此刻正背著手，低頭一言不發，像一根紮根的木樁。
要不是這該死的夏國人報案請求庇護，誰還用值這個班......
不遠處的弄堂口，有三人憂愁地看著這一幕。
楊玉橋站在最前面，身子貼著牆，只露出了半張臉。
他今天一身文化人打扮，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死死盯住《亞細亞報》報館，眼裡有股說不出的狠勁。
公文包里是炸彈。
都是通過秘密渠道搞到的東西，技術是在東洋學來的。
至於炸誰的......
不炸《亞細亞報》，難道炸自己？
在他身後的兩人，分別是談桂福與李素成。
兩人也是文化人打扮，但說個實話，因為面龐跟體態的緣故，有些不搭調。
與楊玉橋的狠厲不同，兩人都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三人站在這，已經一刻鐘了。
風從街頭吹進來，帶有一股嗆人的油墨味。
楊玉橋收回視線，面色難看起來，壓低聲音說：
「門口有巡捕，不太好辦。」
談桂福咽了口唾沫，說：
「昨天我來踩點的時候，還沒有。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現在怎麼辦？」
楊玉橋聲音平靜地回答：
「證明咱們的信有作用，薛大可那種幫閒文人，比誰都怕死。」
李素成忽然開口：
「那就送他去死！」
三人就此打住，低頭陷入沉思。
不是在思考要不要干，而是在思考怎麼幹。
弄堂口不遠處的餛飩挑子人來人往，白寸頭的老頭正在殷切地招待客人，鍋里的水咕嚕咕嚕響，來往的人們完全不知道，這裡有三個人正商量要命的事情。
給《亞細亞報》一個好看，這是早就說好的事情。
只是誰都沒想到，薛大可這麼勇，連恐嚇信都敢無視，真當革命黨無人嗎！
楊玉橋咬牙說：
「二位同仁，咱們放出去的話，一定要如約做到。這一次要是退了，之後袁黨定會更囂張。」
「但我說個實話，今天這趟，恐怕沒法全身而退。門口就有三個巡捕，樓里不知道有多少個，炸彈只要一響，周遭的巡捕全會過來，能不能跑掉......得看命......」
談桂福哆嗦了一下，但沒有說退縮。
怕是人之常情，但真正的勇氣，便是明知不可為，依舊敢於人先。
李素成推了推圓框眼鏡，輕聲道：
「來都來了......」
楊玉橋重重點頭，看向談桂福，似是要確定一番：
「談兄，你跟我說個實話，究竟怕不怕？」
「怕！」
談桂福的聲音顫抖，卻說：「我怕的要死，但吾輩革命人，怕就不幹了？袁黨的人殺我們多少同仁？現在有人要在租界開報館，替袁黨吹喇叭，我們不能就這樣看著！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們死了也沒用！」
楊玉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李素成激勵道：
「炸了袁黨的報館，他們就知道，淞滬不是北平，不是他們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就算炸不死薛大可，炸了他的機器，炸了他的招牌，也能讓那些替袁世凱吹喇叭的人恐慌。替袁黨辦事，是會死人的。」
「對！只要現在成功，那袁黨就知道，哪怕有人保護，也擋不住我們的怒火！」
楊玉橋掏出懷表，現在七點一刻了。
他又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傳單，布置道：
「門口三個巡捕，兩個華捕一個英捕。英捕是指揮的，不負責站崗。我進去的時候，他們可能會攔，也可能不會。」
「不管怎麼樣，能炸響就是好事，你們一人掩護我，一人在外面接應......等炸彈響了，外面的人記得把這疊傳單撒出去，讓大家都知道，這是革命黨在反袁，不是私人恩怨。」
李素成主動說：
「我來掩護你，萬一有人攔，我把人擋著，你只管扔。之後，不用管我。」
說完，他將傳單接過來，塞進談桂福的手中。
傳單是用粗糙的白紙印的，上面都是「打倒袁項城」「反對帝制」「帝制罪人」「共治萬歲，革命萬歲」之類的話，歪歪斜斜，是用手刻蠟板印刷的，但能大致看清內容。
三個人把手疊在一起，沒有說什麼「同生共死」，接著分開，互相握了握，視死如歸。
然後，三人兩前一後地走出弄堂。
前面的兩人步伐越來越穩，就像尋常的文化人，下班後路過望平街，想要找報館長期訂報。
談桂福離二人有十步遠，緊緊攥住懷裡的傳單，掌心瘋狂冒汗，但他沒有鬆開。
值守的巡捕看到了他們，實在沒發現什麼異常之處，把煙叼回了嘴裡，轉過頭跟同僚嘻嘻哈哈。
最前頭的李素成已經快走到報館門口，目光鎮定地掃過那扇棕色大門。
被他擋住的楊玉橋抱著公文包，右手將引線扯住，繃直，但凡再用點勁，火藥就會被點燃。
現在離成功，只有一步之差。
可英吉利探長在這時抬頭。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來，看了一眼靠近的兩人，本來都重新低下了頭，卻突然驚恐地抬頭，手指楊玉橋懷裡的公文包，作勢就要往腰間掏槍。
「stop！」
「包里是什麼！」
兩個站崗的巡捕反應非常快，已經抽出腰間警棍。
來不及思考，李素成猛地發難，幾步衝到門口，撞開攔截的巡捕，一腳踹開了大門。
楊玉橋緊隨其後，將引線一下扯開，將公文包掄起來，就朝一樓扔了進去。
引線「滋滋」燃燒的公文包徑直砸了進去，一切都變得極為緩慢。
楊玉橋看見敞開的大門內，穿著短衫、渾身油墨的印刷工人，紛紛停下手中活計，驚恐地看向門口。
「草！」
不是提前警告過，不要來報館的嗎？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扔出去的炸彈攔不住了。
公文包在空中旋轉幾圈，然後：
「轟——！」
地動山搖！
整條望平街的人都聽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火光從大門、窗戶里噴出來，玻璃炸開、木屑漫天亂飛，離得近的商販走卒，耳邊「嗡嗡」作響，渾身像被針扎一樣。
「啊！」
「啊啊啊！」
「逃啊！」
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頓時亂作一團。
《亞細亞報》報館朝外湧出濃煙，帶著令人作嘔的燒焦味。印刷機倒了，燈也滅掉了，樓上有人來到窗戶口，一臉驚恐地朝下俯瞰，面色慘白。
李素成抓住一位華捕倒在了門口，渾身衣物都燒焦，整個人仿佛成了黑炭，上半身被炸得崩開，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楊玉橋也倒下了，雙臂盡斷，骨肉碎爛，面龐毀容，血嘩嘩的朝外流。但他還沒立刻失去意識，瞪著眼睛朝報館裡看，嘴唇在微微顫抖，終是再也撐不住，一頭栽倒，接著徹底失去意識。
不遠處的談桂福想衝過去救同仁，但見到幾瞬前還活蹦亂跳的同仁，現在成了這幅慘狀，腿一下子就軟了，壓根不聽一點使喚，光在原地打擺子。
思緒掙扎間，他忽然想起楊玉橋的話，將手中傳單往天上一揚。
「嘩啦啦！」
傳單在夜空中飛了起來，像一群受驚的白鴿，飄啊飄，飄到了李素成上空，漸漸落下，蓋住那死不瞑目的面龐。
眼見沒死的英籍探長要爬起來，談桂福趁著人群慌亂，轉身朝來的弄堂跑去，沒人知道他最終會去哪裡。
街道上的一切都在爆炸之後變得混亂。
人群全都朝這邊涌了過來。
隔壁的報館、街對面的商販、路過的行人、奔跑的車夫......各個目瞪口呆，來到門口擠成一團，擠得水泄不通，試圖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是怎麼了！」
「什麼！」
「我問你，這是怎麼了！」
「我！聽！不！見！」
吆喝聲此起彼伏，誰也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
僥倖沒死的華捕漸漸恢復意識，摸了摸腦袋，帽子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指尖有些濕熱，眼神渙散，像是被人敲了一百棍。
還活著啊......
華捕驚恐地摸了摸全身上下，發現沒有少零件，剛鬆口氣，便瞟見死去的同事，尖叫一聲，朝同事那邊撲了過去，瘋狂地喊：「你醒醒啊！」卻得不到回應。
英吉利探長也爬起來了，腰間的左輪槍已經脫手，耳朵朝外冒血，但他全然感覺不到。
他看著狼藉的現場，又看了看周遭的人群，伸出手吼道：
「嘰里咕嚕！」
想說的是「都散開！」，但喊出這句話後，他才發現，自己聽不見聲音了。
情急之下，他連屬下的生死都沒確認，也沒有第一時間逮捕刺客，麻木地朝報館裡走去，想看看目標出事沒。
印刷車間裡，兩名工人倒在機器旁邊。一個被彈片擊中頭部，削掉了半個腦袋，已經活不成了。另一個被衝擊波掀翻，撞倒了印刷機器的鐵架，最要命的是，胸前插著破片，血流了一地，應該也沒了。
有不少人受了傷，有的被震暈了，有的還能動，正從後門往外爬。
而被保護的薛大可，正軟著腿站在樓梯口，褲襠濕漉漉的滴水。
「呼！」
英吉利探長鬆了口氣，當即暈倒在地。
「嘩嘩！」
幾陣尖銳的哨聲爆響。
周邊街道的巡捕姍姍來遲，開始清理現場。
有人把傷員抬到路邊，有人用白布蓋住死者，有人拿粉筆在地上畫線，有人驅趕圍觀的人群。
「滾！滾！」
「公家辦案！離遠點！」
......
半刻鐘後，法租界東新橋街。
林忘爭正趴在桌上，對著稿紙冥思苦想。
他回憶了一天，才將《皇帝的新裝》原文寫出來。
攤開的稿紙上，畫滿了箭頭與圓圈。有的地方標註「此處暗指袁項城」，有的地方標註「此去暗指籌安會」，改編框架正在漸漸成型。
【皇帝：德古拉總統】
【騙子：法克·楊和吉爾·薛】
【大臣：威震將軍與老實總長】
【遊行：改為登基大典】
【加：登基時，在街角賣報的孩子，剛喊出：「可他什麼衣裳也沒穿呀」就被凶神惡煞的兵卒捂住嘴，拖出了人群。】
他現在正在斟酌，用什麼來代替騙子的組織，起到的效果最好。
「哐當——」
在樓下跟房東太太打麻將的沈子實踹開門，衣衫不整。
林忘爭嚇了一跳，手中的筆一抖，掉在了桌上，墨汁濺到衣服上。
「你幹嘛！要嚇死我了！」
沈子實哆哆嗦嗦地說：
「炸，炸......」
「炸什麼玩意？要吃油條等到明天，現在我去哪給你炸。」
「不是！」
「那是什麼？」
「亞細亞報被炸了！」
「什麼！」
林忘爭立馬精神起來，急忙起身。
沈子實撐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
「就剛剛來的消息，《亞細亞報館》被炸了，死了好幾個人，你快去看看，能不能搞到新聞。」
林忘爭沒有猶豫，抄起自己的筆記本與鉛筆，抓上了記者證，穿上鞋就往樓下沖。
到了街上，他伸手攔了輛黃包車，車夫還沒有說話，他便掏出了一塊錢，塞進車夫的手中：
「快，老哥！望平街！那邊爆炸了！」
別說這麼多錢了，就光爆炸這事，就讓車夫相當有動力，吆喝一聲「您坐穩了」，拉起車就飛奔，像離弦的箭一般。
林忘爭的耳邊風聲呼嘯，車軲轆的聲音斷斷續續。
突擊採訪時間緊、任務重，沒有提前的準備，全靠記者的本領。在難度上，一點都不比臥底採訪小多少。
不過林忘爭自認為自己的水平，應當是應付得來這種場面的。記者的「四有」跟「四捷」他都有，無非就看臨場怎麼發揮。
很快，望平街到了。
車夫將車停在街頭，因為整條街都被堵上了。
林忘爭跳下車，在外圍蹦蹦跳跳，發現什麼都看不見，於是開始鑽縫。遇到不願意的，就說些好話，請求行個方便。
很快就從外圍擠到裡面，能看到的信息便多了起來。
一行巡捕手拉手組成人牆，攔住圍觀的人。《亞細亞報》門口有黑紅色的血跡，在燈光下反著光。除此之外，門口還躺著四個蓋白布的人，白布上有一大片殷紅，還在持續擴散。
有十幾人，都在台階上坐著，捂住身體各處哼唧，看起來受傷不輕。
「忘爭！」
有人忽然喊了一聲。
林忘爭轉頭，發現是史家修。
一條街都是報館，聽見這種大動靜，過來看看也正常。
他擠到史家修身旁，喊了聲：
「史叔，你怎麼看？」
史家修搖搖頭：
「不知道什麼情況，這事就交給你，隨便怎麼發揮。」
林忘爭點了點頭，繼續朝前走，來到了人牆邊緣。
這次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掏出了筆記本，打開，在新的一頁上寫道：
【時間：九月十一日，晚間七時二十分左右（推算時間）。地點：公共租界望平街，亞細亞報上海分館。天氣：晴，能見度較高。光線：路燈與周邊商戶照明，報館一樓燈光已熄滅。現場：無煙塵，一片狼藉，火藥味刺鼻。傷亡：至少四人死亡，已蓋白布。傷員十三人，正在等待救治，穿著都是印刷工。當局：巡捕二十五人，正在維持秩序。現場：圍觀群眾不下三百人，看熱鬧心態，仍在聚集，水泄不通，十分混亂。】
所有能記錄的現場信息，一條一條，都給清清楚楚的記下。
社會新聞有六要素，分別是何人、何時、何地、何事、為何、如何，也被稱為「5W1H」，是完整新聞報導的框架。
到了現場，先觀察，把能憑肉眼確定的細節記下，再行動。不觀察就行動，會漏掉細節；漏掉細節，報導就不夠真。
不過，僅憑這些內容，明顯不太夠。
「這是怎麼了？」
「你不知道？炸了！死了十個人，連巡警都有！」
「啥玩意，這不才四個嗎？」
「你懂什麼，這是沒運走的！我親眼所見，能有假？」
周邊路人的交談越來越誇張，再說下去，一場爆炸要死上百人了。
在這種信息失真的情況下，林忘爭決定按照金字塔結構進行採訪，先去找租界當局、報館的人詢問，再輔以見證人的信息確定。
他掃視一圈，找到了場上最大的官。
警務處督察長站在報館門口的台階上，帽子戴得端正，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跟幾個下屬核對信息。臉色很難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麥高雲先生！你必須跟我解釋現在的情況！」
薛大可衝到麥高雲跟前，氣急敗壞地嚷嚷：「我的人死了！我的報館被炸了！你們巡捕房是幹什麼吃的？門口站著三個巡捕，還能讓人把炸彈扔進來！」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你必須在儘快找到背後組織，進行抓捕，移交華界！否則後果自負！」
自己的轄區內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麥高雲本來臉上就掛不住，現在又被薛大可當眾數落，面色越來越難看：
「薛先生，請你明白一件事——這裡不是北平，你在租界是公民。」
薛大可被噎了一下，立馬閉上了嘴。
麥高雲深吸一口氣，表情漸漸平復下去：
「在你們收到恐嚇信後，本處已盡應盡的義務。兩名巡捕，一名英籍探長，在門口值守。這是本處在能力範圍內，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保護，若不是你們硬要在這裡辦報，本轄區也不會有這種事情。」
開始甩鍋。
薛大可面色漲得通紅，嘴唇哆嗦，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麥高雲懶得搭理他，繼續聽下屬匯報情況，接過遞來的傳單，看清上面的內容後，眼神立馬變得不善。
【事件：亞細亞報館被炸。註：事先收到了恐嚇信，尋求警務處的保護。主要人物：總經理薛大可無礙，表示要嚴懲兇手，態度囂張。】
林忘爭高舉記者證，高喊：
「麥高雲先生，我是《申報》的記者，能告訴我一些情況嗎！」
薛大可聞聲轉頭，發現了一張很熟悉的臉。
這張臉，他最近天天盯著照片看，閉上眼睛都能想到。
狗日的林忘爭，你踏馬不是《奇聞報》的人嗎！
在這個瞬間，他想到了很多，恍然大悟——
林忘爭在《奇聞報》，奇聞報就有好文章；林忘爭在《申報》，申報也有好文章。
那不就意味著，之前那些文章，都是這小子寫的！
怪不得之前在《申報》門口遇到你！
他才十八吧？！
一方面，薛大可終於逮到了仇人，有些痛快；另一方面，又驚訝於仇人的年紀與本領不匹配。
不管怎麼樣，這人就是帝制之敵，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貨採訪成功，否則不知道該怎麼編排《亞細亞報》。到時候鬧到北平去了，他臉往哪擱？
薛大可急切地朝麥高雲說：
「麥高雲先生，我承認我剛剛說話有點大聲，但這人你千萬要攔住他！」
......
麥高雲不滿抬頭，壓根就不搭理薛大可。
最近《申報》的影響力太大了，那篇人力車夫的報導，讓工部局頭疼了好幾天。
但話又說回來了，史家修送來一筆「支持公共治安」的「社會捐贈」，這事也不是不能輕拿輕放。
收了錢，多少得給點面子。
他將薛大可驅逐出場地，招招手：
「放他進來。」
人牆缺了個窟窿，林忘爭很快鑽進去，來到麥高雲身前。
麥高雲打量了林忘爭幾眼，完全沒把他與人力車夫調查報導聯繫起來，只覺得這小孩有些嫩，應該挺好糊弄，於是決定說車軲轆話。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帶著英吉利紳士特有的官腔，說：
「關於今晚發生在望平街的這起事件，本處已經採取了及時而有效的措施。控制了現場，疏散了周邊民眾，並對傷者進行了必要的醫療救助。目前，事件的起因尚在調查之中，本處不便透露過多細節。但可以確認的是，這是一起蓄意的、有組織的暴力行為，本處對此表示強烈譴責。本處將全力以赴，追查肇事者，並將其繩之以法，以維護本租界的公共安全與社會秩序。同時，本處也呼籲廣大民眾保持冷靜，不傳謠、不信謠，配合本處的調查工作。對於具體的傷亡數字和事件經過，本處將在適當的時候，通過適當的渠道，向公眾進行適當的說明。」
林忘爭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提問，將這些話如實記下來。
不過，記完了後，他做了些批註。
【及時而有效的措施=我們來的時候已經炸完了】
【必要的醫療救助=叫了人過來收拾殘局】
【起因尚在調查=我們還沒查出來】
【不便透露過多細節=我們不想告訴你】
【強烈譴責=我們很生氣，但不知道跟誰生氣】
【全力以赴，追查肇事者=不一定查得到】
【呼籲廣大民眾保持冷靜=別鬧事，鬧事先干你】
【不傳謠、不信謠=別亂說，敢亂說也先干你】
【在適當的時候，通過適當的渠道，進行適當的說明=永遠不告訴你】
幾乎全是無效信息。
既然麥高雲打官腔，林忘爭乾脆換了個角度，將本子遞給麥高雲，指著地上的屍體，問：
「請問能讓我看看死者的身份嗎？作為記者，我必須了解基本事實，才能做出如實的匯報。」
麥高雲中文很好，看著本子上的內容，忽然反應過來，這看似人畜無害的青年，其實有害極了。
「總督察大人，你也不想因為信息失真，損害警務處的權威吧？」
林忘爭日裡日氣地說。
麥高雲被反將一軍，猶豫了片刻，點點頭，抽出收繳的傳單，在林忘爭面前揚了揚：
「如果本處沒有判斷錯，這場爆炸案跟革命黨有關，具體是哪個組織，具體有幾人參與，暫時還不得而知。」
林忘爭快速記下：
【原因：疑似革命黨人的布朗基主義式行動，目的是為了反對帝制】
他的親信掀開第一具遺體。
他帶著林忘爭走到跟前，說：
「這是本次的刺客之一，當場死亡。」
林忘爭低下頭，看見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三十歲出頭，面龐黝黑，顴骨很高，嘴唇緊閉。他的臉上全是血，但五官還算清晰。
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有什麼心愿未了。身體已經不像人的身體了，哪怕被白布擋住，但肚腹處明顯塌陷下去，洇出了大片血跡。
林忘爭快速寫下：【死亡人士A：投彈者之一，男，年約三十，身份不詳。】
親信掀開第二具遺體。
「這一位，是本處派出的巡捕，在履行職責時不幸殉職。」
那張臉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林忘爭接著寫：【死亡人士B：守門華捕。】
親信掀開第三、第四具屍體上的白布。
麥高雲的嗓音聽不出一點感情：
「這兩人皆是此報館的工人。」
現在的天色黑得慢，但主幹道上的路燈已經亮了。
昏黃的光從電線桿上灑下來，堪堪照亮周邊一小塊區域。
望平街的夜晚不復白天時的鼎沸，但依舊很熱鬧。
各個報館燈火通明，窗上有影子隱隱晃動；街上賣吃食的小攤還在營業，餛飩挑子縈繞著香油味。
路過的孩童，一群一群的追逐嬉戲，惹得黃包車速度都慢了些。
《亞細亞報》報館一樓印刷車間，工人們正在印刷機器旁邊忙碌，準備夜間的印刷工作。
二樓比起其它報館，倒是沒亮幾扇窗戶。
畢竟《亞細亞報》的主要目的是宣傳帝制，對於其它新聞並不剛需。
但是，門口站著三個巡捕。
其中有兩人看面相，像是本地的華捕，穿著藏青色制服，腰間別著警棍，正百無聊賴地抽菸。
另一個是英吉利探長，黃髮碧眼、警服筆挺，腰間別著左輪槍，看起來精神極了。此刻正背著手，低頭一言不發，像一根紮根的木樁。
要不是這該死的夏國人報案請求庇護，誰還用值這個班......
不遠處的弄堂口，有三人憂愁地看著這一幕。
楊玉橋站在最前面，身子貼著牆，只露出了半張臉。
他今天一身文化人打扮，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死死盯住《亞細亞報》報館，眼裡有股說不出的狠勁。
公文包里是炸彈。
都是通過秘密渠道搞到的東西，技術是在東洋學來的。
至於炸誰的......
不炸《亞細亞報》，難道炸自己？
在他身後的兩人，分別是談桂福與李素成。
兩人也是文化人打扮，但說個實話，因為面龐跟體態的緣故，有些不搭調。
與楊玉橋的狠厲不同，兩人都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三人站在這，已經一刻鐘了。
風從街頭吹進來，帶有一股嗆人的油墨味。
楊玉橋收回視線，面色難看起來，壓低聲音說：
「門口有巡捕，不太好辦。」
談桂福咽了口唾沫，說：
「昨天我來踩點的時候，還沒有。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現在怎麼辦？」
楊玉橋聲音平靜地回答：
「證明咱們的信有作用，薛大可那種幫閒文人，比誰都怕死。」
李素成忽然開口：
「那就送他去死！」
三人就此打住，低頭陷入沉思。
不是在思考要不要干，而是在思考怎麼幹。
弄堂口不遠處的餛飩挑子人來人往，白寸頭的老頭正在殷切地招待客人，鍋里的水咕嚕咕嚕響，來往的人們完全不知道，這裡有三個人正商量要命的事情。
給《亞細亞報》一個好看，這是早就說好的事情。
只是誰都沒想到，薛大可這麼勇，連恐嚇信都敢無視，真當革命黨無人嗎！
楊玉橋咬牙說：
「二位同仁，咱們放出去的話，一定要如約做到。這一次要是退了，之後袁黨定會更囂張。」
「但我說個實話，今天這趟，恐怕沒法全身而退。門口就有三個巡捕，樓里不知道有多少個，炸彈只要一響，周遭的巡捕全會過來，能不能跑掉......得看命......」
談桂福哆嗦了一下，但沒有說退縮。
怕是人之常情，但真正的勇氣，便是明知不可為，依舊敢於人先。
李素成推了推圓框眼鏡，輕聲道：
「來都來了......」
楊玉橋重重點頭，看向談桂福，似是要確定一番：
「談兄，你跟我說個實話，究竟怕不怕？」
「怕！」
談桂福的聲音顫抖，卻說：「我怕的要死，但吾輩革命人，怕就不幹了？袁黨的人殺我們多少同仁？現在有人要在租界開報館，替袁黨吹喇叭，我們不能就這樣看著！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們死了也沒用！」
楊玉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李素成激勵道：
「炸了袁黨的報館，他們就知道，淞滬不是北平，不是他們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就算炸不死薛大可，炸了他的機器，炸了他的招牌，也能讓那些替袁世凱吹喇叭的人恐慌。替袁黨辦事，是會死人的。」
「對！只要現在成功，那袁黨就知道，哪怕有人保護，也擋不住我們的怒火！」
楊玉橋掏出懷表，現在七點一刻了。
他又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傳單，布置道：
「門口三個巡捕，兩個華捕一個英捕。英捕是指揮的，不負責站崗。我進去的時候，他們可能會攔，也可能不會。」
「不管怎麼樣，能炸響就是好事，你們一人掩護我，一人在外面接應......等炸彈響了，外面的人記得把這疊傳單撒出去，讓大家都知道，這是革命黨在反袁，不是私人恩怨。」
李素成主動說：
「我來掩護你，萬一有人攔，我把人擋著，你只管扔。之後，不用管我。」
說完，他將傳單接過來，塞進談桂福的手中。
傳單是用粗糙的白紙印的，上面都是「打倒袁項城」「反對帝制」「帝制罪人」「共治萬歲，革命萬歲」之類的話，歪歪斜斜，是用手刻蠟板印刷的，但能大致看清內容。
三個人把手疊在一起，沒有說什麼「同生共死」，接著分開，互相握了握，視死如歸。
然後，三人兩前一後地走出弄堂。
前面的兩人步伐越來越穩，就像尋常的文化人，下班後路過望平街，想要找報館長期訂報。
談桂福離二人有十步遠，緊緊攥住懷裡的傳單，掌心瘋狂冒汗，但他沒有鬆開。
值守的巡捕看到了他們，實在沒發現什麼異常之處，把煙叼回了嘴裡，轉過頭跟同僚嘻嘻哈哈。
最前頭的李素成已經快走到報館門口，目光鎮定地掃過那扇棕色大門。
被他擋住的楊玉橋抱著公文包，右手將引線扯住，繃直，但凡再用點勁，火藥就會被點燃。
現在離成功，只有一步之差。
可英吉利探長在這時抬頭。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來，看了一眼靠近的兩人，本來都重新低下了頭，卻突然驚恐地抬頭，手指楊玉橋懷裡的公文包，作勢就要往腰間掏槍。
「stop！」
「包里是什麼！」
兩個站崗的巡捕反應非常快，已經抽出腰間警棍。
來不及思考，李素成猛地發難，幾步衝到門口，撞開攔截的巡捕，一腳踹開了大門。
楊玉橋緊隨其後，將引線一下扯開，將公文包掄起來，就朝一樓扔了進去。
引線「滋滋」燃燒的公文包徑直砸了進去，一切都變得極為緩慢。
楊玉橋看見敞開的大門內，穿著短衫、渾身油墨的印刷工人，紛紛停下手中活計，驚恐地看向門口。
「草！」
不是提前警告過，不要來報館的嗎？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扔出去的炸彈攔不住了。
公文包在空中旋轉幾圈，然後：
「轟——！」
地動山搖！
整條望平街的人都聽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火光從大門、窗戶里噴出來，玻璃炸開、木屑漫天亂飛，離得近的商販走卒，耳邊「嗡嗡」作響，渾身像被針扎一樣。
「啊！」
「啊啊啊！」
「逃啊！」
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頓時亂作一團。
《亞細亞報》報館朝外湧出濃煙，帶著令人作嘔的燒焦味。印刷機倒了，燈也滅掉了，樓上有人來到窗戶口，一臉驚恐地朝下俯瞰，面色慘白。
李素成抓住一位華捕倒在了門口，渾身衣物都燒焦，整個人仿佛成了黑炭，上半身被炸得崩開，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楊玉橋也倒下了，雙臂盡斷，骨肉碎爛，面龐毀容，血嘩嘩的朝外流。但他還沒立刻失去意識，瞪著眼睛朝報館裡看，嘴唇在微微顫抖，終是再也撐不住，一頭栽倒，接著徹底失去意識。
不遠處的談桂福想衝過去救同仁，但見到幾瞬前還活蹦亂跳的同仁，現在成了這幅慘狀，腿一下子就軟了，壓根不聽一點使喚，光在原地打擺子。
思緒掙扎間，他忽然想起楊玉橋的話，將手中傳單往天上一揚。
「嘩啦啦！」
傳單在夜空中飛了起來，像一群受驚的白鴿，飄啊飄，飄到了李素成上空，漸漸落下，蓋住那死不瞑目的面龐。
眼見沒死的英籍探長要爬起來，談桂福趁著人群慌亂，轉身朝來的弄堂跑去，沒人知道他最終會去哪裡。
街道上的一切都在爆炸之後變得混亂。
人群全都朝這邊涌了過來。
隔壁的報館、街對面的商販、路過的行人、奔跑的車夫......各個目瞪口呆，來到門口擠成一團，擠得水泄不通，試圖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是怎麼了！」
「什麼！」
「我問你，這是怎麼了！」
「我！聽！不！見！」
吆喝聲此起彼伏，誰也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
僥倖沒死的華捕漸漸恢復意識，摸了摸腦袋，帽子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指尖有些濕熱，眼神渙散，像是被人敲了一百棍。
還活著啊......
華捕驚恐地摸了摸全身上下，發現沒有少零件，剛鬆口氣，便瞟見死去的同事，尖叫一聲，朝同事那邊撲了過去，瘋狂地喊：「你醒醒啊！」卻得不到回應。
英吉利探長也爬起來了，腰間的左輪槍已經脫手，耳朵朝外冒血，但他全然感覺不到。
他看著狼藉的現場，又看了看周遭的人群，伸出手吼道：
「嘰里咕嚕！」
想說的是「都散開！」，但喊出這句話後，他才發現，自己聽不見聲音了。
情急之下，他連屬下的生死都沒確認，也沒有第一時間逮捕刺客，麻木地朝報館裡走去，想看看目標出事沒。
印刷車間裡，兩名工人倒在機器旁邊。一個被彈片擊中頭部，削掉了半個腦袋，已經活不成了。另一個被衝擊波掀翻，撞倒了印刷機器的鐵架，最要命的是，胸前插著破片，血流了一地，應該也沒了。
有不少人受了傷，有的被震暈了，有的還能動，正從後門往外爬。
而被保護的薛大可，正軟著腿站在樓梯口，褲襠濕漉漉的滴水。
「呼！」
英吉利探長鬆了口氣，當即暈倒在地。
「嘩嘩！」
幾陣尖銳的哨聲爆響。
周邊街道的巡捕姍姍來遲，開始清理現場。
有人把傷員抬到路邊，有人用白布蓋住死者，有人拿粉筆在地上畫線，有人驅趕圍觀的人群。
「滾！滾！」
「公家辦案！離遠點！」
......
半刻鐘後，法租界東新橋街。
林忘爭正趴在桌上，對著稿紙冥思苦想。
他回憶了一天，才將《皇帝的新裝》原文寫出來。
攤開的稿紙上，畫滿了箭頭與圓圈。有的地方標註「此處暗指袁項城」，有的地方標註「此去暗指籌安會」，改編框架正在漸漸成型。
【皇帝：德古拉總統】
【騙子：法克·楊和吉爾·薛】
【大臣：威震將軍與老實總長】
【遊行：改為登基大典】
【加：登基時，在街角賣報的孩子，剛喊出：「可他什麼衣裳也沒穿呀」就被凶神惡煞的兵卒捂住嘴，拖出了人群。】
他現在正在斟酌，用什麼來代替騙子的組織，起到的效果最好。
「哐當——」
在樓下跟房東太太打麻將的沈子實踹開門，衣衫不整。
林忘爭嚇了一跳，手中的筆一抖，掉在了桌上，墨汁濺到衣服上。
「你幹嘛！要嚇死我了！」
沈子實哆哆嗦嗦地說：
「炸，炸......」
「炸什麼玩意？要吃油條等到明天，現在我去哪給你炸。」
「不是！」
「那是什麼？」
「亞細亞報被炸了！」
「什麼！」
林忘爭立馬精神起來，急忙起身。
沈子實撐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
「就剛剛來的消息，《亞細亞報館》被炸了，死了好幾個人，你快去看看，能不能搞到新聞。」
林忘爭沒有猶豫，抄起自己的筆記本與鉛筆，抓上了記者證，穿上鞋就往樓下沖。
到了街上，他伸手攔了輛黃包車，車夫還沒有說話，他便掏出了一塊錢，塞進車夫的手中：
「快，老哥！望平街！那邊爆炸了！」
別說這麼多錢了，就光爆炸這事，就讓車夫相當有動力，吆喝一聲「您坐穩了」，拉起車就飛奔，像離弦的箭一般。
林忘爭的耳邊風聲呼嘯，車軲轆的聲音斷斷續續。
突擊採訪時間緊、任務重，沒有提前的準備，全靠記者的本領。在難度上，一點都不比臥底採訪小多少。
不過林忘爭自認為自己的水平，應當是應付得來這種場面的。記者的「四有」跟「四捷」他都有，無非就看臨場怎麼發揮。
很快，望平街到了。
車夫將車停在街頭，因為整條街都被堵上了。
林忘爭跳下車，在外圍蹦蹦跳跳，發現什麼都看不見，於是開始鑽縫。遇到不願意的，就說些好話，請求行個方便。
很快就從外圍擠到裡面，能看到的信息便多了起來。
一行巡捕手拉手組成人牆，攔住圍觀的人。《亞細亞報》門口有黑紅色的血跡，在燈光下反著光。除此之外，門口還躺著四個蓋白布的人，白布上有一大片殷紅，還在持續擴散。
有十幾人，都在台階上坐著，捂住身體各處哼唧，看起來受傷不輕。
「忘爭！」
有人忽然喊了一聲。
林忘爭轉頭，發現是史家修。
一條街都是報館，聽見這種大動靜，過來看看也正常。
他擠到史家修身旁，喊了聲：
「史叔，你怎麼看？」
史家修搖搖頭：
「不知道什麼情況，這事就交給你，隨便怎麼發揮。」
林忘爭點了點頭，繼續朝前走，來到了人牆邊緣。
這次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掏出了筆記本，打開，在新的一頁上寫道：
【時間：九月十一日，晚間七時二十分左右（推算時間）。地點：公共租界望平街，亞細亞報上海分館。天氣：晴，能見度較高。光線：路燈與周邊商戶照明，報館一樓燈光已熄滅。現場：無煙塵，一片狼藉，火藥味刺鼻。傷亡：至少四人死亡，已蓋白布。傷員十三人，正在等待救治，穿著都是印刷工。當局：巡捕二十五人，正在維持秩序。現場：圍觀群眾不下三百人，看熱鬧心態，仍在聚集，水泄不通，十分混亂。】
所有能記錄的現場信息，一條一條，都給清清楚楚的記下。
社會新聞有六要素，分別是何人、何時、何地、何事、為何、如何，也被稱為「5W1H」，是完整新聞報導的框架。
到了現場，先觀察，把能憑肉眼確定的細節記下，再行動。不觀察就行動，會漏掉細節；漏掉細節，報導就不夠真。
不過，僅憑這些內容，明顯不太夠。
「這是怎麼了？」
「你不知道？炸了！死了十個人，連巡警都有！」
「啥玩意，這不才四個嗎？」
「你懂什麼，這是沒運走的！我親眼所見，能有假？」
周邊路人的交談越來越誇張，再說下去，一場爆炸要死上百人了。
在這種信息失真的情況下，林忘爭決定按照金字塔結構進行採訪，先去找租界當局、報館的人詢問，再輔以見證人的信息確定。
他掃視一圈，找到了場上最大的官。
警務處督察長站在報館門口的台階上，帽子戴得端正，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跟幾個下屬核對信息。臉色很難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麥高雲先生！你必須跟我解釋現在的情況！」
薛大可衝到麥高雲跟前，氣急敗壞地嚷嚷：「我的人死了！我的報館被炸了！你們巡捕房是幹什麼吃的？門口站著三個巡捕，還能讓人把炸彈扔進來！」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你必須在儘快找到背後組織，進行抓捕，移交華界！否則後果自負！」
自己的轄區內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麥高雲本來臉上就掛不住，現在又被薛大可當眾數落，面色越來越難看：
「薛先生，請你明白一件事——這裡不是北平，你在租界是公民。」
薛大可被噎了一下，立馬閉上了嘴。
麥高雲深吸一口氣，表情漸漸平復下去：
「在你們收到恐嚇信後，本處已盡應盡的義務。兩名巡捕，一名英籍探長，在門口值守。這是本處在能力範圍內，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保護，若不是你們硬要在這裡辦報，本轄區也不會有這種事情。」
開始甩鍋。
薛大可面色漲得通紅，嘴唇哆嗦，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麥高雲懶得搭理他，繼續聽下屬匯報情況，接過遞來的傳單，看清上面的內容後，眼神立馬變得不善。
【事件：亞細亞報館被炸。註：事先收到了恐嚇信，尋求警務處的保護。主要人物：總經理薛大可無礙，表示要嚴懲兇手，態度囂張。】
林忘爭高舉記者證，高喊：
「麥高雲先生，我是《申報》的記者，能告訴我一些情況嗎！」
薛大可聞聲轉頭，發現了一張很熟悉的臉。
這張臉，他最近天天盯著照片看，閉上眼睛都能想到。
狗日的林忘爭，你踏馬不是《奇聞報》的人嗎！
在這個瞬間，他想到了很多，恍然大悟——
林忘爭在《奇聞報》，奇聞報就有好文章；林忘爭在《申報》，申報也有好文章。
那不就意味著，之前那些文章，都是這小子寫的！
怪不得之前在《申報》門口遇到你！
他才十八吧？！
一方面，薛大可終於逮到了仇人，有些痛快；另一方面，又驚訝於仇人的年紀與本領不匹配。
不管怎麼樣，這人就是帝制之敵，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貨採訪成功，否則不知道該怎麼編排《亞細亞報》。到時候鬧到北平去了，他臉往哪擱？
薛大可急切地朝麥高雲說：
「麥高雲先生，我承認我剛剛說話有點大聲，但這人你千萬要攔住他！」
......
麥高雲不滿抬頭，壓根就不搭理薛大可。
最近《申報》的影響力太大了，那篇人力車夫的報導，讓工部局頭疼了好幾天。
但話又說回來了，史家修送來一筆「支持公共治安」的「社會捐贈」，這事也不是不能輕拿輕放。
收了錢，多少得給點面子。
他將薛大可驅逐出場地，招招手：
「放他進來。」
人牆缺了個窟窿，林忘爭很快鑽進去，來到麥高雲身前。
麥高雲打量了林忘爭幾眼，完全沒把他與人力車夫調查報導聯繫起來，只覺得這小孩有些嫩，應該挺好糊弄，於是決定說車軲轆話。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帶著英吉利紳士特有的官腔，說：
「關於今晚發生在望平街的這起事件，本處已經採取了及時而有效的措施。控制了現場，疏散了周邊民眾，並對傷者進行了必要的醫療救助。目前，事件的起因尚在調查之中，本處不便透露過多細節。但可以確認的是，這是一起蓄意的、有組織的暴力行為，本處對此表示強烈譴責。本處將全力以赴，追查肇事者，並將其繩之以法，以維護本租界的公共安全與社會秩序。同時，本處也呼籲廣大民眾保持冷靜，不傳謠、不信謠，配合本處的調查工作。對於具體的傷亡數字和事件經過，本處將在適當的時候，通過適當的渠道，向公眾進行適當的說明。」
林忘爭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提問，將這些話如實記下來。
不過，記完了後，他做了些批註。
【及時而有效的措施=我們來的時候已經炸完了】
【必要的醫療救助=叫了人過來收拾殘局】
【起因尚在調查=我們還沒查出來】
【不便透露過多細節=我們不想告訴你】
【強烈譴責=我們很生氣，但不知道跟誰生氣】
【全力以赴，追查肇事者=不一定查得到】
【呼籲廣大民眾保持冷靜=別鬧事，鬧事先干你】
【不傳謠、不信謠=別亂說，敢亂說也先干你】
【在適當的時候，通過適當的渠道，進行適當的說明=永遠不告訴你】
幾乎全是無效信息。
既然麥高雲打官腔，林忘爭乾脆換了個角度，將本子遞給麥高雲，指著地上的屍體，問：
「請問能讓我看看死者的身份嗎？作為記者，我必須了解基本事實，才能做出如實的匯報。」
麥高雲中文很好，看著本子上的內容，忽然反應過來，這看似人畜無害的青年，其實有害極了。
「總督察大人，你也不想因為信息失真，損害警務處的權威吧？」
林忘爭日裡日氣地說。
麥高雲被反將一軍，猶豫了片刻，點點頭，抽出收繳的傳單，在林忘爭面前揚了揚：
「如果本處沒有判斷錯，這場爆炸案跟革命黨有關，具體是哪個組織，具體有幾人參與，暫時還不得而知。」
林忘爭快速記下：
【原因：疑似革命黨人的布朗基主義式行動，目的是為了反對帝制】
他的親信掀開第一具遺體。
他帶著林忘爭走到跟前，說：
「這是本次的刺客之一，當場死亡。」
林忘爭低下頭，看見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三十歲出頭，面龐黝黑，顴骨很高，嘴唇緊閉。他的臉上全是血，但五官還算清晰。
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有什麼心愿未了。身體已經不像人的身體了，哪怕被白布擋住，但肚腹處明顯塌陷下去，洇出了大片血跡。
林忘爭快速寫下：【死亡人士A：投彈者之一，男，年約三十，身份不詳。】
親信掀開第二具遺體。
「這一位，是本處派出的巡捕，在履行職責時不幸殉職。」
那張臉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林忘爭接著寫：【死亡人士B：守門華捕。】
親信掀開第三、第四具屍體上的白布。
麥高雲的嗓音聽不出一點感情：
「這兩人皆是此報館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