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裡任何怯弱都無濟於事(萬字大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夜過去,日頭破曉。

  東新橋的弄堂里還是一片寂靜,偶爾有細微響動。

  林忘爭對著油燈,將最後一行字寫完,署下了筆名,長長呼出一口氣。

  五十多個人的故事,就在面前的這張紙上,被濃縮成七千多字......

  床上,沈子實正趴在枕頭上呼呼大睡,鼾聲有點像電鑽啟動那樣,忽高忽低,非常有節奏感。

  昨天晚上,說好的配林忘爭一起熬通宵,結果呢,熬到一半說年紀大了,扛不住,丟下林忘爭一個人苦寫。

  林忘爭有些氣,走到床邊,推推他的肩膀:

  「叔,醒醒!」

  沈子實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楚。

  林忘爭雙手捂在嘴邊,湊到沈子實的耳邊,模仿前世《木乃伊》中的台詞,大喊:

  「醒來!」

  就這一下,沈子實猛地睜開眼,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過了好大一會,視線才漸漸恢復清明,看了眼不省心的大侄子,惱羞成怒:

  「你要嚇死我!」

  「我是讓你起來看看文章!」

  「寫完了?」

  「不然喊你起來幹嘛。」

  林忘爭居高臨下地說。

  沈子實使勁揉揉臉,慢悠悠地爬起來,穿上了拖鞋,走到桌前坐下,點了根早起煙,拿起第一頁稿紙。

  他看了幾眼,抬頭問:

  「你怎麼把筆名換成『明鏡』了?」

  林忘爭聳聳肩,解釋道:

  「跟一個人學的,這叫心如明鏡,常換筆名有好處,想抓我把柄都難。」

  沈子實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看。

  【一、從田埂上跌下來的人】

  【拉洋車的,都是些什麼人?本報記者調查的五十人當中,農夫三十人、紗廠工人六人、商人三人、苦力四人、更夫三人、船夫一人、木匠一人、工匠一人、還有學校教員一人。可再往前追問,那個紗廠工人,三年前也是種田的;那個木匠,老家也是在宿遷扛鋤頭的。這群人裡頭,至少有八成,是地里長出來的莊稼人。問到為什麼不在家種地,回答都差不多:「田淹了」「水災」「旱得顆粒無收」「兵過去了,什麼都沒了」像是套了模板一般。】

  【一個四十二歲、姓高的車夫(本文皆用化名)說得直白:「家裡三畝地,年年發大水。頭年淹了,借債種第二年;第二年又淹了,債上加債。地主催租,衙門要糧,活不下去了。夜裡卷一條破被子,順著運河走了一個月,到了淞滬。頭三天睡在馬路邊上,後來老鄉介紹,才租上車。」】

  【這就是他們的來路,農村破了產,地里刨不出食來,才被擠到城裡。可城裡呢?工廠要的是年輕力壯、有手藝的學徒,碼頭要的是膀大腰圓的扛包工。他們什麼都不會,只會出力氣。於是,拉車,就成了唯一的活路。特別是清廷末年,農村破產一年比一年厲害,人力車夫的後備軍也就一年比一年多。在本報記者看來,人力車業的發達,不是進步的標誌,恰恰是經濟崩潰的體現。】

  【識字的人就更少了。五十個人裡頭,能寫出自己名字的,不過十一二個。能看懂馬路牌子的,不到五個。有一個小伙子,拉車三年了,天天從望平街跑,問他「望平街」三個字怎麼寫,他撓了半天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認得那個樣子,寫不出來。」以小見大,不識字的人力車夫占七成以上,文盲、半文盲是絕大多數。】

  【年齡呢?記者訪問的這五十人,最小的一個才十六歲,最大的五十四歲。多數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間。拉車這行,吃的是青春飯。太老了跑不動,太小了跑不長。車夫平均年齡三十五歲出頭,拉車年數大多在十年以內。超過十年的,不是身體垮了,就是死了。】

  【還有一個現象值得注意:這些車夫裡頭,江北人占了絕大多數。鹽城、阜寧、泰縣、通州......這些地方的人最多。為什麼?因為那些地方地瘠民貧,水災連年,老百姓除了逃荒,沒有別的出路。流落到江南以後,男的拉車、做小販、當苦力,女的做傭工、當保姆,甚至淪落風塵。久而久之,拉車就成了江北人的「行業」,連蘇北方言都成了車夫們的「行話」。記者在採訪中就聽到不少車夫互相用鹽城話聊天,那種帶著蘇北底音的淞滬話,在街頭隨處可聞。】

  這些段落不謂不細緻、形象,讓人一看便能想到很多。


  沈子實想到先前坐黃包車的經歷,說:

  「我也問過車夫,不識字怎麼認路?你猜猜他們怎麼回答的?」

  林忘爭很給面子,跑到床上,披著被子明知故問:

  「怎麼回答的?」

  沈子實嘿嘿一笑:

  「那些車夫不認路,但認識招牌、樓房,你把每條街的招牌換了,他們就要迷路了。」

  【二、從黎明跑到黑夜的牛馬活】

  【一輛車,不是一個人拉的。記者調查發現,多數車子是兩個人合租,一人拉半天。上午的叫「早班」,下午的叫「晚班」。還有更苦的,三個人、四個人合拉一輛,輪流歇,輪流跑,人停車不停。甚至有「宕班」和「拉車屁股」的——沒有固定班頭,下午三四點鐘出車,租半班,掙幾個銅板。車行里的規矩鐵得很:每天清早四五點鐘去等車,去晚了,車被別人租走了,這一天就白瞎了。】

  【拉一天,到底能掙多少錢?這是許多人關心的問題,也是爭議最大的問題。】

  【記者算了一筆帳。尋常車夫平均每天拉車十一到十二個鐘頭,毛收入大概一塊一二角。聽著不少?別急,扣掉一天五角到六角車租,剩下多少?這還不算,如果是包給「頭人」轉租的,中間還要再剝一層。車租約占車夫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五以上。刨到最後,淨落到車夫口袋裡的,不過五六角錢。】

  【五六角錢,在淞滬能幹什麼?一碗陽春麵要兩個銅板,一個大餅一個銅板。一個人吃一天粗糧,勉強夠。但要養家?門都沒有。一個車夫月收入不足九元,而一個五口之家每月開支要十六元以上。差的那一大截,從哪裡來?借債,典當,或者老婆孩子也出去找活干。】

  【有一個四十來歲、姓曹的車夫,租住在江邊一個草棚子裡,老婆給人家洗衣服,三個孩子最大的才九歲。他跟記者說:「一天不拉車,一家人就沒米下鍋。下雨天生意好,淋得渾身濕透,也得跑。冬天冷得要命,手凍裂了,血淌在車把上,還得跑。不是說想跑,是不跑不行。車租每天要交,交不上,車子收回,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此外,車夫們最怕的是生病。病一天,就少一天的錢;病三天,車行就要把車子租給別人了。一個二十六歲的小伙子,拉車才兩年,在街頭咳血。他不敢歇,每天照常出車。問他為什麼不去看大夫,他苦笑著說:「看大夫?一塊錢掛號,兩塊錢抓藥。我一天才掙幾個錢?看了病,全家喝西北風。咳血就咳血吧,哪天咳倒了,算我命到了。」】

  【這就是他們的工作與生活,不是什麼體面的行當,是拿命換錢的買賣。為了每月能多賺些錢,人力車夫的平均職業壽命只有五年半,像牲畜一樣奔跑五年半以後,多數人會被無情的甩在路邊,而後失了勞力等死。】

  沈子實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了,塞進菸灰缸里。

  因為這個調查結論,實在是有些殘忍了。

  一邊咳血,還要一邊跑車,死亡對車夫們來說,竟然成了一種解脫......

  還有這五年半的職業壽命,才是最恐怖的事情,難怪淞滬那麼多源源不斷的車夫,不過是一茬接一茬罷了......

  貌似,他沒看見過幾個超過四十歲的人力車夫......

  拿命換五年的活路,這筆交易,實在不算划得來,但想活著,就必須要進行這種交易。

  那跟與魔鬼做交易,又有何區別?

  【三、壓在頭上的三座山】

  【拉車的人,不光要跟自己的身體較勁,還要跟人較勁。】

  【頭一重,是巡捕和警察。租界裡頭的規矩多,靠左走、靠右走、哪裡不能停車、哪裡不能轉彎,名目繁多。記者親眼見到,一個車夫在拐彎的時候,車輪子稍微壓了一點人行道的邊,一名巡警衝過來,劈頭就是一頓罵,接著把車照撬了。車照一撬,這一天就別想拉了。要拿回來?先交兩塊錢的罰款。】

  【車夫老張跟記者說:「巡捕要罰你,什麼理由都能找。車髒了罰,車燈不亮罰,跑快了罰,跑慢了也罰。有一回我拉一個客人到外灘,客人下車走了,我剛要調頭,一個巡捕過來說我『滯留妨礙交通』,把照撬了。我跟他講理,他舉起棍子就砸。」】

  【敲竹槓、吃拿卡要是家常便飯,工部局有個「市章程警察附則」,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對人力車的規定:不得拉響鈴,違者拘罰;必須兩邊魚貫而行,違者拘罰。這哪是維護交通?分明是給巡捕找罰款的由頭。更絕的是驗車:一日一次,輪胎、車軸、鋼板、鋼絲、鋼圈、雨篷、坐墊、腳踏板、手扶板,樣樣都要檢查。不合格的,暫扣車照,不准上市。表面上是為乘客安全,實際上是要車行買洋貨來換新零件,車行又把損失轉嫁到車夫頭上。】


  【有些個不服氣的車夫,被巡警圍毆致死,最後也沒討回公道。這種事,不是頭一回,也不是最後一回。】

  【第二重,是乘客。】

  【坐車的人,三六九等都有。講理的客人,下車給錢,道聲辛苦。不講理的?多了去了。坐車不給夠錢的,到了地方扔下幾個銅板就跑了;嫌跑得慢罵人的;喝醉了酒吐在車上的;更有甚者,下車不付錢,車夫追上去理論,反被打一頓。】

  【一個姓魏的年輕車夫說:「最怕拉醉鬼,不給你錢,還打你。有一回我拉一個穿長衫的先生到四馬路,到了地方他下來就走,我跟他要車錢,他回頭罵我『臭要飯的』,還推了我一把。我想還手,旁邊的人拉住我,說『你打了他,巡捕來了抓的是你』。」】

  【乘客是其一,但有些車夫也相當奸猾。口裡先含一枚假銀元,客人給了真銀元,他藏起來,吐出假的,硬逼著客人換。這不是記者編的,是隨處可以問到的「車夫詐財案」。可是,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

  【第三重,是車行老闆、包頭和幫會。】

  【車夫們管這叫「上頭的人」。上頭的人不出力,不流汗,坐在屋裡頭,一天就抽走車夫將近一半的血汗。更可怕的是,這「上頭」不止一層。租車網絡裡頭,有車主、有大包頭、有小包頭,層層轉包,層層盤剝。工部局的牌照費不過六十元,可市面上買一張牌照要六百元。這中間的差價,被誰吃了?實在是有些難猜。】

  【幫會勢力也摻和進來了,淞滬的人力車夫,據說有九成加入了青幫。不是他們想混黑道,是沒辦法。在這個城市裡,沒有靠山,巡捕欺負你,流氓敲詐你,連車子都可能被人偷去賣了。投靠一個「大哥」,交點「孝敬錢」,好歹能有個庇護。可這效忠不是白效忠的,車夫們不自覺地成了黑幫的工具和打手,而黑幫跟車行、巡捕房串通一氣,把車夫的血汗吸得更乾淨。】

  【車夫們不是沒想過反抗,但在當局的大力鎮壓下,最後該漲的車租還是漲了。】

  「你這些東西,太真了,真到讓人不敢看,而且還點了名,只怕這次沒那麼好糊弄囉!」

  沈子實嘴上這麼說著,但也沒有說要刪改的意思。畢竟,身為報人,才能懂得這樣一篇稿件的可貴。

  要是為了求安穩,對最要害的「剝削」視而不見,那麼,還提什麼揭露黑暗呢?

  已經欠了一百銀元了,那句話叫啥來著,債多不壓身,反正到目前為止,也沒具體點誰的名。

  【四、活在人的底線上】

  【人要活在這個世上,就得滿足「吃穿住行」,先從吃的門道說起。】

  【五十個車夫裡頭,三十九個人說,一天只吃兩頓飯,有的甚至只吃一頓。早上起來,一個燒餅一碗白水,就是早飯。中午在路邊攤子上,一碗陽春麵,或者兩個大餅加蘿蔔乾。晚上回到家,老婆煮一鍋糙米粥,就著爛肉、鹹魚,算是一天最正經的一頓。】

  【過年過節的時候,才能買一條魚、半斤肉,算是「打牙祭」。記者偶然聽得幾首民謠,把車夫的吃穿住寫得明明白白。其一是:買米一頂帽,買柴懷中抱。住的茅草屋,月亮當燈照;其二是:早吃菜皮午吞糠,破衣爛衫披身上。晚上稀湯照月亮,滾地龍里度時光。】

  【記者問一個姓劉的車夫:「吃這些東西,幹得動活嗎?」他拍拍肚子:「習慣了,餓是餓,跑起來就忘了。」】

  【再說穿。拉車的時候,身上套一件藍布號衣,背後印著車號。這是車行發的,不是給的,丟了要賠。號衣裡頭,是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冬天是它,夏天還是它,只不過把棉花掏出來罷了。】

  【腳上?夏天打赤腳,冬天穿草鞋。好一點的,用舊橡膠輪胎剪成鞋底,綁在腳上。襪子?那是體面人才穿的東西。】

  【最後說住。記者在一個車夫的住處親眼看到:一間不到一人高的閣樓,七八個人擠在一起。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躺著人。臭蟲、虱子多得伸手一抓就是一把。車夫們累了一天,倒頭就睡,臭蟲咬也不覺得了。這種地方,行話叫「困大戶堂」。】

  【有家眷的,住在河邊、江邊的棚戶區。幾根竹竿,幾張破蓆子,搭成一個窩棚,也就是俗稱的「滾地龍」。下雨天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冬天四面透風。沒有自來水,沒有電,茅坑就在十步之外。更慘的是,這些棚戶區經常遭火災,一把火過去,什麼都沒了。特別到了冬天,因為房子實在簡陋,要燒火取暖,越燒火越容易著火,也就是所謂的「越窮越招災」。】

  【年老體衰的車夫,乾脆扯幾個麻袋,當做褥子與被子,找個屋檐湊合,冬天凍斃者不在少數。】


  【這就是黃包車夫們的「住處」。說是家,不如說是暫時不讓自己死在馬路上的一個窩。他們的生活,就恰如這一首打油詩:兩腳奔波未克休,汗流如雨氣如牛;傷筋傷骨還傷肺,只為人生衣食求。】

  沈子實擰著眉頭,重複了幾遍民謠,問:

  「這些打油詩,都是車夫編的?」

  林忘爭靠在床頭,認真道:

  「還有很多,都是這個群體口口相傳,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日子卻沒變過。」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五、沒有人管的結局】

  【拉車這行,吃的是「青春飯」。十幾、二十幾歲入行,拉上四、五年,身體就開始垮了,青春跟蟬一樣短暫。】

  【最普遍的病是肺病。天天在馬路上跑,汽車尾氣、灰塵、冷風熱浪,全吸進肺里。再加上吃不飽、睡不好,體質一差,肺病就找上門來。記者訪問的五十個人里,有十五個人承認自己「咳血」或者「胸口疼」。有一個車夫說,他認識的人裡頭,拉車超過十年的,沒幾個肺是好的。】

  【還有一個是腿。常年奔跑,膝蓋磨損,靜脈曲張,到了四十來歲,兩條腿就跟木頭一樣,跑不動了。一位醫生說,不論年壯力強的車夫,倘持續十年的拉車生活,沒有不發生肺病和吐血而亡的。最關鍵的事情在於,許多車夫認識不到,或者說有意迴避這個問題——只要還能忍受,便可以當做沒有病。久而久之,病情也就拖得愈發厲害,直到無可挽回了。】

  【為什麼?「窮」才是病根。跑不動了也沒人管,車行不會養你,巡捕房不會管你。政府?政府的救濟所,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於是有的去要飯,有的去偷,有的去搶,有的就死在弄堂里,成了「路倒屍」。據熟悉市政的人說,淞滬每年冬天,弄堂里凍死、餓死的路倒屍,少說也有一兩萬具。這中間,有多少是曾經跑得飛快的人力車夫?沒人統計過。】

  【一個五十三歲的老車夫,頭髮花白,腿已經瘸了一條。他還在拉車,不過不是跑,是一瘸一拐地走。他說:「趁還能動,多拉一天是一天。哪天拉不動了,就找個地方一躺,等死。」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沒有表情。不是不傷心,是傷心太久,已經麻木了。因為,根本沒人願意坐他的車。】

  【還有更慘烈的。上個月金利源碼頭刺殺案,那位被炸爛半邊身子的黃包車夫唐恆子,僅僅作為新聞報導配角出現一遭,便無聲無息的死去。歷史只記得鄭鎮守使、被捕革命黨人,而不記得他家還有兩個小兒,以及被迫淪為暗娼的妻子,這是吾輩新聞從業者的過失,也是這個世道的悲哀。】

  【一個車夫死了,全家跟著爛掉。沒有人問,沒有人管,這就是他們的下場。】

  沈子實看到最後一段,好奇問:

  「你怎麼知道這個唐恆子?」

  林忘爭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

  沈子實心情複雜,一是佩服林忘爭這種求真的性格,二是佩服他路見不平一聲吼的底色,又故意提問:

  「你寫這些,不怕別人說你煽情,說你沒事找事?畢竟車夫都沒說話,你站出來替他們說了,有的人就會說你這是用筆霸凌車夫,顯得你高高在上,想當做一個救世主。」

  林忘爭笑了一聲,反駁的語調很平靜:

  「事實上存在的事情,我只是將它敘述出來,這不叫煽情。說這些話的人,恐怕是不願承認客觀存在的事實罷了。」

  「我私以為,如果把這種揭露,曲解為道德問題、情感問題,而不是去探究車夫的真實處境,將揭露集體問題矮化為私人同情的動機,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我等悲天憫人引起的,那便與薛大可之流,沒什麼兩樣了,這是一種可恥的掩蓋行徑。」

  沈子實點點頭,又問:

  「還有嗎?」

  林忘爭繼續反駁:

  「最關鍵的,現在像車夫、碼頭工人等群體,多數連字都不會認,被每日的勞作折磨得無法思考,你如何讓他們自發地提出要求?那些說他們『本人』都無怨言的人,真的傾聽過他們的怨言嗎?沉默並不意味著無怨。」

  「我不認為報紙揭露黑幕,便是精英主義的行為,為群體整體普遍利益代言,與個人「越權」有本質區別。否則,報紙的功用究竟在哪裡?難道聚焦閨房瑣事,才是報人該做的事情嗎?」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

  「那句話叫什麼?站在追求真相的入口處,正如站在地獄的入口處,這裡必須根絕一切猶豫,這裡任何怯懦都無濟於事......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直面慘澹人生,正視淋漓鮮血。

  沈子實無言以對,朝下接著看。

  【六、可憐又可悲】

  【說到這裡,記者必須停下來說幾句公道話。】

  【人力車夫可憐,這是真的。但人力車夫裡頭,也有不少讓人搖頭的事。】

  【一位老淞滬跟記者說:「淞滬的人力車夫大多數是江北同胞,他們吃得苦、耐得勞,當然是大可嘉賞的。但他們沒有受過教育,知識淺陋,頭腦簡單,在這爾虞我詐的繁華淞滬,把原有的淳樸天性磨沒了,濡染成了一種欺詐、貪狠、野蠻和卑鄙的習氣。淞滬居民無論男女,提起人力車夫,莫不疾首痛心,對他們表示不出一絲好感。」】

  【這話說得重,但記者調查下來,確有事實根據。】

  【先說欺詐。前面提到的「含假銀元掉包」,就是一例。還有的趁乘客不備,偷竊財物。車夫行話里把偷乘客東西叫「敲鋼板」,把外地乘客叫「冤大頭」。每年因車夫偷竊乘客財物被捉的案子,少說也有幾十起。】

  【再說酗酒、賭博、吸鴉片、嫖妓。記者在車夫聚居的客棧和棚戶區親眼見到:三五成群圍在一起推牌九的,縮在角落裡對著煙燈吸鴉片的,喝得爛醉躺在泥地里打滾的,應有盡有。據熟悉這一行的知情人說,車夫們只要手頭稍微寬裕一點,十有八九會往賭場、煙館、妓院裡鑽。】

  【一個車夫自己跟記者坦白:「拉車太苦了。一天跑下來,兩條腿像灌了鉛。不喝兩口,睡不著。不賭兩把,心裡悶。我又沒娘們,不找女人,憋得慌。反正攢不下錢,今朝有酒今朝醉。」】

  【這話聽著是實話,但也是藉口。贏了錢,吃一頓好的;輸了錢,就去借高利貸;鴉片抽上了,就再也戒不掉;嫖妓染了花柳病,沒錢治,爛在身上。最後的結果是什麼?是更窮,更苦,死得更快。這些不良嗜好,成了他們經濟上的致命之傷,也是寄生在他們身上的吸血鬼。】

  【還有一個大問題:社會治安。人力車夫人多勢眾,又大多有幫會背景,一旦鬧事,就是大亂子。搶地盤、打群架、砸店鋪,時有發生。租界與租界交界的地方、租界與華界交界的地方,街道與街道交接的地方,不同幫派的車夫為了爭候客的地盤,動不動就大打出手,打得頭破血流。還有的車夫勾結盜匪,白天拉車踩點,晚上給賊帶路。】

  【這些事,坐車的人不知道,或者假裝不知道,但記者不能假裝不知道。問題在於,他們為什麼會淪落至此?】

  【當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上,往往會做出把自己往更絕路上推的事。這不是個人的錯,是這世道的錯。但反過來,如果車夫們自己不爭氣,沉溺在吃喝嫖賭里,外人想幫也幫不了,社會對他們的印象也就越來越壞,這便是看似無解的死循環。】

  「有道理,一個人要是連自己的毛病都不敢說,光說別人怎麼欺負他,那這文章就不公道。你寫了他們的苦,也寫了他們的錯,這才公道。」

  「我不能假裝他們都是聖人,這世上沒有聖人,是人便有人的優點,也有人的缺點。缺點不是他們的錯,是這世道把人逼成這樣的。但反過來,如果連他們自己都不爭氣,外人想幫也幫不了。」

  「沒錯,有些扎心,但也是實話。」

  「其實我寫這些,也是為了給當局一個台階。」

  「什麼台階?」

  「能順坡下的台階......」

  【七、「命不好」這三個字,吞了多少苦水?】

  【記者問每一個人:「你覺得為什麼你拉車,別人坐車?」答案出奇地一致,都是:「命不好。」】

  【一個三十出頭、讀過三年私塾的車夫說得稍微多些:「人家投胎投得好,生在大戶人家,讀書、做官、發財。我投在窮人家,從小就挨餓。不是我不肯干,是我再怎麼幹,也翻不了身。拉車十年,攢不下一個銅板。生病了沒人管,老了沒人養。你說,這不是命是什麼?又何必掙扎?」】

  【記者又問:「你有沒有想過,這不光是命的問題?」他愣了愣,一臉茫然地搖搖頭:「不怨命,那能怨誰?」】

  【這就是他們的「道理」。不是不想想,是沒工夫想,也沒人教他們想。每天睜開眼就是車租,閉上眼就是明天還有沒有力氣跑。他們生活在最底層,看見的是洋樓的玻璃窗、馬路上的汽車、太太小姐身上的裙子。這些東西離他們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遠到一定程度,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認了。認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只剩下喝酒、賭錢、抽鴉片,用一時的痛快,來頂一時的苦。記者在車夫的棚戶區里,問那些縮在角落裡吸鴉片的車夫:「你一天才掙幾個錢,還抽這個?」他眯著眼說:「不抽,心裡苦。抽了,就不想了。」記者也便無言以對。】


  【還有一種苦,是被人看不起。坐車的人,很少有正眼看車夫的。罵一聲「臭要飯的」,算是客氣人。巡捕打你,你不能還手,還得賠笑臉。這種日子過久了,人的自尊心就磨沒了。一個車夫跟記者麻木地說:「我們是苦力,誰也看不起我們,活該挨打。」】

  【他們在農村的時候,雖然窮,但好歹是種田的人,是家裡的頂樑柱。到了城裡,成了最低賤的「夫役」,跟糞夫、清道夫排在一起。這種巨大的落差,不是他們自己選的,是社會把他們推下去的。這種從「中心」到「邊緣」的落差,把他們的尊嚴踩進塵埃里。】

  沈子實陷入沉思。

  這種心態,何止車夫有?他也有過......

  為什麼我在淞滬辦報,別人在總統府當官?

  想不通的時候,也只能求助於一聲「命不好」了,可這種解釋太過於虛無縹緲,也只能安慰一下自己。

  總之,這篇文章能引起讀者的思辨,那就證明是一篇好文章。

  【八、電車來了,人力車夫的末日到了?】

  【還有一重壓力,來自新式交通工具,以電車為主。電車載客多、速度快、票價還便宜,坐一趟電車只要幾個銅板,坐人力車要翻好幾倍。市民不是傻子,當然選便宜的。這樣一來,人力車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車夫們恨電車,恨公共運輸。不是恨它們本身,是恨它們搶了自己的飯碗。有些地方,車夫們集合起來搗毀電車,砸玻璃、剪電線。可砸了又怎樣?電車公司再修,巡捕房抓人,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有些學者主張廢除人力車,說這是「牲畜式的勞動」,是「以人代畜」,不人道。這話說得對。可問題是:廢了人力車,夏國幾十萬車夫怎麼辦?讓他們去開電車?他們不識字,學不會。讓他們進工廠?工廠要的是年輕學徒,四十歲的車夫沒人要。讓他們回農村?農村的地,還是那片被水淹、被旱災、被捐稅壓垮的地,回去了一樣沒飯吃。】

  【這不是一個行業的問題,這是吾國民生的問題,值得社會學家嚴肅討論。】

  沈子實指著稿紙問:

  「寫這個是什麼意思?」

  林忘爭已經熬不住,躺下說:

  「意思是,人力車夫這行,遲早要被淘汰,但淘汰了後,那些車夫怎麼辦?這才是最要緊的問題,總不能一邊去追求人道,另一邊去餓死這群人吧?這得那些慈善家、社會學家、政客好好思考,我只是提出了問題。」

  沈子實瞭然於胸,翻到了最後一部分。

  【九、民生是政治的鏡子】

  【寫到這裡,記者不能不把話說得重一些。五十個人力車夫,五十個故事。可說到底,這五十個故事,是一個故事——農村破了產,人往城裡跑。城裡沒有活路,就去拉車。拉了車,被車行剝一層,被巡捕剝一層,被不講理的乘客再踩一腳。病了沒人管,老了沒人問,死了沒人埋。從頭到尾,他們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熬」。熬過今天,熬明天,熬到某天死去為止。】

  【這是誰的錯?有人說是「命」,記者不信命。人力車夫的悲慘命運,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地上的體制、勢力、人,一手一手造成的。那些坐在洋樓里、盤算著怎麼多收車租的老闆和包頭;那些拿著警棍、靠撬牌照發財的巡捕,那些只顧自己升官發財、從來不看一眼路邊死屍的大人們,恐怕才是製造這一切的推手。】

  【更可恨的是,有些人不但不解決這些問題,反而在那裡鼓譟什麼「君憲救國」,說什麼非立皇帝不足以定國事。好像換上一個皇帝,兵就強了,國就富了,老百姓就有飯吃了。記者想問一問這些先生:你們知不知道,淞滬灘有幾萬人力車夫?你們知不知道,他們一天吃幾頓飯、睡在什麼地方、得病了怎麼辦?你們知不知道,一個車夫拉五年半就死了?你們那些高頭講章、那些「君憲救國」的宏論,能讓他們多吃一頓飯、多活兩年嗎?】

  【一個政府好不好,不看它掛什麼招牌,看它治下的老百姓過得怎麼樣。老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病無所醫、老無所養,你就算把「共治」換成「君主」,把總統換成皇帝,又有什麼用?換湯不換藥,甚至湯都不換,只是換個碗。】

  【記者不是說共治就沒有毛病。共治有共治的毛病,可毛病不在招牌上,在裡頭。在那些把國政當私產的人,在那些只知爭權奪利、不知民間疾苦的官僚政客。你不去治這些病,光想著換招牌,那不是治病,是糊弄鬼。】

  【記者不是要鼓吹什麼。記者只是把看到的、聽到的、調查到的,原原本本寫出來。讓坐車的人知道,前面那個彎腰跑的人,他的命也是命。讓當權的人知道,老百姓的日子過不下去,你換什麼招牌都坐不穩。讓那些空談「君憲」「共治」的人知道,在車夫的病腿和咳血面前,你們那些漂亮話,一錢不值。】


  「忘爭,你這篇文章,不只是寫車夫。」

  沈子實靠在椅背上說。

  他發現林忘爭的文章,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那就是政治與民生結合,而不是分得清清楚楚。

  打薛大可的時候,他會用民生做素材;揭露民生的時候,他又會順帶打薛大可。

  當代的許多報人,也常常採用這個手段。

  戰鬥性,或許也正體現於此。

  林忘爭雙手枕頭,說:

  「我知道,我就是在罵袁項城、罵籌安會、罵那些不念民生的人。」

  沈子實沒有潑涼水,安慰道:

  「不提名字就行......」

章節目錄