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千字五元（推薦PK日，求追讀！！！）
【結語】
【本報記者寫這篇東西，不是要可憐誰，也不是要施捨誰。可憐和施捨，救不了數十萬人力車夫，也救不了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只是想問：街道上的牛馬，什麼時候才能活成人？】
【記者不知道答案。但記者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有人回答。不是用嘴回答，不是用空話回答，是用一個讓老百姓能活得像人的世道來回答。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本報記者會經常蹲在馬路邊上，聽車夫們講他們的故事，然後把每一個字記下來。日後，這些字一定會成為恥辱柱上的鉚釘！】
調查報導到此結束，最後還附了一首白話詩歌。
【日光烈烈，白雲融火，風蒸暑氣，河水如稠。】
【出門去，喚人力車。街塵浮動，行人檐下躲；市聲鼎沸，人人尋蔭涼，不想忙些什麼。】
【車廂里，綢衫客搖扇仍咒熱，頻將汗巾擦前額。】
【車夫號衣已成鹽色，汗珠砸地三瓣落。】
沈子實相當佩服地將稿紙收好。
怎麼他就寫不出這種報導！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灘上！
埋怨了自己好久，他才問：
「這次你想往哪發？」
林忘爭想了想，哼哼道：
「《奇聞報》得冷靜幾天，上次程子卿來了一趟，咱們雖然沒暴露太多，但巡捕房肯定在監控。要是再發這種文章，萬一他們找上門來，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發《申報》？」
「對，畢竟用了《申報》的採訪津貼，總得給人家產出內容。」
「你倒是有良心......」
沈子實的語氣有些幽怨。
林忘爭裝作聽不出來，說：
「拿了人家的錢，就得給人家幹活，這是做事的規矩。」
「再說了，《申報》的發行量大，全國都有分銷處。這篇文章發在《申報》上，能讓更多人看到。」
沈子實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把稿紙塞進公文包，夾在腋下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回過頭來：
「這次想要多少稿費？你提個數，我去敲那狗日的一筆。」
林忘爭蒙上腦袋，閉眼說了一句：
「看著給就行，別獅子大開口，到時候咱倆被《申報》踹出來，就要餓肚子囉......」
沈子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小子，真會當甩手掌柜。」
.......
天亮透了。
油條攤子早已支起來，麵糊糊在鍋里翻滾，發出「滋滋」的油炸聲。
沈子實買了三根油條，用油紙包著，一邊走一邊大口吃，油順著指縫往下淌，他卻不當回事。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自家大侄子每次產出文章，都能給他帶來一筆可觀的收入，這次雖然不在《奇聞報》上發，但總算有理由敲史家修一筆。
沿著東新橋街往北走，進了公共租界，再走一段路，就到瞭望平街。
街邊一如既往的熱鬧。
申報館的大門敞開，渾身鉛灰、皮膚染墨的印刷工們蹲在門口，吃報館提供的早餐，也是他們的晚餐。
報館的印刷工作，通常在凌晨進行。這種「黑白顛倒」，是因為報紙需要在清晨發行，從收稿、編輯、排版到印刷需要完整的夜間工作鏈。報館的尋常工作人員，可以實行倒班制度，但對於這些印刷工來說，「晝伏夜出」才是常態。
與眼熟的老工人們打了招呼，沈子實便直接上二樓。
路過敞開的編輯室門口時，裡面有人在說話。
幾個編輯圍在一起，手裡拿著報紙跟電報稿，正在討論著什麼。
「九月初一開了個參政院請願大會，山東、江蘇、甘肅、雲南那些在京的文武官吏，組了個『公民請願團』，向參政院遞了請願書，公開呼籲變更國體、恢復帝制。」
「這哪是什麼『公民請願』？分明是籌安會在背後操縱。那些個『公民』，哪個不是當官的？老百姓誰去請願了？」
「還有更熱鬧的，九月六號，就是昨天，袁項城答覆參政院，說什麼『改革國體，經緯萬端，極應審慎；如急遽輕舉，恐多窒礙。本大總統有保持大局之責，認為不合事宜』。你聽聽，這話說的，好像別人逼他當皇帝似的！」
「以退為進的招式罷了......他越是這樣，那些請願團就越鬧得凶。過幾天，肯定又有一批『懇切勸進』的電報。」
「你還別說，聽說現在已經在行動了！那勞什子籌安會，沒想到失寵得這麼快吧？文人的底線跟這些政客一對比，還是高了。」
沈子實聽了幾句，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自家大侄子說的還真沒錯，袁項城想要復辟帝制，最關鍵的問題便在於民心。可這東西不是說說就有的，於是只能搞出這種捂自己眼睛的事情來裱糊。
現在越看這些年的鬧劇，從癸丑報災到孔教會，再到去年冬天的祭天典禮，越覺得是一出笑話。
捂得住四萬萬百姓的眼嗎？
「砰——！」
總經理辦公室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史家修熬了一夜未眠，正打算收拾東西下班，回去補補覺，結果被這一出嚇得心臟突突直跳，捂著胸口感覺快要猝過去了。
見到是沈子實來了，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變為無奈，帶著已經習慣的坦然。
不過，他這次並未率先開口，而是站起來，轉過身打開窗戶，示意沈子實朝下跳。
沈子實皺起眉頭，一手拎包，一手叉腰，問：
「你什麼意思？不歡迎我？」
史家修「唉」了一聲，擺擺手，笑道：
「此言差矣。」
「那你開窗戶幹嘛，還做這種手勢。」
「你之前不是說，你把你侄子送來，就從我這報館跳下去嗎？大丈夫豈能言而無信？跳唄。」
「......」
沈子實氣得鼻孔直冒白煙，無語程度拉滿。
你媽的，小人得志。
史家修扳回一城，心裡好受不少，揉揉疲倦的雙眼：
「來踢館的？」
沈子實大步走進來，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拍，掏出那疊不算厚的稿紙，握在手中揚了揚。
邊揚還邊挑眉，多少有些嘚瑟。
「開個價，這稿子就給你。」
史家修滿臉疑惑，目光盯著那疊稿紙：
「你寫的？」
「你猜。」
「你寫的我不要，拿你那小報上去發。」
「滾！這是我侄子寫的！五十個人力車夫調查，自己想想給多少合適！」
沈子實彎腰趴在桌上，將稿紙在史家修眼前晃了晃。
史家修來了精神，一把扯過稿紙，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急切地朝下看。
《牛馬的一生：五十位人力車夫的採訪報導》
【本報記者：明鏡】
「你先坐，別站著。」
史家修目光黏在紙上，手指對面的椅子。
沈子實一邊說不坐，一邊把凳子拉過來，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說：
「快點看啊，時間不等人。」
史家修才懶得跟他計較，看得很慢。
看到第一部分【從田埂上跌下來的人】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看到第二部分【從黎明跑到黑夜的牛馬活】時，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留了很久，時不時停下思索，像是在算帳一般，算那些車夫的收入，以及盤剝率。
看到第三部分【壓在頭上的三座山】時，他的眉頭蹙成了川字紋。特別是看到巡捕撬牌照、乘客不給錢、車行盤剝車夫的時候，臉色越來越陰沉。
看到第四部分【活在人的底線上】時，他停下來，手指「噠噠噠」地敲桌子，有些感慨，最終搖搖頭，繼續看。
看到第五部分【沒有人管的結局】時，他的手指又敲了幾下桌子，這一次比剛才重。
沈子實在旁邊等著，一會兒看看天花板，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看看牆上的字畫，實在無聊了，就拿起桌上的捲菸，抽出一根點上，開始抽。
煙霧在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史家修被嗆得咳嗽了兩聲，但沒有抬頭，因為看到了唐恆子的那段，臉色變得很難看。
《申報》也報導過這件事，但這一段採訪，讓報導過這件事的報人，簡直沒臉見人。
這當然跟林忘爭無關，他只是寫下了所見所聽。可這段【那位被炸爛半邊身子的黃包車夫唐恆子，僅僅作為新聞報導配角出現一遭，便無聲無息的死去。歷史只記得鄭鎮守使、被捕革命黨人，而不記得他家還有兩個小兒，以及被迫淪為暗娼的妻子，這是吾輩新聞從業者的過失，也是這個世道的悲哀。】實在諷刺。
他用血一般的事實，把一眾報人的從業觀按在地上嘲諷——
你們報導大人物、大事件，而對這些低賤的、卑微到塵埃里的小人物視而不見，甚至連他死了都不知道，有何臉面談論「民生」，有何臉面去談論「政局」？
而「我」林忘爭，偏要為這些小人物立傳！
「這個唐恆子，真的死了？」
史家修不死心地問。
沈子實搖搖頭，叼著煙說：
「我相信我侄子......說不好聽一點，那些車夫們過的什麼日子，你自己心裡清楚，一個被炸爛身子的人，憑什麼能活下去？」
史家修有些麻了，使勁揪揪自己的頭髮，搶過捲菸，抽出一根點上，繼續朝下看。
看到第六部分「可憐又可悲」時，他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有驚訝、有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開始嘖嘖稱奇：
「把車夫的毛病也寫出來了，少見。」
這世道善人不少，但多是憐憫。很少有調查者，能做到這麼「冷靜的憤怒」，一邊憤怒於血淋淋的事實，一邊又能冷靜地剖析反面。
果然應了陳華生那句話，目前所看到的東西，恐怕還不是林忘爭的全部本領。
沈子實掐滅菸頭，仰著下巴說：
「我侄子說，不能光寫人家可憐，也得寫人家可恨。不寫可恨，這文章就不公道。寫了可恨還不夠，還要寫為什麼可恨，誰讓他們變得可恨。」
「確實厲害。」
史家修由衷地讚嘆，笑道：「寫可憐，是同情；寫可恨，是公道。同情容易，公道難......我挖到寶了。」
沈子實不爽地別過頭。
史家修爽了不少，繼續看第七部分【命不好」這三個字，吞了多少苦水？】，同樣感觸頗多，想起了從小到大，聽到的那些自欺欺人的話。
什麼命不好，宿命論最能安慰人......
看到第八部分【電車來了，人力車夫的末日到了？】時，史家修看完後，把這一段又看了一遍。
這個片段相當重要，因為關於人力車夫的爭議，有許多就聚焦於此。
那些主張「廢除人力車夫制度」「推行電車制度」的慈善家、社會學家、政治家，從來只管解決問題，不管解決問題後，被解決的人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得尖銳，廢了人力車，那些車夫怎麼辦？光說廢除，不說替代，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侄子寫的文章，你還不放心？」
「放心，放心......」
由於沈子實三句不離「我侄子」，頗有「我老子是袁項城」的意思，史家修已經不想跟他講話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第九部分【民生是政治的鏡子】，以及最後的【結語】部分，感到大受震撼。
這種將民生調查與政論結合起來的打法，他見過。
他沒見過的是，有文章能打得這麼漂亮！
「街道上奔跑的牛馬，什麼時候才能活成人？」
史家修輕聲念出來，像是在問自己。
過了一會，他念完了最後的白話詩詞，才把稿紙放下，看著沈子實：
「這篇文章，我一字不改。」
沈子實愣了一下，扣扣耳朵：
「真一個字都不改？」
因為淞滬租界內並未徹底地言論自由，平日裡為了減少麻煩，《申報》擅長「帶著鐐銬跳舞」，措辭方面儘可能地不那麼尖銳，現在敢說「一字不改」，證明確實被打動了。
或者說，不敢隨便改，改了就沒那味了。
史家修點點頭，聲音很堅定：
「你侄子採訪了五十個人，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跑出來、問出來、寫出來的，我有什麼資格改？」
「這樣的一篇社會調查，絕對能在歷史上留下一筆，所以我要給他安在明日頭版，用一整面來向世人匯報......至於這篇白話詩，雖然不講文言格律，但我覺得挺有意思，往《自由談》上發吧，看老吳怎麼安排版面。」
沈子實看著老朋友，快感動壞了，搓著手，問出最關心的事情：
「那稿費呢？你別光說這些虛頭巴腦的......我可告訴你，狄平子手下的有正書局也來找過我，也說想要挖我這邊的人，要不是最近攤上點事，對找上門的人不放心，我肯定答應他們了。你要是價開少了，我現在轉頭就去隔壁。」
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氛，瞬間就破了。
史家修很想說「不要那麼俗行不行」，但還是大致數了數字數，估摸著有個七千多字，仰頭思考了一會，大手一揮：
「不管了！我給這篇按八千字來算，千字五元，總共四十元！我給忘爭湊個整，算五十元，以作激勵！」
現在淞滬報紙的稿費，多是千字一元起，到千字三元封頂，《申報》也是這個規矩。
對於林忘爭這種報界新人來說，要是就用這個馬甲去投其他報，估計只能拿個千字一、兩塊錢。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實際稿費肯定要視名氣和內容而定。
直接千字五元起步，跟內容有很大關係，再就是林忘爭先前的文章，已經展露了他的水平。
最關鍵的是，調查記者真是拿命求真相，這樣算下來，千字五元才最為合理。
沈子實忽然覺得，林忘爭給報閥打工也挺好。
五十塊錢，都不需要他勞神勞力的辦報，也不用他承擔風險，這買賣何止好到家了。
史家修見到沈子實不做聲，還以為他不滿意，小心翼翼地問：
「給少了？」
沈子實立馬堆上笑容，腆著臉說：
「哪裡哪裡，我看史老闆才是有良心的人。」
史家修擺擺手，笑著說：
「別貧，你可別偷偷扣他錢。」
「怎麼會呢，我頂多幫我侄子攢著，以後他娶媳婦用。」
「你踏馬！」
「走了！」
沈子實眼見史家修要拿茶杯砸人，急忙站起來開溜。
「等等！」
史家修放下茶杯，在後面喊。
沈子實回過頭，不敢靠近。
史家修抽出一張稿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示意沈子實過來看看：
「這是編者按，你走的時候，順帶遞給老陳，讓他潤色一下。」
沈子實靠近，接過來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
【編者按：本報記者訪問人力車夫五十人，得此長文。字字血淚，句句沉痛。民生凋敝至此，而京中猶有『籌安』之聲，高談闊論，不念蒼生。以本報之見，若不能讓拉車的人吃飽飯、有屋住、病有醫、老有養，皆是空談。願當道者、論政者、坐車者，皆一讀此文。】
【本報記者寫這篇東西，不是要可憐誰，也不是要施捨誰。可憐和施捨，救不了數十萬人力車夫，也救不了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只是想問：街道上的牛馬，什麼時候才能活成人？】
【記者不知道答案。但記者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有人回答。不是用嘴回答，不是用空話回答，是用一個讓老百姓能活得像人的世道來回答。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本報記者會經常蹲在馬路邊上，聽車夫們講他們的故事，然後把每一個字記下來。日後，這些字一定會成為恥辱柱上的鉚釘！】
調查報導到此結束，最後還附了一首白話詩歌。
【日光烈烈，白雲融火，風蒸暑氣，河水如稠。】
【出門去，喚人力車。街塵浮動，行人檐下躲；市聲鼎沸，人人尋蔭涼，不想忙些什麼。】
【車廂里，綢衫客搖扇仍咒熱，頻將汗巾擦前額。】
【車夫號衣已成鹽色，汗珠砸地三瓣落。】
沈子實相當佩服地將稿紙收好。
怎麼他就寫不出這種報導！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灘上！
埋怨了自己好久，他才問：
「這次你想往哪發？」
林忘爭想了想，哼哼道：
「《奇聞報》得冷靜幾天，上次程子卿來了一趟，咱們雖然沒暴露太多，但巡捕房肯定在監控。要是再發這種文章，萬一他們找上門來，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發《申報》？」
「對，畢竟用了《申報》的採訪津貼，總得給人家產出內容。」
「你倒是有良心......」
沈子實的語氣有些幽怨。
林忘爭裝作聽不出來，說：
「拿了人家的錢，就得給人家幹活，這是做事的規矩。」
「再說了，《申報》的發行量大，全國都有分銷處。這篇文章發在《申報》上，能讓更多人看到。」
沈子實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把稿紙塞進公文包，夾在腋下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回過頭來：
「這次想要多少稿費？你提個數，我去敲那狗日的一筆。」
林忘爭蒙上腦袋，閉眼說了一句：
「看著給就行，別獅子大開口，到時候咱倆被《申報》踹出來，就要餓肚子囉......」
沈子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小子，真會當甩手掌柜。」
.......
天亮透了。
油條攤子早已支起來，麵糊糊在鍋里翻滾，發出「滋滋」的油炸聲。
沈子實買了三根油條，用油紙包著，一邊走一邊大口吃，油順著指縫往下淌，他卻不當回事。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自家大侄子每次產出文章，都能給他帶來一筆可觀的收入，這次雖然不在《奇聞報》上發，但總算有理由敲史家修一筆。
沿著東新橋街往北走，進了公共租界，再走一段路，就到瞭望平街。
街邊一如既往的熱鬧。
申報館的大門敞開，渾身鉛灰、皮膚染墨的印刷工們蹲在門口，吃報館提供的早餐，也是他們的晚餐。
報館的印刷工作，通常在凌晨進行。這種「黑白顛倒」，是因為報紙需要在清晨發行，從收稿、編輯、排版到印刷需要完整的夜間工作鏈。報館的尋常工作人員，可以實行倒班制度，但對於這些印刷工來說，「晝伏夜出」才是常態。
與眼熟的老工人們打了招呼，沈子實便直接上二樓。
路過敞開的編輯室門口時，裡面有人在說話。
幾個編輯圍在一起，手裡拿著報紙跟電報稿，正在討論著什麼。
「九月初一開了個參政院請願大會，山東、江蘇、甘肅、雲南那些在京的文武官吏，組了個『公民請願團』，向參政院遞了請願書，公開呼籲變更國體、恢復帝制。」
「這哪是什麼『公民請願』？分明是籌安會在背後操縱。那些個『公民』，哪個不是當官的？老百姓誰去請願了？」
「還有更熱鬧的，九月六號，就是昨天，袁項城答覆參政院，說什麼『改革國體，經緯萬端，極應審慎；如急遽輕舉，恐多窒礙。本大總統有保持大局之責，認為不合事宜』。你聽聽，這話說的，好像別人逼他當皇帝似的！」
「以退為進的招式罷了......他越是這樣，那些請願團就越鬧得凶。過幾天，肯定又有一批『懇切勸進』的電報。」
「你還別說，聽說現在已經在行動了！那勞什子籌安會，沒想到失寵得這麼快吧？文人的底線跟這些政客一對比，還是高了。」
沈子實聽了幾句，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自家大侄子說的還真沒錯，袁項城想要復辟帝制，最關鍵的問題便在於民心。可這東西不是說說就有的，於是只能搞出這種捂自己眼睛的事情來裱糊。
現在越看這些年的鬧劇，從癸丑報災到孔教會，再到去年冬天的祭天典禮，越覺得是一出笑話。
捂得住四萬萬百姓的眼嗎？
「砰——！」
總經理辦公室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史家修熬了一夜未眠，正打算收拾東西下班，回去補補覺，結果被這一出嚇得心臟突突直跳，捂著胸口感覺快要猝過去了。
見到是沈子實來了，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變為無奈，帶著已經習慣的坦然。
不過，他這次並未率先開口，而是站起來，轉過身打開窗戶，示意沈子實朝下跳。
沈子實皺起眉頭，一手拎包，一手叉腰，問：
「你什麼意思？不歡迎我？」
史家修「唉」了一聲，擺擺手，笑道：
「此言差矣。」
「那你開窗戶幹嘛，還做這種手勢。」
「你之前不是說，你把你侄子送來，就從我這報館跳下去嗎？大丈夫豈能言而無信？跳唄。」
「......」
沈子實氣得鼻孔直冒白煙，無語程度拉滿。
你媽的，小人得志。
史家修扳回一城，心裡好受不少，揉揉疲倦的雙眼：
「來踢館的？」
沈子實大步走進來，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拍，掏出那疊不算厚的稿紙，握在手中揚了揚。
邊揚還邊挑眉，多少有些嘚瑟。
「開個價，這稿子就給你。」
史家修滿臉疑惑，目光盯著那疊稿紙：
「你寫的？」
「你猜。」
「你寫的我不要，拿你那小報上去發。」
「滾！這是我侄子寫的！五十個人力車夫調查，自己想想給多少合適！」
沈子實彎腰趴在桌上，將稿紙在史家修眼前晃了晃。
史家修來了精神，一把扯過稿紙，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急切地朝下看。
《牛馬的一生：五十位人力車夫的採訪報導》
【本報記者：明鏡】
「你先坐，別站著。」
史家修目光黏在紙上，手指對面的椅子。
沈子實一邊說不坐，一邊把凳子拉過來，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說：
「快點看啊，時間不等人。」
史家修才懶得跟他計較，看得很慢。
看到第一部分【從田埂上跌下來的人】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看到第二部分【從黎明跑到黑夜的牛馬活】時，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留了很久，時不時停下思索，像是在算帳一般，算那些車夫的收入，以及盤剝率。
看到第三部分【壓在頭上的三座山】時，他的眉頭蹙成了川字紋。特別是看到巡捕撬牌照、乘客不給錢、車行盤剝車夫的時候，臉色越來越陰沉。
看到第四部分【活在人的底線上】時，他停下來，手指「噠噠噠」地敲桌子，有些感慨，最終搖搖頭，繼續看。
看到第五部分【沒有人管的結局】時，他的手指又敲了幾下桌子，這一次比剛才重。
沈子實在旁邊等著，一會兒看看天花板，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看看牆上的字畫，實在無聊了，就拿起桌上的捲菸，抽出一根點上，開始抽。
煙霧在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史家修被嗆得咳嗽了兩聲，但沒有抬頭，因為看到了唐恆子的那段，臉色變得很難看。
《申報》也報導過這件事，但這一段採訪，讓報導過這件事的報人，簡直沒臉見人。
這當然跟林忘爭無關，他只是寫下了所見所聽。可這段【那位被炸爛半邊身子的黃包車夫唐恆子，僅僅作為新聞報導配角出現一遭，便無聲無息的死去。歷史只記得鄭鎮守使、被捕革命黨人，而不記得他家還有兩個小兒，以及被迫淪為暗娼的妻子，這是吾輩新聞從業者的過失，也是這個世道的悲哀。】實在諷刺。
他用血一般的事實，把一眾報人的從業觀按在地上嘲諷——
你們報導大人物、大事件，而對這些低賤的、卑微到塵埃里的小人物視而不見，甚至連他死了都不知道，有何臉面談論「民生」，有何臉面去談論「政局」？
而「我」林忘爭，偏要為這些小人物立傳！
「這個唐恆子，真的死了？」
史家修不死心地問。
沈子實搖搖頭，叼著煙說：
「我相信我侄子......說不好聽一點，那些車夫們過的什麼日子，你自己心裡清楚，一個被炸爛身子的人，憑什麼能活下去？」
史家修有些麻了，使勁揪揪自己的頭髮，搶過捲菸，抽出一根點上，繼續朝下看。
看到第六部分「可憐又可悲」時，他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有驚訝、有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開始嘖嘖稱奇：
「把車夫的毛病也寫出來了，少見。」
這世道善人不少，但多是憐憫。很少有調查者，能做到這麼「冷靜的憤怒」，一邊憤怒於血淋淋的事實，一邊又能冷靜地剖析反面。
果然應了陳華生那句話，目前所看到的東西，恐怕還不是林忘爭的全部本領。
沈子實掐滅菸頭，仰著下巴說：
「我侄子說，不能光寫人家可憐，也得寫人家可恨。不寫可恨，這文章就不公道。寫了可恨還不夠，還要寫為什麼可恨，誰讓他們變得可恨。」
「確實厲害。」
史家修由衷地讚嘆，笑道：「寫可憐，是同情；寫可恨，是公道。同情容易，公道難......我挖到寶了。」
沈子實不爽地別過頭。
史家修爽了不少，繼續看第七部分【命不好」這三個字，吞了多少苦水？】，同樣感觸頗多，想起了從小到大，聽到的那些自欺欺人的話。
什麼命不好，宿命論最能安慰人......
看到第八部分【電車來了，人力車夫的末日到了？】時，史家修看完後，把這一段又看了一遍。
這個片段相當重要，因為關於人力車夫的爭議，有許多就聚焦於此。
那些主張「廢除人力車夫制度」「推行電車制度」的慈善家、社會學家、政治家，從來只管解決問題，不管解決問題後，被解決的人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得尖銳，廢了人力車，那些車夫怎麼辦？光說廢除，不說替代，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侄子寫的文章，你還不放心？」
「放心，放心......」
由於沈子實三句不離「我侄子」，頗有「我老子是袁項城」的意思，史家修已經不想跟他講話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第九部分【民生是政治的鏡子】，以及最後的【結語】部分，感到大受震撼。
這種將民生調查與政論結合起來的打法，他見過。
他沒見過的是，有文章能打得這麼漂亮！
「街道上奔跑的牛馬，什麼時候才能活成人？」
史家修輕聲念出來，像是在問自己。
過了一會，他念完了最後的白話詩詞，才把稿紙放下，看著沈子實：
「這篇文章，我一字不改。」
沈子實愣了一下，扣扣耳朵：
「真一個字都不改？」
因為淞滬租界內並未徹底地言論自由，平日裡為了減少麻煩，《申報》擅長「帶著鐐銬跳舞」，措辭方面儘可能地不那麼尖銳，現在敢說「一字不改」，證明確實被打動了。
或者說，不敢隨便改，改了就沒那味了。
史家修點點頭，聲音很堅定：
「你侄子採訪了五十個人，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跑出來、問出來、寫出來的，我有什麼資格改？」
「這樣的一篇社會調查，絕對能在歷史上留下一筆，所以我要給他安在明日頭版，用一整面來向世人匯報......至於這篇白話詩，雖然不講文言格律，但我覺得挺有意思，往《自由談》上發吧，看老吳怎麼安排版面。」
沈子實看著老朋友，快感動壞了，搓著手，問出最關心的事情：
「那稿費呢？你別光說這些虛頭巴腦的......我可告訴你，狄平子手下的有正書局也來找過我，也說想要挖我這邊的人，要不是最近攤上點事，對找上門的人不放心，我肯定答應他們了。你要是價開少了，我現在轉頭就去隔壁。」
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氣氛，瞬間就破了。
史家修很想說「不要那麼俗行不行」，但還是大致數了數字數，估摸著有個七千多字，仰頭思考了一會，大手一揮：
「不管了！我給這篇按八千字來算，千字五元，總共四十元！我給忘爭湊個整，算五十元，以作激勵！」
現在淞滬報紙的稿費，多是千字一元起，到千字三元封頂，《申報》也是這個規矩。
對於林忘爭這種報界新人來說，要是就用這個馬甲去投其他報，估計只能拿個千字一、兩塊錢。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實際稿費肯定要視名氣和內容而定。
直接千字五元起步，跟內容有很大關係，再就是林忘爭先前的文章，已經展露了他的水平。
最關鍵的是，調查記者真是拿命求真相，這樣算下來，千字五元才最為合理。
沈子實忽然覺得，林忘爭給報閥打工也挺好。
五十塊錢，都不需要他勞神勞力的辦報，也不用他承擔風險，這買賣何止好到家了。
史家修見到沈子實不做聲，還以為他不滿意，小心翼翼地問：
「給少了？」
沈子實立馬堆上笑容，腆著臉說：
「哪裡哪裡，我看史老闆才是有良心的人。」
史家修擺擺手，笑著說：
「別貧，你可別偷偷扣他錢。」
「怎麼會呢，我頂多幫我侄子攢著，以後他娶媳婦用。」
「你踏馬！」
「走了！」
沈子實眼見史家修要拿茶杯砸人，急忙站起來開溜。
「等等！」
史家修放下茶杯，在後面喊。
沈子實回過頭，不敢靠近。
史家修抽出一張稿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示意沈子實過來看看：
「這是編者按，你走的時候，順帶遞給老陳，讓他潤色一下。」
沈子實靠近，接過來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
【編者按：本報記者訪問人力車夫五十人，得此長文。字字血淚，句句沉痛。民生凋敝至此，而京中猶有『籌安』之聲，高談闊論，不念蒼生。以本報之見，若不能讓拉車的人吃飽飯、有屋住、病有醫、老有養，皆是空談。願當道者、論政者、坐車者，皆一讀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