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做牛馬,要做人(求追讀,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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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八日。

  今天的風很大,比風更大的是街頭報販的吆喝。

  「申報!申報!看人力車夫!五十個人的採訪報導!」

  「新聞報!新聞報!參政院請願!袁項城婉拒帝制!」

  「時報!時報!支持梁飲冰!反對變更國體!」

  喊叫聲此起彼伏,頗有比誰聲音更大的架勢。

  路人的餘光瞟見報攤上,《申報》頭版的大字標題,腿不受控制地往那邊走,一邊走一邊納悶起來——

  怎麼《申報》也開始搞這種民生調查了?

  高低得嘗嘗鹹淡!

  看看是超越《奇聞報》,還是史量才的拙劣模仿!

  買報的人圍了一圈,有的伸手去拿《申報》,有的去拿《時報》,有的說各來一份。

  漸漸地,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有穿綢緞的小商人,有上學的教師、學生,有出門買菜的少婦,有上班的都市職員。看見報攤這邊熱鬧,紛紛湊過來瞅兩眼。

  街頭的短工跟黃包車夫在不遠處,時不時瞟兩眼。

  《申報》今天賣的最好,因為內容實在優秀。

  其它報紙有的,它都有;其它報紙沒有的,它還有。

  市民讀者們對《申報》的反應各異,對於占了整整一面的《牛馬的一生:五十位人力車夫的採訪報導》與《自由談》上刊登的白話體詩詞,打心底里感到震撼。

  一位教師捧著報紙,感嘆道:

  「我雖經常乘坐人力車,但對車夫的生活知之甚少,如今看了這篇文章,才知車夫過著這種牛馬日子。」

  提著菜籃子的少婦附和:

  「我是鹽城的,沒想到街上有這麼多老鄉......」

  那些細節、那些數字過於無情,仿佛把一具具身體擺在他們面前。僅憑這一篇社會調查,便在他們腦海中,形成了一幕幕慘烈畫面。

  一年四季的奔跑、隨處可見的路倒屍、在棚戶區苟活的暗娼......

  這篇以調查為武器的社論,帶來的衝擊力實在有些大,那些盪氣迴腸的小說,完全沒有血一般的事實震撼!

  許多市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每日的便利交通,是建立在何等深重的苦難之上。而對於這種苦難,他們卻已經習以為常了。

  不過,這調查、這文筆、這力度......怎麼似曾相識呢?

  擰著公文包的銀行職員看完後,看了眼路邊的黃包車夫,有些慚愧:

  「銅板一丟,頭也不回......原來我這麼可惡......」

  上學路上的學生舉著報紙,跟同學激烈討論:

  「《申報》不愧是大報,擔當就是不一樣,還有這位『明鏡』,我太佩服他了,簡直是猛士!我日後定要成為這樣的人!」

  那些文字像是一捆炸藥,引爆看似平靜的市民生活。

  看到過《申報》的人,除了都在詢問自己「人力車夫真的只是城市景觀的粗鄙部分嗎?」外,對於其中的「命不好」「電車來了」「結語」也都有自己的感同身受。

  悄悄的,街上乘坐人力車的道謝聲,多了一些。

  伴隨著議論,爭吵也就免不了。

  隨處可見的茶攤上,穿長衫的老先生把《申報》往桌上重拍,對著同伴說:

  「通篇白話,粗鄙不堪!這也配叫文章?」

  同伴剛準備回答,隔壁桌舉著報紙的年輕人笑道:

  「人家寫得又不是詩詞歌賦,是車夫的一輩子,用文言寫,那些車夫是看得懂,還是聽得懂?」

  老先生被噎住了,臉漲得通紅:

  「你,你懂什麼?國家大事,豈是這種煽動文字能解決的!」

  年輕人生了爭論心思,繼續反駁:

  「這文章中說,看一個政府好不好,不要看它掛什麼招牌,要看它治下的百姓過得如何。依老先生之見,車夫的吃飯問題算不算國家大事?」

  老先生梗著脖子答道:

  「自然不算,這就是他們的命。」

  年輕人搖搖頭,抿了一口涼茶:

  「那豈不是說,在老先生那裡,車夫連百姓都不算,倒真成了牛馬......依我看吶,老先生與那街邊的巡捕,恐怕只差了一身皮。」

  絕殺!

  老先生氣壞了,轉過身,指著年輕人的鼻子,罵話隨即蹦出來。

  圍觀的人群多了起來,搞清楚為什麼吵後,也有不同的意見。

  「這報導確實片面,有醜化都市、煽動底層仇恨之嫌。」

  「確實,我看有些過激了,史家修怎麼想的?」

  「誰知道呢......」

  那句【讓坐車的人知道,前面那個彎腰跑的人,他的命也是命。】,深深刺痛了某些人的優越感。

  「老王!建中兄!你別摻和!」

  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拉住身旁欲上前爭辯的同伴,卻沒有拉住。

  那位被稱為「老王」的男人,擠到了人群中央,手裡攥著一張《申報》,舉起來,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這篇文章,它是一份控訴書,不在乎你們怎麼吵。」

  人群安靜下來。

  「你們在這裡爭偏激不偏激,爭煽動不煽動,有沒有想過,那些拉車的人,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

  老王質問道:「一個車夫拉五年的車,便已經風燭殘年了,找不到其他活計,便只能在家中等死。五年,從現在到民國九年,就是車夫的最後一點時光,你們覺得長嗎?」

  沒有人回答。

  老王揚了揚手中報紙,再度問:

  「這篇文章把這些都寫出來了,你們不敢承認,就說它『偏激』『煽動』,那是你們自己心虛!」

  有人面色難看。

  老王沒有再說話,捲起報紙朝同伴吆喝一聲,然後拂袖而去。

  「他是誰?」

  「不知道。」

  「走了走了。」

  人群散了,爭論停了。

  最開始吵架的年輕人,點燃了一支煙,風抽一半,他抽一半,朝旁邊的好友說:

  「惲兄,《申報》的這個明鏡,跟《奇聞報》的風聲很像,風格簡直一模一樣。」

  旁邊的人笑了笑,點頭道:

  「沒準就是一個人呢?這天下,哪來那麼多英豪。」

  ......

  正午,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

  一切都在嘩啦啦作響,黃包車的車棚在風中顫抖,鈴鐺「叮叮叮」的吵鬧。

  黃浦江邊棚戶區的窄巷子裡,七八個剛收工的車夫圍坐在一起,手裡端著破舊的搪瓷碗,裡面多是糙米粥加豆腐,偶爾有幾人碗裡還有鹹魚干。

  這便是他們出工時的日常餐食,頓頓有酒有肉是騙人的!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車夫蹲在中間,手裡拿著一份《申報》,用蘇北話給大傢伙仔細念叨。

  他的眼鏡兩條腿都斷了,用繩子綁著系在腦後,鏡片上還有蛛網般的裂紋,與這個棚戶區一樣渾濁。

  語速很慢,有時候停下來解釋一下。

  念到「職業壽命只有五年半」的時候,一位國字臉車夫罵了一聲:

  「媽的!還真是這樣,今年是我拉車的第四年,腿腳早不如從前,看來可以準備等死了!」

  沒有人笑,因為這話不好笑。

  拉不動車,那就只能等死。

  念到唐恆子那段時,人群唉聲嘆氣,連吃飯的心情都沒了。

  「我跟唐恆子認識,他媳婦現在......唉,可悲......」

  說這話的車夫,也轉頭望了一下自己那搖搖欲墜的棚屋,妻兒正在屋裡吃飯。

  戴眼鏡車夫繼續念,念到「可憐又可悲」這一節時,一個車夫把碗放下,擦擦嘴,皺起眉頭說:

  「他寫我們這些壞毛病,寫得也太......太難聽了。」

  旁邊的人打趣道:

  「難聽是難聽,但人家寫的不是假話,你昨日不是還賭輸了五角錢?」

  那車夫漲紅了臉,辯解道:


  「那不是因為心裡苦?拉了一天車,兩條腿像灌了鉛,不找點樂子怎麼活?」

  「所以人家『明鏡』說這是死循環。」

  戴眼鏡的車夫調整鏡片:「你苦,你賭;你賭,你更窮;更窮,更苦......這不是你的錯,是這世道的錯。但你自己不爭氣,別人想幫也幫不了。」

  那車夫無言以對,端起碗把粥喝個精光,沒有想走的意思。

  棚戶區的破蓆子在空中搖擺,好似隨時會散架。

  當念到「命不好」這段,戴眼鏡車夫忽然閉嘴,人群陷入死一般寂靜,在心裡無聲震動。

  這記者,對車夫的心態把握得太准了些!

  一個身材瘦削的車夫站起來,看著不遠處的高樓。玻璃窗正在反射陽光,跟這邊的棚戶區好像是兩個世界。

  他緩緩說出一個不好的消息:

  「又要漲車租了。」

  人們一下子都站起來。

  瘦削車夫轉頭,看著同行們:

  「我從巡警那得到的消息,工部局打算減少人力車數量,那些車商想趁這個機會提高車租。」

  「漲多少?」

  「不曉得,至少一角錢。」

  「草!這還拉個雞毛車,把命給車商得了!」

  車夫們義憤填膺。

  眼鏡車夫憤憤道:

  「再漲,再漲我們吃什麼?」

  「牛馬不如嘛,就吃屎。」

  有人冷笑了一聲,表達不滿。

  更多人沒心思笑,坐下來有些泄氣。

  眼鏡車夫接著看報,但沒有再念,過了一會,他忽然學著報上的口吻,問:

  「街道上的牛馬,什麼時候才能做人?」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但大家都在思考。

  憑什麼對面住洋樓的人,每天都能好酒好肉,他們這些賣苦力的,卻要過這種豬狗不如的日子?

  一位壯年車夫點了根煙,忽然說了一句:

  「寫這個文章的記者,採訪我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車夫們急切地追問。

  壯年車夫沒賣關子,回答:

  「他說,遲早有這麼一天的。」

  「遲早,遲早是多久?」

  「我也問過他,他說他不知道,但他還說了,這個問題,肯定有人回答。」

  「......」

  車夫們有些絕望了。

  先前盼著有人寫他們,現在真有人寫了,又不滿足,盼著日子能改變。

  唯有戴眼鏡的車夫,關心其他的問題:

  「那個記者是啥樣的!」

  壯年車夫想了想,道:

  「是個年輕人。」

  「有多年輕?」

  「比你還年輕,年輕的不像話,蹲在那,像誰家的小孩一樣,模樣很俊。」

  這話倒是讓車夫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

  畢竟在他們的印象中,能做出這種調查的記者,應該都是穿著風衣,戴眼鏡、手拿筆記本,身材高大,就像巡捕房的偵探,一看就不是常人的那種。

  哪裡能想到,是這么小的孩子為他們發聲。

  壯年車夫興致也高了起來,可能是為了顯擺,也可能是單純的分享,回憶了一下前幾天的場景,再度開口:

  「那小孩子,問了我很多......問我從哪兒來、為什麼來拉車、一天吃幾頓飯、住哪兒、有沒有老婆孩子、生病了怎麼辦、錢夠不夠花,走的時候還請我吃了碗加肉臊子的面。」

  「我跟他說我命不好,他說這不是命,是有袁項城這樣的人,咱們才會當牛馬。」

  「他說『遲早有那麼一天』後,還問我難道想當一輩子牛馬?我說當然不想,你們猜猜他怎麼說的?」

  戴眼鏡的車夫率先開口:

  「怎麼說的!」

  壯年車夫笑道:


  「他說......那得從你們自己向那些盤剝者,喊出『不做牛馬,要做人』開始......」

  ......

  與此同時,法租界吉如里。

  公館馬路上的電車「叮噹叮噹」的駛過。

  張季鸞坐在公寓二樓窗邊,手裡拿著一份《申報》,窗沿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他今年二十七歲,面龐瘦削、顴骨很高,但人看起來很精神,履歷更是嚇人。

  幼年口吃體弱,但文筆出眾。光緒二十七年父逝後隨母返榆林,師從關學大儒劉古愚,好好磨練了筆桿子。

  光緒三十一年考取官費留學東洋,入東京第一高等學校,期間主編《夏聲》雜誌,加入同盟會陝西分會。光緒三十四年回國,任淞滬《民立報》記者。中華民國成立當晚,他向《民立報》拍發新聞專電,成為夏國新聞史上第一份新聞專電。民國一年經人舉薦,擔任臨時大總統秘書,參與起草《臨時大總統就職宣言》等重要文件。

  民國二年的癸丑報災前夜,因通過北平《民立報》揭露袁項城向五國銀團借款的「草約」被捕,在軍政執法處被囚禁百餘日,經人營救後獲釋,是正兒八經走出過「死獄」的報人!其《鐵窗百日記》詳細記述此事,有一句人生格言便是:「沒坐過牢,不是好記者。」經歷何止是彪炳。

  出獄後,他便返回淞滬,應胡政之的邀請,擔任《大共治日報》國際版主編。同時兼任中國公學教授,講授日語和外交史。

  可惜的是,《大共治日報》今年六月停了,他也就被解僱了。

  原因嘛,很簡單——

  該報原本是聯合會、統一黨的機關報,但在章太炎等創辦人退出後,逐漸接受袁項城的資助,轉變為擁護袁氏的報紙,被輿論質疑喪失媒體獨立性。而後又在今年刊登了支持帝制的文章,導致報紙聲譽一落千丈,發行量急劇下降,只能關停報館。

  邀請他擔任國際版主編的胡政之,也跑去袁項城親信那邊擔任秘書長。

  但是,《大共治日報》是袁黨喉舌,並不意味著他也是。

  身為鐵桿反袁派,他正與好友曾通一、康心如籌備《民信日報》,策劃反帝制,不過還得要些時間面世。

  而在這之前,關注報界動向是必要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史量才的《申報》,會變得這麼激進。

  特別是這篇《牛馬的一生》,遠超平日裡的水平了,十分貼合他的胃口。

  「通一、心如!」

  張季鸞吆喝了一嗓子。

  曾通一和康心如從裡屋走出來。

  前者比張季鸞大兩歲,面龐圓潤,戴一副黑框眼鏡;後者年輕些,比張季鸞小兩歲,瘦高個,留著兩撇小鬍子。

  「看完了?」康心如問道。

  張季鸞點點頭,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腹部,看著窗外的景象:

  「此文超越了『哀民生之多艱』的憐憫,沒有停留在『為民請命』的士大夫視角,而是讓『民』自己發聲,並系統地將苦難還原於社會制度。因此,我認為這篇文章,是華國新聞業迄今為止,人文主義的巔峰之作。」

  曾通一愣了一下:

  「評價這麼高?這可不像你啊!」

  「一點都不高。」

  張季鸞抿了口茶水,坐直了身子:「寫出這篇文章的記者,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編的,也不是道聽途說得來的,是蹲在馬路邊上、蹲在棚戶區里、蹲在車夫旁邊,一個一個問出來的。從專業性的角度來講,這叫田野調查,是記者不可或缺的東西。也證明了,他的專業素養相當高。」

  「在從業理念上,我認為記者該存大我忘小我。能寫出這樣揭露黑暗的文章,不僅需要筆力,更需要這種堅定的報格,怎麼夸都不為過。」

  他一直推崇「文人論政」,理想比常人高遠許多,如今見到這篇文章,又何止是一個共鳴。

  康心如坐下來說:

  「我去查了一下,這個叫『明鏡』的記者,有人懷疑他就是《奇聞報》那個『風聲』,換句話說,『警鐘』『吶喊』也是他。」

  「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不是。」

  張季鸞很無所謂的擺擺手:「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章本身。」


  他翻到【民生是政治的鏡子】這一節,用手指點著那幾行字念出來,念完後,他看向兩位好友:

  「你們知道這段話最厲害的地方在哪裡嗎?」

  曾通一想了想,回答:

  「在它把共治與君主的爭論,拉回到了最根本的問題上,也就是百姓過得好不好。我記得西方有個叫馬克氏的思想家,就主張民生是政治的基礎,這位能跑能寫的記者,肯定讀過不少西洋典籍!」

  張季鸞重重拍手,表達了誇讚:

  「楊承贊在談君憲救國,梁飲冰在談推進憲政,籌安會在論國體問題。但這個記者只抓一個關鍵,那就是老百姓過得好不好。這些問題,才是根本,也是六君子之流無法直面的問題。」

  「如果民生不能改善,那麼任何政權都站不住腳......咱們日後把報辦起來,也要這麼問那些鼓手!」

  兩人齊齊應下。

  一輛黃包車乘風駛過,鈴聲混在風裡。

  張季鸞起身,伸了個懶腰:

  「你們忙,我得去找一趟史家修。」

  「找他幹啥?」

  「問他從哪兒挖出這麼一個寶貝疙瘩,順便想法子,跟這位『明鏡』交朋友,他肯定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他走到了門口,停下來回頭:「你們說,能寫出這種文章的人,會是什麼樣子?」

  曾通一笑了笑:

  「依我看吶,肯定是位老先生,鬍子很長,說話很慢,看人的時候眼睛很毒。」

  康心如搖頭:

  「不一定,老先生可沒法到處跑。應該......比我們大些,讀過很多書,見過很多事,心裡壓著一團火。」

  張季鸞沒有說話,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時,發出「咔嗒」一聲。

  「心如,你說,季鸞能找到他嗎?」

  「史家修想藏一個人,季鸞未必找得到。但季鸞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幹的事,搭上命也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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